戴建业:李清照,940岁生日快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825 次 更新时间:2024-03-13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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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建业 (进入专栏)  

 

今天是李清照诞辰940周年纪念日,我想讲一首她青少年时期的作品。

李清照曾以“绰约见天真”形容花容,我们不妨用它来形容她年轻时的风采,也不妨用它来形容她早期的词品。

她不只是生长于书香门第,从小受到良好的文化熏陶,而且生长于宽松温馨的家庭氛围,度过了一个充实快乐的童年。年轻的李清照出落得亭亭玉立,既绰约多情,又天真可爱,更充满生命的活力。

可惜那时没有照片和视频,不然肯定要迷倒众生。

幸好还能看到她早期的词作,让我们能走进这位少女细腻的心灵,能一睹这位少女美丽的倩影——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我曾说过“抖音就是视频中的绝句”,小令又是词中的“绝句”,而这首小令则酷似一个生动的抖音,读这首小令像看一个短视频,时而山重水复,时而柳暗花明,那声情并茂叫你忍俊不禁。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起笔只是淡淡地交代时间——“昨夜”,背景——“雨疏风骤”,起因——“浓睡不消残酒”。起句初看似乎很平,就像演员刚一出场貌不惊人,其实,它在内容上为后文埋下伏笔,在艺术上是欲扬先抑。

“雨疏”是说雨点稀疏,“风骤”是说风势很急,“浓睡”是说睡得很深,“残酒”是说仍有醉意。

为什么昨夜要喝那么多酒呢?正值芳春时节,园中的海棠花好香浓,本是游园赏花的良辰乐事,不曾想晚来狂风疏雨,娇嫩鲜艳的海棠花哪经得起这样的摧残?

一是因为惜花,一是因为郁闷,不知不觉喝得上头。借着酒意进入了沉沉的梦乡,第二天醒来仍醉眼朦胧,还残存几分酒力。

怎么知道李清照因惜海棠花而饮酒呢?词中第四句交代了原委。李清照对海棠花为什么如此珍惜呢?苏轼那首著名的《海棠》诗为我们做了回答: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苏东坡实在太爱海棠花了,他想整夜把海棠花看个够,但担心海棠花夜深睡去,特意点上蜡烛陪护美人一样的名花。原先只知道苏轼俏皮幽默,但不知道他和李清照一样,原来也是一位海棠花的花痴。

正当海棠花盛开之时,偏逢“雨疏风骤”之夜,现在大家能理解,李清照为何懊恼,为何酣饮了吧?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头天晚上心心念念都在海棠,第二天一早醒来牵肠挂肚的还是海棠:“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古代讲究人家的卧室,每道门都有门帘。“卷帘人”大概是她的贴身侍女,开门卷帘是她们早起日常“功课”。侍女一卷起门帘,她就急急忙忙地问:我的海棠花怎么样了呀?

侍女早晨有很多杂务要做,再说她对海棠花既没多大兴趣,也不至于那么敏感,佣人哪有赏花的雅兴?见小姐问得这么急切,她只好随口应付说:海棠还像昨天一样呗。

上句“试问卷帘人”,她问了什么呢?问话的内容蒙后省略,从下句答语“却道海棠依旧”,我们自然明白上句的问话内容。这一问一答,告诉我们什么叫简洁凝炼。唐代贾岛《寻隐者不遇》同样也是这种手法:“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问者极为有心,答者却十分随意。“却道”的意思是“竟然说”,侍女的随便应付可把小姐惹火了:“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一夜狂风骤雨的吹打,海棠花的绿叶更茂盛,它的红花更凋零。不会“海棠依旧”,“应是绿肥红瘦”!

“知否?知否?”原本是小令词格的要求,明朝人说它“口气宛然”,把关心海棠花的急切心情,把对侍女随口应付的不满,还把少女爱物被损后心急的个性,表现得极为逼真自然。完全看不出它是词格的要求,像是脱口而出的对话。

“绿肥红瘦”千百年来更为人激赏。对雨后海棠花的感受极其新奇,形容这种感受的语言又极为别致——

谁会想到用“肥”来形容“绿”?谁又会想到用“瘦”来形容“红”?“绿肥”也好,“红瘦”也罢,初读似乎毫无道理,“绿”怎么能“肥”?“红”又怎么会“瘦”?细想又无不入情入理。

别小看“绿肥红瘦”这四个字,它更新了我们对绿叶红花的体验。西方马克思主义者马尔库塞,把这叫做培养“新感性”。

对人,对事,对生活,“新感性”会赋予我们全新的感受。只要有了新感性,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全新的太阳,能感受生活的新意义,能让我们科研有新发现。

这首词通过对花事的关心,表现了李清照青少年时期对春天的痴情,对美的执着,对生活的热爱。

李清照这首词诠释了什么叫天才诗人:既有对事物奇特新颖的感受,又有表现这种感受的新奇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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