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艳萍:山河不在镜中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151 次 更新时间:2023-10-26 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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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艳萍 (进入专栏)  

不冷不热的阴天,吃过午饭后,决定去小区外那条荒僻的路上散步。

那条路,对于我,是又怕又爱。怕是因为人迹罕至,我担心走着走着,遭遇不测。爱是因为人迹罕至,我走得很孤独,且很享受这种孤独。

如此,那条路对我,就是有吸引力的。虽然不经常去,但隔一段时间会去。

城市里的金秋十月,是桂花营造的。走入这条道路,我的鼻息之间,就被桂香盈满。秋天的大自然,味道是很丰富的,有枯萎,有腐败,有苍老,有果实等等。但桂花香一弥散,就把这些气息全吞没了。

刚才在居室里的时候,心里有很多烦闷,很多郁结,认真吸几口新鲜而甜润的空气后,体内的苦涩就被挤压出去了,心情马上松弛起来,感觉向上的力量在升腾。

人的内在,有向下的力量,同时,就肯定有向上的力量。但往往,人总是容易被向下的力量牵扯,而忽略了向上的力量。甘愿沉沦,还是甘愿升腾,只是一个选择。

这是一条绕着湖的路,两边的植被非常丰富,走在这样的路上,听布谷鸟的叫声,鸟雀的叫声,风吹过的声音,树叶沙沙响的声音,就像欣赏一场音乐会。这音乐会,非同一般,是庄子笔下的天籁和地籁。

走在这样的路上,看蓝天和白云,看湖水和荷叶,看树木和花草,看落叶和飞鸟,就像在欣赏一幅幅画作。这画作,非同一般,是庄子笔下的“天地有大美”。

傅佩荣先生在书里说,庄子给人最大的感悟是:“每个人都有路可走。”儿时,我在乡下生活,总是听到一句俗语:“鱼有鱼路,虾有虾路。”此刻,听这自然之声,赏这自然之色,想起人们花大价钱去听音乐会,花大价钱收藏名画,便偷偷笑了。

我也希望拥有财富,听昂贵的现场音乐会,装修典雅的家里挂上世界名画。而同时我也清楚,这个世界有它很公平的一面。

这几年,内心正经历着一些生活的苦楚。是因果,无从逃避,只能承担起来,耐心地穿越这些高山和峡谷。走在这样的路上,转换一些念头,感觉到了轻松,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叹息。只一瞬间,风就把它吹走了,香就把它淹没了。

真觉得风的仁慈。我们说植物的生长离不开雨水和空气,露水和太阳。一定,还有风。动物需要抚触,人需要抚触,植物也需要,风就是来抚触它们的。动物需要听,人需要听,植物也需要,风就是来陪它们说话的。它时而说着很轻松的话,枝叶们频频点头致意。它时而说着很幽默的话,枝叶们笑得前俯后仰。

真觉得香的奇妙。植物们知道,能动的身体都有鼻子,迷恋香味。它们不能动,不能传播,就发散香气,吸引昆虫前来授粉。人逐香,觉得大自然的香味无形,不过瘾,发明香水,握在手上。到头来,总还是觉得,大自然的花香是最好的。

音乐,画作,香水等等,无论多么高级,其实都是模仿大自然的杰作。大美不言,但我们该有敬畏心。

迎面是一片樟树林,不知是何原因,这些樟树的身上都有很严重的伤痕,大多只剩下半边身子。有的活着,枝叶或稀松或茂密。有的死了,但身上缠满藤蔓。

惊心它们的生命力。即使病了,即使死了,还是以一棵树的姿态站在这里。给鸟栖息,给虫攀爬,给自然增色。

人经过植物的身边,如果走得太快,往往不知道植物在表达什么。不妨多站一会,多和它们对视一会,它们就活过来了,语言就慢慢出来了。

只有当它们活过来,具有生命体征,我们才能成为共同体。才能从它们的沉默中,它们的隐忍里,找到尘世的安慰。才能与它们进行精神层面的、情感的交会。

被现实层面的烦恼束缚,常常忘记自己还有飞翔的本领。当置身大自然中漫步,和自然对话,心才慢慢轻盈起来。那其实,是翅膀显现出来了。

有这样的放松,即使过一会,还会回到原来的烦恼之中。但这一刻的飞翔,让心放空,烦恼就暂时不会拥挤。

或许是假日,今天这条路上,不再人迹罕至。路边,一个家庭在此露营。一个人躺吊床上玩手机,四个人围着打扑克,两个孩子边吃着瓜子边看着他们打扑克。

这样的秋高气爽,这样的良辰美景,应该最适合聊天。聊聊个人的成长和收获,聊聊自然的景色,聊聊秋天的感受,聊聊生活的点滴。

路旁,苍耳真多啊!想起儿时,想找几颗苍耳和伙伴们玩闹,要到野外的荒草地。苍耳的繁殖力极强。在农耕文化里,它是恶草,争夺庄稼的地盘。大人们勤劳,爱惜土地,房前屋后田埂,定不会让苍耳恣意生长。

一位男士,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根竹竿。他被这香味熏醉了,被这凉风吹醒了,一只手扶着电动车,一只手举起竹竿,拍打桂花树。他的身后,下起了纷纷桂花雨。

那是一位正值青壮年的男士面孔,但那一刻,洋溢在脸上的,是孩子般的笑样。

我伸出手,怕打下一些桂花。桂花细碎,它知道,人们不喜欢看它的花,就尽情地发散香,让人花下流连。其实,细细看,桂花是很可看的。

沿路,零星有木芙蓉点缀在桂树丛中,花朵很大,如一个酒杯,朝向天空,好像在讨要一杯天宫的琼浆玉液,和着桂花香味,庆祝秋之盛景。

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词,报复性地活好。“报复”这个词,应该是中性词,可以升起一股破坏的力量,也可以升起一股向上的力量。我们经历很多苦难,有很多不好的变数来临,有时甚至会感到绝望,但想来想去,最好的方式是报复性地活好。

顺心顺意的时候,不要能力,就可以把生活过好。当遭遇困境,感觉艰难的时候,这其实是一块试金石,可看出自身的能力有多大。老年的从容,或许就来自于这些心识的积累,意志的淬炼。

如果不是这个时节来,我真的不知道,这条路上有这么多桂花树。别的季节看见它,不开花,青枝绿叶的,只觉得是一棵树。什么树,没去分辨。

有人在摘桂花。雨伞倒挂枝条上,棍子拍打树枝。她们已经收获了半袋子。一边忙着,一边分享怎么做桂花糖包,怎么做桂花汤圆。

这条路上的桂树粗壮,远离污染,是很好的食材。可惜,我不能干,也无耐心学做这些关于桂花的食物。

快到家时,折了一根桂树枝,拿回家,竖在书房的桌子上。顿时,满室桂花香。我闻闻香,就觉得够好。

如果不是灯光的照射,我很难看见桂花树叶上的花纹。纵横交错的裂纹,很细碎。而桂花,也是细碎的。

植物的花和叶,在造型上,是有规律可循的。任何事物都不会无缘无故。

灯下,一边如实记录,一边反省自己的文字风格。是好,还是不好。说不清。我是这样的人,才有这样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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