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明:什么是思想史事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62 次 更新时间:2007-05-28 07:2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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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明 (进入专栏)  

  

  论文摘要:本文提出不同于一般历史事件的“思想史事件”概念,并把思想史事件划分为造成思想史影响的事件与有思想价值的事件两个类型,焦点放在有思想价值的事件上。文章揭示,在中国思想传统中,有思想价值的事件的影响,主要通过故事重构与经典评注两种形式呈现出来,同时提出,对这种事件的反思在当代也采取观念的逻辑重构的方式。作者的努力,是为观念史研究,特别是中国哲学创作,勘测可供开掘的矿藏。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历史就是由无数的人与事所构成的滚滚洪流。其中有些被认为对其时或后来的人与事造成较大影响者,就被后人当作历史人物与历史事件。但是这些人物或事件发挥影响的领域、方式及程度并不一样,所以,不同的人或者从不同的学科视野出发,选择的对象也有差别。政治史家不会对孔子与弟子郊游的情节有多大兴趣,哲学史家也不会将焦点对准象楚汉之争时的鸿门宴,或者表现宋代权力斗争的“杯酒释兵权”这类充满戏剧性的政治事件。然而,从直觉把握特定事件的性质,到从学理上论述相关学术范畴,有许多工作要做,且其所获致的成果也大不相同。本文试图通过对思想史事件的界定,为观念史研究,特别是中国哲学创作,勘测可供开掘的新矿藏。

  

  一、 初步的界定

  

  思想史事件从属于历史上发生的事件,它与任何事件一样有相同的组成部分,所以我们的分析从事件这个概念开始。什么是事件?新闻报导要求的几个要素,时间,地点,人物,行为及前因后果等所构成的整体,就是事件。以读者熟悉的鸿门宴为例,时间是秦末楚汉相争之际,地点为关中新丰鸿门,人物为项羽、刘邦及范增、张良等两个阵营的一干人马,行为是楚方设宴谋杀刘邦,而汉营智斗全身而退,原因是楚汉争国,结果是刘氏集团坐大,以至后来灭楚立国。1《史记》的记载,情节完整、形象生动。事件的核心是人物的行为,没有人物行为就没有情节,就没有情感、智力及价值等可回味的内容,那它跟自然现象就没有区别。虽然古代一些思想人物会把自然现象当作事件,如谴告说,那也是把自然拟人化的产物。

  自然会运动,人物则有行为。没有行为的人物更象自然物体。人的行为不只是动作,决定性的因素是行为受动机支配,韦伯(M. Weber)以来的许多反对自然主义思想方法的社会学家都指出这一点。不理解行为的动机,意义就无法把握。如果不知道范增有诱杀刘邦的意图,那他在席间“数目项王,举所佩玉块以示之者三”的举动就不可理喻。不管是日常生活,还是改变历史的关键行动,其实都如此。完整的行为,除了动机,还会有动作。“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后一句是动机,前一句就是动作。动作则有肢体动作与语言动作两类,举玉舞剑是肢体动作,下令杀人则是语言动作。禅师棒喝徒弟的行为,是语言动作的典型。有些人也喜欢将肢体动作称作身体语言,表明两者关系密不可分。

  以上所述,多半是对常识的澄清。其中对理解思想史事件有重要作用的,是语言动作。语言动作,也称“言语行为”(speech acts),其理论研究是日常语言学派的贡献。奥斯汀(J. L. Austin)开其端,而塞尔(J. R. Searle)竞其绪。2 其要点是从语言的功能出发,把言语行为从报导式语言中区分出来。其初始动机是反对逻辑实证主义用真与假作为裁决语言的意义的标准,指出日常生活中许多语言的使用,其意义只有好与坏,或恰当不恰当,而没有真假问题。塞尔后来就把它划分为断定式,指令式,承诺式,表情式,宣告式五种类型。孔子听到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理想后,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论语·先进》)这“吾与点也”就非报导式语言,而是表达一种对曾点生活态度的赞叹,是一种言语行为。同样,“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论语·雍也》这“天厌之!”是发誓,也是言语行为。在思想史事件中,人物的行为许多只是或者主要就是言语行为,因为思想最基本的表达形式就是语言。

  言语行为中的语言,不仅区别于报导式语言(新闻或实验报告),其实也不同于论理式语言。言语行为是情节的要素,对其评价必须结合人物身份、语境进行。论理式语言如一篇文章,其优劣取决于语言的逻辑结构及表达能力,与作者身份、性格,具体写作环境无多大干系。但是有时候,在经典文本中,有些本是理论文章却模仿对话的形式,如《公孙龙子》、《肇论》之类。《孟子》也有此嫌疑,魏源说:“七篇中无述孟子容貌言动,与《论语》为弟子记其师长不类”。3 这意味着,其所谓对话不是言语行为。虽然这类文本在思想史有其固有的价值,但与本文要界定的思想史事件作用不同。这个区分的目的还在于强调,作为情节的基本成份,言语行为中的语言,不能抽离特定的语境来解读,否则就是对事件的肢解。《论语》中孔子有些言论不好理解,就与记录者没有提供足够的语境资料有关。陆九渊就说:“《论语》中有许多无头柄的说话,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类,不知所及所守者何事。如‘学而时习之’,不知时习者何事。非学有本领,未易读也。”4对言语行为的恰当把握,是解读思想史事件的重要法门。

  虽然思想史事件与一般历史事件形式上相类,实质上也有重叠,不过,假如由此而把孔孟老庄同秦皇汉武的行为价值混为一谈,定然不会为重视精神文化的人所接受。确定一个事件是一般历史事件还是思想史事件,要看它是否有思想作用,具体说要看它在思想史上的实际影响,或者其所蕴含的思想价值。这一陈述意味着,可以把思想史事件分为两个类型。一个是构成思想史影响的事件,一个是有思想价值的事件。

  有思想史影响的事件,可举李斯上秦王书,与董仲舒答汉武帝问为例。李斯为维护君主专制政治,针对书生对秦政的批评,建议禁私学,焚《诗》《书》百家语,让欲学者以吏为师。由此而致焚书一事。5 董仲舒则总结秦任法家用酷吏的教训,针锋相对,向汉武帝献言“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6 从而使儒学成为君主政治中意识形态的主流。这两个事件的共同点,都是帝王听从进谏者的提议后,先后为自己的统治确定意识形态的基调。只是法家的地位维护时间短,而儒家的寿命长,或者说法家后来的影响隐,而儒家的影响显。李斯与董仲舒各自把自己的意思陈述得很清楚,后世史家重视这类事件,并非由于其具有未曾明言的深邃的思想内涵,而是通过对其叙述,从因果关系上容易理解其后续历史的重大变化。它同叙述鸿门宴项羽没下决心杀刘邦,从而导致历史应验了范增“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的预言,思路是一样的,只不过表现领域有别而已。同时,从秦朝焚书的例子看,对思想史造成影响的事件,其主角不一定是思想家。反之,思想人物参与的重大历史事件,也未必都有思想史意义。子贡是孔门高第,但他不只是学者,同时也是富商及政客。司马迁用很长的篇幅记他受孔子派遣,为救鲁而穿梭各国当说客,结果是,“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彊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7 这恐怕就很难把它当思想史事件来对待。

  有思想价值的事件,则是未经反思的范畴。这类事件大多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没有令山河变色,朝代更替的后果。其人物情节可能睿智空灵,可能悲凉冷峻,更可能平和隽永,也有甚至看起来琐碎平庸的,但都具有让人反复咀嚼回味的内涵。王弼以“圣人体无”答裴徽的问难,王阳明论花树解释其“心外无物”的说法,均系有高深的思想智慧的体现。而厄于陈、蔡的孔子,在遭受严重挫折的时刻,还要态度昂扬,面对弟子“君子亦有穷乎”的质疑。写下《声无哀乐论》的名士嵇康,被害临刑之际,索琴从容弹奏名曲《广陵散》,并宣告其从此成了绝响。这些都是悲凉冷峻的音调。但夫子“吾与点也”的赞叹,以及禅宗大师让弟子“吃茶去”的公案,更象闲适人生中的散文。至于“子见南子”以后的对天发誓,或者王阳明格竹的迷茫,咋看起来可能让人觉得有些平庸。上述事件中,除嵇康之死,史家可用以作为魏晋政治黑暗的注脚外,其它都平淡无奇。而从思想的角度打量,则只有王弼、阳明的言论直接表达其或精致或深刻的观念内容外,其它类型故事,思想蕴含在情节中。不是一般的阅读,而是用心解读,其思想价值才能显示出来。因此,其意义不是通过事件与事件之间的时空因果关系在经验上体现出来,而是心灵对经典的回应。这种回应是跨时代,有时可能是跨文化的,同时,这也意味着,回应的方式与深度是多样的。所以,有思想史影响的事件的判断是客观的,而有思想价值的事件,则与解读者精神境界及知识素养有关。只不过,有些事件经思想家的反复解读而深入人心,有些则在不同时代或不同观点的学者之间引起争论而引人注目,8 也有些仍然有待智慧的眼光的发现。

  如果依罗夫乔(A. O. Lovejoy)对观念史的设想,它的对象同哲学史不同。9 哲学史研究以理论体系为中心,更注重说理的自觉及表达的规范,是理性的果实;观念史家则在生活的原野上采集观念的幼苗或小花,或者泥土中的块根,它重视感性的表现。观念史的对象可以是制度、风俗,也可是思潮、时尚,也包括各种思想史事件。而在思想史事件中,有思想价值的事件的进一步界定,则为观念创造或哲学创作提供重要的素材。观念史是发现,哲学创作则是发明。后者在哲学研究中国化的追求中,有莫大的意义。

  

  二、 两种诠释方式:叙事与评注

  

  重复一下,有思想价值的事件,其价值蕴含在故事情节中。如果其价值未经反思与揭示,它可能就处于沉睡的状态。只有经过有深度的解读,其思想的力量才能被激活出来,才会引起更多读者的注意,才可能在塑造传统中发挥作用。从思想史上看,这种解读有两种常见的形式,一种是通过经典评注的方式,另一种则更象是故事新编的方式。经典注疏的方式为多数人悉知,故事新编的方式则讨论不多。

  夫子“与点”的故事,是我们观察两种诠释的例证。

  子路、曾晢、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晳后。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论语·先进》)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历史事件是够不上的,有思想史影响的事件也很难说,我们实在没法从因果意义上看出其对思想史面貌有明确改变。然而,它因情节所体现的魅力,而长久的吸引文人学者的注意。其有趣之处在于,一生关怀政治,以培养社会栋梁为己任的孔夫子,在评论弟子的志向时,赞许的竟然不是子路富国强兵的抱负,而是曾点那种似乎“胸无大志”的个人情调。这究竟是夫子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深意,不同的理解所呈现的孔子精神面貌将大不相同。先看故事性的诠释:

  孔子与子贡、子路、颜渊游于戎山之上。孔子喟然叹曰:“二三子!各言尔志,予将览焉。由,尔何如?”对曰:“得白羽如月,赤羽如日,击钟鼓者,上闻于天,旌旗翩翻,下蟠于地,使将而攻之,惟由为能。”孔子曰:“勇士哉!赐,尔何如?”对曰:“得素衣缟冠,使于两国之间,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粮,使两国相亲如弟兄。”孔子曰:“辩士哉!回,尔何如?”对曰:“鲍鱼不与兰茝同笥而藏,桀、纣不与尧、舜同时而治。二子已言,回何言哉?”孔子曰:“回有鄙之心。”颜回曰:“原得明王圣主为之相,使城郭不治,沟地不凿,阴阳和调,家给人足,铸库兵以为农器。”孔子曰:“大士哉!由来,区区汝何攻?赐来,便便汝何使?愿得之冠为子宰焉。”(《韩诗外传》卷九)

  这是一则在汉代较流行的故事。10 故事的主题也是夫子评点学生言志,但人物略有调整,对话更象台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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