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艳萍:扁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36 次 更新时间:2023-08-10 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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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艳萍 (进入专栏)  

世人爱花草,因它有情,和人的悲喜息息相关。在最早的文字《诗经》里,我们会发现一个动人的现象,里面的生活场景,比如爱情,比如思念,比如送别,身边脚旁,无不摇曳一丛丛野花蔓草。尔后的文字《离骚》,屈原行吟山林水泽之畔,申椒和菌桂交错,蕙草和兰花结伴。身披江藜和香芷,佩戴秋兰和琼枝。

一年里百花胜芳,此谢彼开,各有风情,赏心悦目。人们的眼睛看不过来,留恋不过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文字里渐渐找不到这些野地里的幽草,更遑论菜园里的纤花。 大家似乎达成共识,野地里的花不算花 ,菜地里的花更不是花。人们赞牡丹,歌梅花,赏池荷,咏菊花,叹海棠 。对它们的爱,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我的故乡那儿,称呼扁豆为“我们豆”。起先不懂意思,只跟着大人们叫。后来认了字,根据它的形状,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峨眉豆”。后来,又知道,有的地方,还叫她“月亮菜”。峨眉,月亮,都是极其女性化的词。而且峨眉豆花,还是一味中药。也是巧,治疗女性疾病有奇效。

儿时,奶奶上菜园浇水摘菜时,总随了她去。提一个圆圆灯笼样的篾篮子 ,跟在身后,接住她摘下的辣椒茄子。和她一起抬水浇菜,也趁她不注意,偷偷揪紫色的扁豆花。

紫色的扁豆花,细细小小,袅袅娜娜,像一只只蝴蝶,欲飞。不知道豆蔻是什么,也知道扁豆花肯定不是豆蔻花,而偏偏就,看到豆蔻字样,就想到扁豆花。歆羡她美,采摘她,装在口袋里。回家后坐在奶奶抹头油的镜子前,一朵朵轻轻用发卡别在头发上,揽镜自照,陶然片刻。再出门,心里美滋滋的。

《红楼梦》里说, 天上有专门司掌的花神, 每一个女子都是一种花。爱花是女孩的天性。而我,长在乡村,若是花,那一定是扁豆花。

扁豆花掉落后,会结伴长出形如眉毛弯弯的豆荚。有紫色,有白色,有紫色白边,有白色紫边。有厚的,有薄的,又似乎是一只只小耳朵,竖在枝叶间,倾听那谁也听不走的声音。

扁豆花温柔,果实好看,却有一种怪怪的气味。不好形容,约莫似那屎屁虫的味道。炒熟后,很多人不爱吃。

我却喜欢,尤爱吃豆荚里的豆米。扁豆越老,豆米越大,越饱满。每次吃扁豆,剩下的汤,奶奶全倒给我,里面总有不少的豆。豆老了,硬朗了,可以用瓦罐煨。煨出来的扁豆,香香粉粉,别有风味。

后来,离开故乡。扁豆,买得到。扁豆花,却只能开在记忆里,堆叠成浓浓乡愁。想起来,如听老歌,如念旧友,浮起“落日故人情,浮云游子意”的画面。想起来,故乡菜园里房前屋后如星星点灯一般缀在季节里的扁豆花,一朵朵活过来,眨着眼睛,泛着紫光。

略微读了些宋词后,觉得扁豆花,俨然是菜蔬里的宋词。她婉约,清新,有“微雨燕双飞,落花人独立”的旖旎。她含蓄,收敛,深情款款如“门掩梨花,灯深夜语”。她俏丽,安静,有女孩子“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轻盈。

二三月间,找一蓝白青花盆,埋进一颗酱紫色扁豆籽。不些时,竟冒出芽来,不久即攀爬于铁窗栏杆。尔后开串串紫花,结起一个个峨眉豆来。每一茬七八个,十来个。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而它们,也就在我的踯躅之中渐渐老去。发白,发黄,弯卷,如被烤过一般。不知什么时候,豆籽落入花盆。来年,又是一架扁豆。

扁豆是一年生草本植物,从初春到深秋,称得上是菜蔬中的常青藤。她的茎很实,不似南瓜黄瓜丝瓜一般,茎粗疏,叶巨阔,反不得长寿。窗台上,丝瓜谢了,黄瓜萎了,只有她,在秋风里气定神闲,安然静美。

清代文人郑板桥先生曾在苏北小镇安丰的大悲庵住过一些时日,写过一副对联:“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秋风秋雨中,树叶飘飞,花朵零落,满目满眼的萧瑟和凄惶。不经意间,走过篱笆墙,白白紫紫的扁豆花,还匍匐绿叶间。小小身躯,不畏不悔,岁月静好。这是秋风里的诗情画意,是贫寒生活里的食物和情趣,不入诗入画,才是一种辜负呢。但我想,大约这扁豆花,是不好画的。太缱绻,太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情致。

“碧水迢迢漾浅沙,几丛修竹野人家。最怜秋满疏篱外,带雨斜开扁豆花。”扁豆和篱笆,依附和攀爬的是在乡村生活过的人与故乡渐行渐远后一触而起的牵念。叶影里,花丛中,逶迤人情温暖。清朝藏书家方南塘,在《得家书》里写道:“老妻书至劝还家,细数江乡乐事赊。彭泽鲤鱼无锡酒,宣州栗子霍山茶。编茅已盖床头漏,扁豆初开屋角花。旧布衣裳新米粥,为谁留滞在天涯?”

彭泽鱼,无锡酒。霍山茶,新米粥。宣州栗,扁豆花 。这位老妻,该是一位如扁豆花般优雅的女士。清人叶松石在《煮药漫抄》里写道:“尝与吾乡秦次游孝廉光第,邂逅上海,约余同往吴门。翌日走访,秦正束归装。余讶其不谋。曰:"本意偕行,昨读南塘此诗,浩然有归志。”与其说,归情之由,是南塘诗所至。倒不如说,是那位老妻的扁豆花所引。

一年又一年,扁豆花自灭自生,花谢花开,与我的生命浑然一体。我忘记了,它曾是一粒种子的生发。只觉得,它是我从故乡一路走来的陪伴,陪我漂泊,随我安家,伴我做一名游子。它的藤蔓间,有一条时光暗道,穿过,就是故乡的方向。也是一本书,让我在城市里阅读乡村和田野。更是一支曲,随时带我抵达故乡的原风景。

秋风已过,冬雪已在归途。日日里,她幽幽独独缱绻着一场梦。到底还是老了,上面挂着枯干苍黄的果实,这该是她立世的皱纹和阅历。那点点朵朵寒冬到来之前依然孜孜矻矻绽放的紫花,该是她的笑容和希望。

此刻的年月,我的生命,也恰如秋风里这架扁豆花。我该面带怎样的笑容,如扁豆花一般从容面对岁月的料峭风寒。我该怀着怎样的希望,如扁豆花一般明姿雅度,寂然开阔。任时光如水,年华渐老。

“庭下秋风草欲平,年饥种豆绿成荫。白花青蔓高于屋,夜夜寒虫金石声”。秋虫唧唧伴着秋风摧枯拉朽的声音,一架扁豆开着花,散着叶,蔓延在房顶。有人说它哀愁,有人说它寂寥,而我以为,这是生命的欢欣。岁月老了,季节老了,藤老了,叶老了,而它还有花开,且开得豆蔻,开得妩媚。

相看两不厌,唯有扁豆花。此刻,被秋风里的粒粒扁豆花陶醉,被自己的思乡情绪牵动。真想率性地背起行囊,放进窗台上的扁豆花。邀它一起,回一趟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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