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曼菱:星光陨落彼岸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891 次 更新时间:2023-07-18 00:15

张曼菱 (进入专栏)  

 

永远的怀念

他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北大的第一批博士;曾只身赴美,攻克指纹鉴定技术的难关;然而却于22年前英年早逝。

他的故事,饱含了一代学子闯荡美国的悲壮百味,令人扼腕叹息。

纪念是为了将来。希望后来人的路,更自由,更宽广。

北大120周年校庆在五月的鲜花美酒中如热浪一般进行着。

那个下午,有人约我,在中关新园1898咖啡馆。

是师弟M。他就职于美国一家处理指纹的企业——据说,这是美国洛杉矶有名的一家上市公司。

我的朋友沈学宁生前也在这里供职。

M说,他约我,是为了告诉我——

这家公司的所有员工都非常尊敬学宁。他们现在使用的技术很多上面都标识着“沈”。沈学宁是公司的“第一员工”。

胸中年深月久的一缕隐痛,在燕园狂欢的盛会里被这位远来的师弟点燃。

那些天,我几度走到未名湖。湖畔归人如织,各寻其梦。

从前,学宁与我散步到这里,说:“你知道吗?这里有一座花神庙。恋爱的男生女生都会来这里祈祷。”

我说:“我这个中文系的人都不知道。你编的吧?”

他说:“信不信由你。”

未名湖畔的花神庙,其实是一座小巧娇媚的牌坊,不知令多少学子难以忘怀。

M回到美国后,又发来怀念学宁的微信:

昨天晚上,我们三家在附近的南山乡村俱乐部聚餐,喝了高品质的红酒,吃了煎牛排。其他两位男士,一位是C,我的同乡,学宁在公司时最好的朋友;另一位是T,大科学家TAQ的大公子,学宁在公司时的算法组长。这种场合,不可避免地要谈到学宁,谈到他的才华和对世界指纹技术的贡献,谈到他的遭遇。他们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能意气用事。”

再给师姐讲一段学宁奋斗的细节:学宁处理指纹图像,得出特征点(纹路分叉),要存放角度。(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计算机的存储(空间)金贵呀!为了省地方,他把圆周360度改为504度(数学家不在乎这个,可以变换计算),再牺牲一点精度除以2,最大成为252,这样八位的一个字节就可以存角度了(最大可存整数256)。这个特殊的角度定义,就是沈博士在当年条件下技术探索的一个痕迹,在本公司沿用至今。

高科技骄子,不意夭折。伤痛中,折射出一代学子在美国闯荡的悲壮百味。

我和学宁是在大学三年级的寒假里相识的。

当时,有热心者为没有回家的同学组织了春节舞会,在一间小教室里挂起了彩灯、纸花,还供应了一些啤酒。同班男生根希向我引荐了一位舞伴。

这位舞伴风度儒雅,舞姿出众。一时间,别人都停了下来,看着我们跳。

后来我才知道,他获得过好几次北大交谊舞比赛的冠军。

跳过几圈后,我直喊“热”。他提议:“出去走走。”离开舞会,穿越雪夜,我们来到未名湖畔。冰心玉湖,流连几许。热量散尽,感到了冷。

学宁说:“到我那里去坐坐吧,吃点东西。”

去到34楼,他独住一屋,烧了开水,摆出香榧子、小核桃。

……

从那以后,我们的交往便频繁了起来。

他喜欢到我们宿舍里等我,与同屋聊天。那时,校园里来找我的人不少,所以他来也很平常。

他在读博士,是同屋告诉我的。因为住在那座研究生楼的人都显得老相,而他却少俊,外表与本科生没有差别。从此,同屋叫他“小博士”。

学宁是北大第一个别样的博士,从浙江大学一年级直接考北大研究生。

他母亲后来告诉我,当年他接到通知,北大要求面试。因为学校不相信,他的年龄这么小,成绩却这么优秀。他母亲到单位借了一百元,给他做路费到北京面试。结果一试即准。

他给我父亲带来西泠印社的印油,给我母亲带了绣花拖鞋,给我带来扇子。

他总是做得自然,让我理所当然地接受。

他的家人也知道了我,欢迎我到杭州做客。

他是使我知道计算机的第一人。他告诉我,世界发展的前景是“一切将数据化”,除了我这样的创作,其它一切都可以设计。

他邀请我到北大南阁去参观他的工作。那时候,计算机有一堵墙那么高大,进那个计算机房要换鞋,里面也不能烧水喝茶。

他一进机房就是几天几夜,但他却说“很有趣”。他还教我玩一款“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我总是失败。

他在做指纹的工程,由国家安全部门投资。我知道了,现在世界上都用三个线条符号来标识指纹,而他发明了一个带勾的线条,就只需要用两个符号了。

他说,以后人们都不用照片识别,就用指纹识别。

毕业前夕,他把我约到未名湖边,说他为我开了证明,证明我是他的“女友”,这样可以让我在分配的时候留在北京。这令我意外。我很生气。

他解释说,因为觉得我这个人应该留在北京,如果以后我不愿意可以不结婚。

他没有想到我是这样的态度。他的那些舞伴都想得到这张证明,我却断然拒绝。

毕业后,我常回到学校写作。我们的关系若即若离。他对别人说,因为我不想考虑这些问题,而他不想打断我的发展。

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夏天,我住在北大,他已定6月8日飞香港,去做一项技术合作。

他没有要我送他,一个人去了机场。

在那个夏天后,他去了美国,我去了海南岛。我们失联了。

某个冬天,他寄了一张圣诞卡给我的父母。从此,我们又有了联系。

我在海南开办了公司,做制片人,苦苦拼搏。

他发展顺利,在洛杉矶买了房子,寄来了新居照片。照片上的他脖子上挂着巨大的桂冠,向我伸出V字手势。随着照片寄来的,还有一封信。信上说,这幢房子有四套房间。有一次,台风吹坏了房子的玻璃……

他不断地来信催我过去,又托他家人给我捎来了一套美国的化妆品。

在一封语气强烈的信中,他分析了中美两国的态势:“中国除了沿海少量地区,大部分都是贫穷落后,人口众多,短时期内不会有更多改变。”

这封信刺伤了我的自尊心。对八十年代之后的中国,我的期待没有改变。

他离开中国的时候,留下了太糟糕的印象。

学宁的事业在太平洋对岸,那里有他需要的土壤。他在学校里就研究指纹储存。这项技术必须与世界接轨,在一个封闭地区就萎缩了。

感情的抉择变成了国籍的选择,我们的人生发生重大分歧。我以为,不能耽误他。

他工作起来很苦,必须有人照顾;他专注于机房,亲密交往的人并不多。

在北大,有一次他受伤住院,我曾到医院去照顾他多日。

我带了一部小说稿,在他的病床前看稿,给他打水,打饭。

在别人眼里,这就是“男女朋友”了。但我认为,朋友间也可以这样帮助。

到了国外,能够相依为命的只能是家庭了。

我回信说,他应该利用假期,回国后赶快解决伴侣的问题。那时候,能出国的人还不是那么多。以他的资质,在哪里都是优秀人选。

他选择了“体制”,而我选择了“与土地的联系”。我们每个人的选择都与彼此的专业发展相关,志向难移。

哪条路都不容易,我们都将为自己的选择吃很多的苦。

我决定不再与他通信,免得纠缠不休,影响他安排生活。等他有了家庭,再恢复联系吧!

那是在1992年,他前程似锦时。

2001年初冬,我忽然想知道他的消息。当时,我们中断通信已经8年了。

于是,我拨通了他家中的电话,没想到知道的却是噩耗。学宁的父亲告诉我,学宁于2000年8月18日美国当地时间3点半在斯坦福大学附属医院去世。

当我以为他生活很幸福时,他却已经不在人世了。

学宁的母亲在洛杉矶寓所替他收拾遗物,发现有我的数张照片。

2017年夏天,我专程到杭州,去探望他的墓地和家人。

此前,学宁的母亲到云南时去看过我的母亲。

学宁有一个疼爱他的姐姐,学宁曾经嘱咐她陪我游西湖。

他姐姐说,他拒绝那些相亲的女子,说“婚姻不是白菜搭萝卜”。

记得在学校时,学宁曾经向我说起过那些包围他的异性。他说:“一起呆上两天就没有话说了,怎么可以结合终生?”

那些人为他的英俊和才华所倾倒,却不知道,他是一个内心严肃深沉的人,重视精神的追求与交流。

他母亲曾多次到美国陪伴他,也是最后送走他的亲人。

九十岁的老人一再地追问我,为什么要为婚姻设想出那么多的障碍。老人家认为,我说的那些所谓不合适的理由,诸如“他比我小”等,都不是理由。

他死于肝硬化。家人说,他工作太苦,后来与老板打官司,太固执,不肯妥协。

公司老板欺骗了他,吞没了他的股份。学宁从国内介绍了师弟与学生到这家公司,老板却认为他们可以替代他,于是抓住新人,与他翻脸。

学宁原以为,朋友可以“作证”,可是人家却畏缩了,不愿意得罪老板。

当他的母亲和姐姐说起这些事情时,对这位没有出面作证的朋友,对由他引进公司的师弟和学生,她们没有埋怨,而是宽厚地说:“人家在美国要谋生,怎么会为了他去得罪老板呢?他太天真了!”

后来,老板发现,别人取代不了他,解决不了问题时,就求和了,说愿意补偿金钱,请学宁撤诉。学宁的亲人认为,这是一个和解的时机,但学宁却不答应和解。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跑到地下室去听法庭辩护的录音。可是,母亲去那里找东西,还是听见了。

他在孤独地战斗。他期待的那些支持没有了。他仍然不放弃这个官司。

他在肝昏迷中被送进医院。学宁病重时是公司的同仁送医和陪伴。他的家人回国的费用也是师弟资助的。这些情义他家人记得。

亲友们评价学宁——“太意气用事”。

我以为,他对人性太缺乏估量,尤其是在重大利益面前没有完成法律性文件,以资凭据。

更重要的是,他应该爱惜身体。在指纹领域里,他已经是世界级人才。他锐意进取,但思路单一。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他完全可以用以后实力的发展,来赢得人生的全胜。

在1898咖啡厅见面时,M出于对学宁的敬仰与痛惜,用很重的语气问我:“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悔愧吗?”

我当然有悔意。其实,当年我可以继续与他通信,给他一些国内开放的信息,甚至我可以去美国看望他,与他交流,让他不再孤独。他是一位专一的数学家。在北大的时候,他是以我的活动、我的朋友群作为他的业余生活的,而我却断然地了结了感情。

因为婚姻问题而中断了我们这样知心的校园之情,这是我的偏狭心理所致。

近年来,华人科学家归国如潮,触我思痛。

我甚至不愿意走进中关村的科技园,因为学宁本来应该在那里有一个显赫的位置。

当年我对学宁的决绝态度,也基于中国与外界之间那种不那么友好的状态,使个人选择变得严峻。

假如格局像现在这样的开放,我们会有更多安排生活与事业的余地。

其实,世界和我们都在不停的变化之中。

可惜,生命并不坚韧,他的生命因为劳瘁交加而脆断了。

香港的晓东师弟特为我转来校友玉生的微博文章——《清明祭拜沈学宁》。

湾区北大校友会为沈学宁组织了追悼会,听说去了很多人,湾区北大校友大部分参加了吊唁。当时我已回到香港,只送了一个花圈。挽词是,英年早逝,天地同悲。

沈学宁是北大八十年代第一批博士生,师从石青云教授,用模糊数学发明一项指纹鉴定技术。但当时中国经济落后,尚处在资本稀缺阶段,北大没有能力投资开发这项技术,所以,找到两个港台商人投资,在美国合作开发。沈学宁被北大派遣洛杉矶。技术开发出来之后,北大又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好像是两百万人民币)把股份全部卖给了那两个港台商人。后来两个港台商人将公司上市,赚得钵满盆满。而作为专利发明人的沈学宁,却因为意见分歧离开了公司,并从洛杉矶搬到了硅谷。

我与沈学宁在洛杉矶相识,那时我在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读博士。北大朋友圈里,沈学宁最早买房子,北大的几个朋友周末常常到他的新房子聚会,包饺子,吃火锅。我还在他家里吃过石青云教授做的梅菜扣肉。后来我去香港任教,见面少了,暑期在他家里住过两次。

沈学宁是我认识的少见的江南才子,非常秀气和书生气。说话声调永远不高,从来没有见过他跟人翻脸。我们还常开玩笑:沈学宁,你能不能大声吼一声?后来,他跟那两个港台商人翻脸,我们都很吃惊。

这么一个大才子,一生未婚,49岁去世,走得太快太早,走得无声无息,没有一个朋友不扼腕叹息。中央电视台的罗京,也是英才早逝。莫非真是天妒英才,将他们提前唤去?罗京生前与吕微演唱《美丽神话》,让我又想起沈学宁,分享于此,以怀念一个早逝的英才,一个天堂的朋友。

(2011年清明)

文章简洁,写于2011年的清明之夜,在繁忙的奔波中寄托一片真挚惋惜。

只是他把学宁的年龄说错。学宁是1954年生人,到2000年应该是45岁。他的生日是9月9日,还差21天是46岁生日。

博客里说的北大好像拿到200万人民币,据知情人透露当年老板方面付给北大的转让费是250万美元。所以老板认为钱已经付清了。学宁曾经向北大索取专利权的证明文件。没有结果。学宁的专利权从一开始就没有获得保障。

这位校友将学宁当年要出国的原因说清楚了。

当时,国内没有资金可以支持他,学校也没有门路可以推销他的技术。

学宁是为了他的志向而离去的。在硅谷,在世界级的公司里,他证明了自己。

很多人在国外谋生时失去了尊严,失去了伦理与人格。学宁不是这样的,他依然个性锋芒,骨气傲然。他温文尔雅的面相下面,有一颗倔强与尊严的心。他是真正的男子汉!

他曾试图组织北大同学自己的公司,在美国的北大学子中深受尊敬。

他走了,像一个人那样尊严地走的。

托克维尔有一句话:

自由不可阻挡,却命运多舛。

愿后面学人的路比学宁更宽敞,愿中国人一代比一代离自由更近。

2018年7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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