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名春:《易传》的形成和特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9 次 更新时间:2022-12-08 23:4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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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名春  

  

   今本《易传》是一部战国以来系统解释《周易》经文的专集,由《彖传》上、下篇,大、小《象传》, 《文言传》, 《系辞传》上、下篇,《说卦传》, 《序卦传》,《杂卦传》八种十篇组成。这十篇著作自汉代起,又被称为“十翼”。“翼”是羽翼,为辅助之意,表示它们是解释《周易》经文的,其意义与相对经而言的“传”相同。先秦秦汉时期的《易传》有很多种,但他们的地位和影响,没有哪一种能跟今本《易传》相比。早在战国,或者至少在汉初,今本《易传》的大部分就已经取得“经”的地位,被人们尊称为“易”了。

   《易传》之所以能够被人们尊之为经,既跟它们的形成年代有关,更跟它的作者、它深邃的思想有关。从司马迁的《史记·太史公自序》到唐孔颖达的《周易正义》,人们都认为《易传》十篇系孔子所作,是圣人之言。

   从宋代的欧阳修起,到清代的崔述,特别是至近现代,人们对《易传》的作者和时代都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欧阳修作《易童子问》怀疑《系辞传》为孔子所作;崔述作《洙泗考信录》进而认为《易传》不出孔子而出于七十子以后之儒者。近人在他们的基础上,又提出《易传》或出于战国中期,或出于战国末期,或出于秦汉之际,或出于西汉昭、宣以后。总之,认为《易传》各篇非出于一人一时。这些说法,既有科学的创见,也不乏疑古过勇之处。下面,分别就《易传》的形成年代、作者及其性质作一阐述。

   一 《易传》的形成年代

   我们先来讨论《彖传》。

   《荀子·大略》说:

   《易》之咸,见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刚下。

   张岱年先生认为这和咸卦《彖传》“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很类似。是《大略》篇选录了《彖传》的文句呢,还是《彖传》抄录了《荀子》?这首先要看看《荀子·大略》篇的体裁。《大略》篇不是一篇系统的论文,而是一篇资料摘录。其开端三字是“《易》之咸”,这就足以表明,这条正是引述《周易》中《彖传》的文句而加以发挥。

   李学勤先生认为这几句话,实际援用了《易传》中的《彖传》、《说卦》、《序卦》三篇。咸卦?艮下?兑上,《说卦传》云“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所以说“《易》之咸见夫妇”。《序卦传》讲咸卦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下面又说:“夫妇之道不可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所以说“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至于“咸,感也”,“男下女”,“柔上而刚下”云云,均为咸卦《彖传》的原文。传中此段,与恒卦《彖传》“恒,久也,刚上而柔下……”是相对的,因此,只能是荀子摘引《彖传》,而不能是相反。

   这些分析,都是可信的。《大略》对咸卦的解释,与《彖传》所说大同小异。《荀子·大略》说比《彖传》简省,看来乃是对《彖传》文的节录。《大略》系荀子讲学的记录,引《彖传》文意则从略。由此可知,《彖传》的写成,当在荀子以前。

   从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二三子》、《衷》和《缪和》来看,《彖传》的形成至少当在战国末期以前。《二三子》、《缪和》分别引用了《谦·彖》之文。如帛书《二三子》释谦卦卦辞说:“天乱骄而成嗛,地彻骄而实嗛,鬼神祸福嗛,人恶骄而好[嗛]。”这与《彖传》的“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说同。出于同一抄者的《缪和》篇中,也有相同的一段话:“子曰:天道毁盈而益嗛,地道销[盈而]流嗛,[鬼神害盈而福嗛,人道]恶盈而好溓。”其说更近于《彖传》。“乱骄”同“亏盈”、“毁盈”义同;“成嗛”即“益嗛”;“实嗛”即“流嗛”;“祸福嗛”即“祸骄福嗛”,义同“害盈”;“销[盈]”即“变盈”。值得注意的是,《缪和》的记载,又见于《韩诗外传》卷三和《说苑·敬慎》篇。其中《说苑·敬慎》篇直接将“天道亏满而益谦,地道变满而流谦,鬼神害满而福谦,人道恶满而好谦”说称为“《易》曰”。这说明它们当是称引、袭用《彖传》之文。

   此外,帛书《衷》篇有“益(泰)者,上下交矣”和“酆(丰)之虚盈”说,也是取自《泰·彖》的“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说和《丰·彖》“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说。

   我曾经分析过,帛书《缪和》篇载有的6个历史故事虽大多见于《吕氏春秋》、贾谊《新书》、《说苑》、《新序》、《韩诗外传》、《大戴礼记》等书,但仍提供了许多新的信息。如第十九段记载汤网开三面,德及禽兽,感化的诸侯有“四十余国”。而《吕氏春秋·孟冬纪·异实》和《新序·杂事》都是说“四十国”,贾谊《新书·谕诚》则只说“士民闻之”、“于是下亲其上”。比较而言,《缪和》记载最详。第二十段记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闾而式(轼)事,《新序·杂事》、《史记·魏世家》、《艺文类聚》所引《庄子》都有类似记载。但《缪和》点出了“其仆李义”之名,而其他文献都只云“其仆”。可见,《缪和》的作者更清楚、更接近此事。不然,它就不会保留下这些细节的真实。第二十一段记吴舟师大败楚人,“袭其郢,居其君室,徙其器”,与《左传》、《史记》同,但“太子辰归(餽)冰八管”,吴王夫差置之江中与士同饮,因而士气大振之事,却为史籍所无。不管其所载是否有误,但它确实为这一段历史提供了新的材料。第二十二段所记与《韩非子·说林下》、《说苑·权谋》所载有较大不同。第一,《韩非子》和《说苑》都说是越破吴后,“又索卒于荆而攻晋”;而《缪和》却说是越“环周(舟)而欲均荆方城之外”。显而易见,“索卒”或“请师”攻晋只是借口,越借胜吴之余威胁迫楚国,要将其方城之外的势力范围据为己有才是目的。《缪和》所载更近于历史的真相。第二,《韩非子》只说“起师”,不言数目;《说苑》说“请为长毂千乘,卒三万”;而《缪和》则说“请为长毂五百乘以往分于吴地。君曰:若(诺)。遂为长毂五[百乘]……”,所载更为翔实。第三,从“而不服者,请为君服之。日旦越王曰:天下吴为强,吾既已戔(践)吴,其余不足以辱大国之人,请辞。又曰:人力所不至,周(舟)车所不达,请为君取之”等语来看,楚越两国又就分吴事进行了外交交锋,而《缪和》的这种记载也不见于其他史籍。第四,《说苑》说楚“遂取东国”; 《韩非子》说越“乃割露山之阴五百里以赂之(楚)”;而《缪和》则记为“(越)遂为之封于南巢至北蕲南北七百里命之曰倚(相之)封”。《史记·楚世家》云:“是时越已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楚东侵,广地至泗上。”《越世家》也说:“勾践已去,度淮南,以淮上地与楚。”由此可见,楚分吴所得的东国,其具体范围就是“南巢至北蕲南北七百里”,这与《史记》所说得“江淮北”、“泗上”或者说“淮上地”是一致的。第二十三段记楚取陈,同于《吕氏春秋·似顺》、《说苑·权谋》、《楚史梼杌》,但更为翔实。第二十四段记赵简子将袭卫事,《吕氏春秋·召类》、《说苑·奉使》也有类似的记载。但《缪和》说“使史黑(墨)往[睹之,期以]卅日,六十日后反(返)。间(简)子大怒,以为又(有)外志也”,而他书皆说“期以一月,六月而后返”,又无赵简子大怒等情节。“六十日后反”,较之“六月而后反”应更合乎实际。帛书《缪和》篇所记载的史事最晚也为战国初期之事。而且,它往往比《吕氏春秋》、《韩非子》所载更为翔实。如果它不是在《吕氏春秋》、《韩非子》之前写成的话,是很难做到的。

   既然帛书《缪和》篇称引、袭用了《彖传》之文,那《彖传》的形成肯定在《吕氏春秋》、《韩非子》之前。而帛书《二三子》、《衷》篇成书的年代只会比《缪和》篇早,决不会比《缪和》篇晚。所以,说《彖传》的形成早于《荀子》、《吕氏春秋》、《韩非子》,当在战国晚期以前,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所谓《象传》实际包括《大象传》和《小象传》。

   《大象传》成书较早。《大象传》在解释五十六个上下经卦不同的别卦之体时,尽管运用了两种不同的表述方式,但除了泰卦之外,它实际上都采取了自上而下之序。如“云雷,屯”,“山下出泉,蒙”,“云上于天,需”,“天与水违行,讼”,“雷电,噬嗑”,等等。宋人程颐、晁公武论定《大象传》释别卦之体“无倒置者”,应该是正确的。

   而《彖传》以经卦分析法释上下经卦不同的别卦之体则有两种方式:一是释上下经卦之象,指出其事物象征;二是释上下经卦之性,指出其德性象征。这两种解释上下经卦的方式,其次序显然是不同的。一般来说,释上下经卦之性,指出其德性象征,其次序是自下而上。而释上下经卦之象,其次序则与释上下经卦之德相反,一般是自上而下。如蒙卦《彖传》:“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卦下坎上艮。“山下有险”,是指上下经卦之象,上为艮山,下为坎险。“险而止”,是指出蒙卦上下经卦各自的德性,下坎有险性,上艮有止性。又如需卦《彖传》:“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需卦下乾上坎。“险在前也”即“险在天前也”,“天”字省。这是说需卦的上下经卦之象,上为坎险,下为乾天。“刚健而不陷”,是说需卦下乾有刚健之性,上坎有险性。

   《彖传》采用不同的次序来分析上下经卦的卦象与卦德,看似偶然,实有其必然的原因。从下而上释上下经卦之德,这种形式是由卦德与卦爻辞的密切联系决定的。分析别卦上下经卦的德性象征,其目的在说解卦辞。我们知道,《周易》的卦辞和爻辞是有内在联系的。《系辞传》云:“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王弼《周易略例·明彖》云:“夫彖者何也?统论一卦之体,明其所由之主者也。”卦辞和爻辞的密切关系,决定了说解卦辞不可能置爻辞而不顾。以上下经卦的德性象征来说解卦辞既然要照顾到爻辞,而爻辞的次序是一定的,皆由初爻而至上爻,因此,释上下经卦之德也不能不遵循这种次序,由下而上。

   而释上下经卦之象则不然。《大象传》释上下经卦之象只释卦名,不释卦辞。《彖传》又如何呢?当《彖传》和《大象传》一样,只解卦名,不解卦辞时,它释上下经卦之序和《大象传》是一样的,即皆由上而下。当《彖传》解卦辞时,卦象之序则可能和《大象传》相反,而和它释卦德时一样,由下而上。至于《泰·彖》、《否·彖》中的“天地”、“上下”,严格说来,它们皆系成辞,并没有反映出释卦的一定之序。对此,我们只要将这两卦的《彖传》对比一下就会明白:它们皆称“天地”、“上下”,但阳、健、君子、君子道与阴、顺、小人、小人道的次序却刚好相反。这就是说,《彖传》对泰、否两卦上下经卦之象的称举是无序的,但对卦德的分析却是有序的。

   正因为《彖传》、《大象传》释上下经卦之象一般只解卦名,不解卦辞,所以它们释象自可不受卦爻辞的影响,不必采取自下而上这一特殊次序,而自上而下又是最为常见之序。因此,它们释象取自上而下之序,就是自然的了。

   这一事实告诉我们:《彖传》释卦象的方式应袭自《大象传》。《大象传》是专释卦象的,而《彖传》主要是释卦德,释卦象不是它的主要任务。因此,它自上而下解释经卦之象,一定是有来源的。如果《彖传》在前,《大象传》在后,《大象传》据《彖传》释象之例而形成自己的系统,这种可能性是很小的。因为《彖传》突出的是释卦德之序,其释卦象之序不经过严格的归纳,是不明显的;而《大象传》释卦象之序则异常鲜明。所以,只能是《彖传》从《大象传》系统的释象体例中吸取了营养,摘取了事例。

   从语言的比较中,我们可以发现《大象传》语言表达很严谨,规范性很强。例见前文。而《彖传》解释卦名语言却有拼凑之嫌,如:

   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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