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儒者与诗人——论屈原的悲剧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5 次 更新时间:2022-11-19 22:22:57

进入专题: 屈原  

郭沫若  

  

   屈原思想很明显的是带有儒家的风貌。这种见解倒并不始于我,古人早已就有见到的。例如淮南王刘安说《离骚》兼有《国风》《小雅》之长,其志足与日月争光。(语出刘安《离骚传》,今佚。为《史记·屈原传》所采录,据班孟坚序知是刘语。)王逸更引申之,谓“《离骚》之文依五经以立义”(见王注《离骚序》)。刘勰《文心雕龙·辨骚》亦谓“虽取镕经义,亦自铸伟辞”。降至前清的戴东原,也说“其心至纯,其学至纯,其立言指要归于至纯。二十五篇之书,盖经之亚。”(见戴著《屈原赋注·序》)这些旧式的学者于引证上虽然都不免有些牵强附会之处,但断案并没有错。最好我们从屈原作品中来检查一下,看他有些什么思想,究竟和儒家是不是接近。

   第一,我们感觉着屈原是注重民生的。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离骚》)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

   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

   (《哀郢》)

   愿揺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

   (《抽思》)

   像这样“太息掩涕”念念不忘民生的思想,和他念念不忘君国的思想实在是分不开的。他之所以要念念不忘君国,就是想使得民生怎样可以减少艰苦,怎样可以免掉离散。特别是《抽思》的那两句,表明了他的爱民的心切。他本是打算放下一切朝别处跑的,但他一念到老百姓的受苦受难便只好自己镇定下来。这是多恺切而又沉痛的一个自述呢!古时候的人每怪屈原不得志于楚国为什么不肯跑到别国去发展自己的怀抱。有的又作这样的解释,以为他是楚国的同姓不忍离开自己的祖国。这些都是肤浅之见。一向的人只看到屈原高唱忠君爱国的调子,差不多都忽略了他是位民本思想者,所以对于屈原的态度每每不能了解。像班固那种人竟非难屈原露才扬己,怨刺君上,强非其人,不知道明哲保身。这更是十足地透露了班固自己的可怜性,所谓“蜉蝣撼大树,多见不自量”了。

   屈原在当时的确是可以走的。一国不容即便出走他国,也是春秋、战国时代很流行的一种风气。就如孔子吧,他本是宋人而流寓于鲁国,在鲁国不得志,他便周游天下,走了不少的地方。他的弟子们也是分散在东西南北的。他的再再传弟子如像孟轲,也由邹而齐而梁而滕,走到老都还不见休息。荀卿也是由赵而齐而秦而楚,而终老于兰陵。孟、荀以外的一些游士说客,那更朝秦暮楚,昨赵今齐,甚至于走到哪一国去便劝哪一国的主人去攻略自己的祖国,真真正正是彻底而又彻底了。

   古人曾说“楚材晋用”,事实上最普遍的是晋材秦用,秦国兴国的一些政治家差不多都是晋人,如像商鞅、张仪、范雎、吕不韦等都是。这正表明当时的一般具有见识的人所怀抱的大一统思想的实践。周秦诸子同是主张大一统的,但大别也可以分为两派,主张德政的人例如儒家,则大抵反对秦国,而主张刑政的人例如法家,则每每不择手段,而倾向于维护秦国。春秋、战国时代,尤其是战国末年,中国实在已经到了“车同轨,书同文”的地步,只等有一个国家来收获这政治上的大一统的功绩。当时的列国中最有资格的便是秦、楚两国,刘向有两句话,“横则秦帝,纵则楚王”(见《战国策叙录》),把当时的情形说得最为扼要。秦国最占形势,居高临下,俯瞰中原,而它的刑政修明,人民善战,故最有资格。楚国则地大物博,奄有长江流域、淮水流域的一大片膏腴土地,而其南方更是无敌地带,足以供其尽量发展,只要刑政能够修明,也是很有资格。楚国还有一项资格是它的武器的资源不缺乏。金锡的名产地吴越为其所有,而它又是铁器的开始使用者,《荀子·议兵篇》言“楚人宛钜铁釶,惨如蜂虿”,秦昭王也曾说过“楚用铁剑故其卒强”(见《史记·范雎传》)。这,我们可以知道,是因为有大冶产铁区在它境内的缘故。在这儿我们更可以了解,屈原在可以走的风气之下,而偏偏不肯走的另一个原因了。

   屈原也是主张大一统的人,他所怀抱的是儒家思想的大一统。刘安对于《离骚》的批评有几句很扼要的话:“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除掉“下道齐桓”多少有点问题之外,差不多全是儒家理论的体系。其实就是齐桓、管仲,也是孔子所称道的人,所谓“微管仲,吾其夷矣”,又“齐桓公正而不谲”。到了孟子才夸张了些,说“仲尼之门羞称五霸”。

   屈原怀抱着德政思想,想以德政来让楚国统一中国,而反对秦国的力征经营。故他的眷爱楚国并不是纯全因为是父母之邦,更不是因为自己也是楚国的公族在那儿迷恋“旧时代的魂”。我们要知道,他所称道的“前王”或“前圣”并不是楚国的先公先王,除掉《离骚》第一句的“帝高阳之苗裔”而外,他丝毫也没有把楚国的过去的史实来低回过。这是值得我们注意的。我们且把他所称道的“前王”和“前圣”索性开一个清单在下边吧。

   一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二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辞。”

   三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四 “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五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甯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以上《离骚》)

   六“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与向服。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惜诵》)

   七“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涉江》)

   八“尧、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哀郢》)

   九“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遌兮,孰知余之从容?”

   十“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以上《怀沙》)

   十一“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诒。”(《思美人》)

   十二“凤凰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离骚》)

   十三“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于庖厨。吕望屠于朝歌兮,甯戚歌而饭牛。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惜往日》)

   十四“行比伯夷置以为象兮。”(《橘颂》)

   十五“求介子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放迹。”

   十六“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孰能思而不隐兮,照彭咸之所闻。”“凌大波而流风兮,托彭咸之所居。”(以上《悲回风》)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离骚》)

   “望三五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抽思》)

   以上一共揭举了十六项,还有些次一等的贤人我没有举出。《天问》里面的我也整个除外了。《远游》,我认为是司马相如《大人赋》的初稿,也是除外了的。我们看他所称道的唐尧、虞舜、禹、汤、文、武,不正和儒家的古史观是整个一个系统吗?称赞伯夷、伊尹,称赞皋陶、彭咸,不也和孔孟是一个脚步吗?“彭咸”有的说是一个人,又有的说是两个人(彭祖与巫咸),与孔子所说的“窃比于我老彭”是一样,也有的说是一个人,又有的说是两个人(老聃与彭祖)。假使是一个人则老彭应该就是彭咸,假使是两个人则彭祖是共通着的。儒家的古史系统是根据大一统的思想所考案出来的东西,尧、舜的存在我们在卜辞和金文里面并没有发现,而且在殷周人的“训”“诰”、《雅》《颂》里也是没有的。儒家的一套尧舜观和道家的一套也不尽相同。例如第八项的被尧舜“以不慈之伪名”的便是庄子。庄子说“尧不慈,舜不孝”,在这儿屈原还是把庄子当成了“谗人”在指责的。儒家把尧、舜时代粉饰得很庄严,事实上是对于氏族共产社会的景慕。《书经》上的《帝典》(即伪古文之《尧典》与《舜典》)、《皋陶谟》《禹贡》《洪范》,这四篇东西,在我看来是子思一派人假托的。在当时,它本质上是一种革命的、前进的思想,想推翻君主世袭制,并不是迷恋“旧时代的魂”。屈原完全继承了这一体系的思想,也正充分地表现着他的革命的、前进的精神。他主张德政,主张选贤举能,主张大一统,他根本没有拘泥于楚国一个小圈子里面的传统,那是更不能说他在迷恋“旧时代的魂”的。

   “有德者必在位”的主张,在他的诗里面也有。例如: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离骚》)

   这不是表现得明明白白的吗?他之所以“系心怀王”,其实是“愿荪美之可完”(《抽思》),望他成为有德的人物,借楚国的地位来做德政式的中国的统一。待他实在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也只好骂他是“壅君”(《惜往日》)了。他决不是因为是“一个三闾大夫,对于没落的公族制,反而寄着衷心的同情感,……企图改善当时公族专政的制度”。

   屈原的道德节目也和儒家所理想的别无二致。他是注重在“修己以安人”的。例如:

   一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二 “耿吾既得此中正。”

   三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四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五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以上《离骚》)

   六 “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涉江》)

   七 “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

   八 “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以上《抽思》)

   九 “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内厚质正兮,大人所盛。”

   十 “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万民之生,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以上《怀沙》)

   十一 “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纷郁郁其远承兮,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彰。”(《思美人》)

   十二 “闭心自慎,终不过失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橘颂》)

   像这样例子实在是举不胜举。此外还有无数的香草美人的譬喻和对于骄傲虚伪的斥责,整个的骨子是和《论语》《大学》《中庸》里面的思想无大出入的。

   道德的内涵尽可以因时代而不同,而道德的节目(词汇)有些是长远不变的。譬如“仁义”这两个节目,它们的内涵,便是说要怎样才算得“仁”,怎样才算得“义”,是因时代而变;而应该“仁”,应该“义”,却不会变。“把人当成人”就是“仁”,“该做就要做”就是“义”,这是长远不变的。屈原是深深把握着了他的时代精神的人,他注重民生,尊崇贤能,企图以德政做中国之大一统,这正是他的“仁”;而他是一位彻底的身体力行的人,这就是他的“义”。我觉得他倒不仅仅是一位革命诗人,更说不上什么“艺术至上主义者”了。

在这儿我们倒有个问题:便是屈原这样彻底地接受了儒家的思想,他这思想的渊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们知道,在春秋、战国时代,中国南方的思想和北方的思想是有浓厚的地方色彩的区别的。儒家特别代表了北方式的现实主义,道家则代表着南方式的超现实的理想主义。道家中的主要人物庄子是宋人。《道德经》成于环渊之手,是楚人,都是南方的人物。《孟子》上有一位“为神农之言”的许行,也是楚国的人物。“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孟子便责备他们说: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屈原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8161.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