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冠夫:论己卯庚辰本——《红楼梦版本论》之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7 次 更新时间:2022-09-26 14:4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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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冠夫  

   弁言

  

   在《红楼梦》的版本演变中,出现过一个非常特殊,也十分重要的早期抄本,这就是“己卯庚辰本”。《红楼梦》的早期抄本,确曾有过这么一个本子,研究者对此不仅长期未引起注意,而且有关的说法亦甚至有误。

  

   今存的《红楼梦》抄本,有称为“己卯本”“庚辰本”者,自胡适作《跋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本》之后,庚辰本名称既定,研究者因此而沿用这个名称。到标有“己卯冬月定本”字样的本子出现时,遂称之为己卯本。

  

   本文标题曰“论己卯庚辰本”,非分指今存的“己卯本”和“庚辰本”两个本子,亦非二者的简单相加,而是指独立存在的一个本子。以往研究《红楼梦》版本的专家,对这两个本子各有分别论述,认为是两个各自独立的底本。

  

   本文对这个问题的研究,虽然也是从现今流传的己卯本和庚辰本入手,察视两个本子所显示的版本现象,但要论述阐明的,却是二者最初的底本只有一个。我与版本专家们的分歧只有一点:专家们认为,己卯本和庚辰本有两个各自独立的底本,而我则发现,二者最初的底本只有一个,这就是从己卯到庚辰,跨年度完成的本子,这里姑称之为“己卯庚辰本”。

  

   同我的这个想法比较一致,即认为二本非各自独立的本子的,是香港学者梅节先生。那是1981年,我的《论王府本》发表于《红楼梦学刊》,其中有一段话是说己卯本和庚辰本不是两个版本,而是跨年完成的一个本子,即“己卯庚辰本”。这以后不久,收到梅节先生的一封信,还附有他的大作《论己卯本》的复印件。他的这篇研究著作,与我提出只是一个底本的文字,几乎同时发表,“所见不约而同”。

  

   版本的定名,本来是只要名称有别于他本,不滋误会即可。但今存的“己卯本”和“庚辰本”,却有其特殊之处,这就是:这两个本子由于版本名称而衍生了一些误会。即:据己卯和庚辰这两个版本年份,想当然认定,己卯年作者自定一个本子,即今存的己卯本。到庚辰年,又从头再作修定,即今存的庚辰本。研究者因此误认二者为各自分别独立形成的本子,然而,这样认定,却有舛版本事实。

  

   在《红楼梦》版本体系中,在今存的“己卯本”和“庚辰本”中明确以文字标出,曰“己卯冬月定本”“庚辰秋月定本”。从字面看,倒似为出于两个各自独立的底本。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事实上,在乾隆甲戌年(1754)之后,准确时间是己卯冬月,即乾隆二十四年(1759),曹雪芹开始对《红楼梦》的前八十回书作全面的修改定稿。这年冬天,完成了前四十回。到次年,即乾隆二十五年(庚辰,1760)的秋月,又完成了后四十回。为什么这样认定,今“己卯冬月定本”字样,恰在己卯本第四分册十回书的分目录页上,而“庚辰秋月定本”或“庚辰秋定本”恰又是在庚辰本的第五、第七、第八这三个分册的十回书的分目录页中,即透露此中的消息。

  

   原始的“己卯庚辰本”,或者直接标有“己卯庚辰本”字样的本子,今天已无从寓目。但幸而如今尚在流传的两个本子,却有“己卯冬月定本”和“庚辰秋月定本”字样。由于今存的“己卯本”和“庚辰本”中所透露的某些迹象,今人才从而得知,《红楼梦》版本史上,确曾有过这个独立存在的重要本子。也正是由此,我们才得以确知“己卯庚辰本”的原始面貌。我们对“己卯庚辰本”的研究,主要依据的也正是今存的“己卯本”和“庚辰本”。

  

   也许,最初就是这般标法的,前四十回定毕于己卯冬月,标为“己卯冬月定本”,而后四十回,定毕于庚辰秋月,标为“庚辰秋月定本”。无论最初是怎么个标法,但从八十回书的版本整体来说,这其实只是同一个本子,即从乾隆己卯之冬到次年庚辰秋,跨年度完成这个定稿本,却是《红楼梦》的版本事实。

  

   这次跨年度的定稿,前后所用的时间虽然不短,但八十回书仍未能最终完成。如第十七、十八回分回,第二十一回收结,第六十四、六十七两回书的补苴修订,第八十回的回目等一系列问题,遗阙待补,依然还只是一次未了的定稿。

  

   此时,下距曹雪芹谢世之年,即乾隆甲申(1764)之春,只有四年时间。[1]在这四年左右的时间内,迄今未发见形成别的版本。因此,这个跨年度修订完成的本子,当是曹雪芹生前的最后定稿本。

  

   通常,某一部经作家反复修改完成的作品,最后一稿最能体现作家作品的状况。当然,创作和修改过程中形成的稿本也很重要。那是从不同时期本子之间的版本差异中,了解成书过程,了解作家思想发展演变的历程,是属于另外的问题。而最后的定稿本,于研究作家的思想高度、艺术成就、艺术观和创作实践关系,以及作品艺术风格等一系列问题,则是最主要的依据。所以,己卯庚辰本的价值,不仅超越早期问世的各个本子,也具有超越版本问题本身的意义。

  

   对于今存的己卯本和庚辰本,研究《红楼梦》版本的专家都很在意,历年相继出现研究著作数量不少。1933年1月,胡适的《跋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本》发表。这是论庚辰本最早问世的专著,全面系统,也最具代表性。[2]

  

   然而,胡适说庚辰本是一个乾隆庚辰年形成的独立本子,那是因为他研究庚辰本时,没能看到己卯本,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有失准确亦是在所难免。此后,己卯本出现,研究《红楼梦》版本的专家,都承袭胡氏这一思路,认为乾隆己卯年,曹雪芹对《红楼梦》又作了一次定稿,形成一个新本,称为“己卯本”。次年,即乾隆庚辰,曹雪芹对此书又从头进行一次定稿,形成另一个新本,称“庚辰本”。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一说法得到大多数学人的认可。

  

   在胡适的时代,对己卯本和庚辰本的研究,还不具备二者作联系考察的条件。那时,己卯本未露面,胡氏论庚辰本,自然受时代和版本资料的限制,只能就庚辰本论庚辰本。后来版本专家们未能将二者的特殊异同作联系考察,仅就己卯、庚辰这些字面打转转,以至于产生一些误解,不能不是个缺失。

  

   今人看到现存的己卯本和庚辰本,都是过录本。如果追溯二者最初源头,即过录所据的祖本,是共同的。这个祖本就是:己卯庚辰本。因此,己卯本和庚辰本这两个本子的名称,如作更准确的表达,对己卯本,应称为“过录己卯庚辰本A”,而庚辰本则应称为“过录己卯庚辰本B”。

  

   不过,在本文的叙述中,我们仍沿用“己卯本”和“庚辰本”这两个名称,不是自相矛盾,而其原因有二:一是为了便于叙述;二是我们研究这个“己卯庚辰本”,也正是从今存的己卯本和庚辰本入手。下面,先对这两个本子分别作一番简略的叙述。

  

   己卯本

  

   今存的己卯本,是个过录本,而且还经辗转传抄,较之于原始的己卯庚辰本,中间尚隔了几代。但是,我们讨论己卯庚辰本,只能先从这个过录本开始。治《红楼梦》版本的学人,称此本为己卯本,相沿已久,这里为叙述方便,也沿用这个名称。

  

   (一)己卯本概况

  

   各家都已谈到过,己卯本今归北京图书馆收藏,残阙较多,仅三十八回,即第一回(卷首残阙,存留部分,始于“观花修竹”句,是个完整的下半版,与庚辰本相比较,可推知残阙部分当为三页半)至第二十回,第三十一回至第四十回,第六十一回至第七十回(内阙第六十四、六十七回,今己卯本的这两回书,系署名为武裕庵者另笔抄补,其底本为程甲本。武裕庵为何许人,迄今无文字资料足征,唯抄补说明中有“据乾隆抄本补”一语,推测抄补时间为嘉道间或更后)。又,第十回,止于完整的第六页末“肺经气分太虚者”句,残阙部分当为一页半。

  

   属于这个本子的,还有另一个部分。1975年3月,吴恩裕、冯其庸联名发表《己卯本〈石头记〉散失部分的发现及其意义》一文,介绍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的一个《石头记》残本。此本存第五十五至五十九回(内第五十五回残前半回,第五十九回残后半回),为50年代中国书店收购而得,后归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继之,还有文雷的文章,也是介绍论述这个残本的。上述几位专家的文章,谓此残存五回书的重出,系属于己卯本的散佚部分回归,论证翔实,甚具说服力,当是可以信从的。

  

   据此说来,这个己卯本,由北京图书馆收藏的三十八回,加上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的五回,整个本子迄今尚存留于人世者,凡四十三回。

  

   北京图书馆所藏的三十八回残本,几种研究己卯本的论著都已经指出,最早是由董康收藏,后归陶洙。此前还经哪一位藏书家收藏过,已无从追索了。

  

   这个本子的一位收藏者,不知为什么,干了件有违常规的事。开头的残阙部分,用蓝笔抄补进甲戌本文字,又用朱笔校以庚辰本的异文。作这番校补,如果开头补缀部分,使用另纸,也还罢了。可惜的是,这些校补文字,特别是以朱笔校庚辰本的异文,直接写在本子之中,加上本子原有的朱笔校文,使卷面乱成一团。按照常识,一个善本,本来是不允许落上任何墨迹的。这位收藏者作如此处理,或许,他自己也没有充分认识这个本子的版本价值,以致成了“老外”。

  

   顺便说一句:善本中不可于书页中落上字迹,是最基本的常规。但既已过录上各色墨迹的文字,又成为这个本子新的版本现象。如果将此本影印出版,对后来校补抄录进去的文字,亦万不可再重新去作删汰处理,这是版本学上须遵守的另一套常规。因为本子中也存在原先已有的各色旁添旁改文字。删汰什么,保留什么,不一定尽能准确无误,稍有不慎,不免又形成新的混乱。当出版社一旦准备影印某一种重要善本孤本时,有关人员,诸如出版社的主管,出任顾问的专家,以及书的责任编辑,对此都应周详考虑,慎重处理。

  

   己卯本曾由董康和陶洙收藏过,这是事实,研究者都已论及,并因此认为,这番校补是陶洙收藏期间完成的,或者说,校补文字系出于陶洙之手。但从己卯本中的几条校文看,这样认定,似乎亦有可疑之处,起码不能一概而论。

  

   研究者都已提到,此书自董康处转到陶洙手中,时间是1945年日本侵略军投降之后。这是个很值得注意的时间限定。今己卯本中有三条小注,都记有作校时间。这是:

  

   1.第二十四回之末,注曰:

  

   庚辰本校讫。丙子三月。

  

2.第三十一至四十回分册总回目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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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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