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如何做好经济学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53 次 更新时间:2022-07-14 00:3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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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洋 (进入专栏)  

  

   2022年4月19日,北大国发院本科教学中心和“计量经济圈”联合举办线上讲座,特邀北大博雅特聘教授、国发院院长、南南学院执行院长、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经济学(季刊)》主编姚洋就“如何做好经济学研究”分享心得。本文根据姚洋教授发言整理。

  

   如何做好经济学研究?我在研究生课的第一讲会讲这个问题。今天我们的听众中有很多年轻学生,大家入学时间不同,但对于如何做好经济学研究可能都有一些困惑,也有一些期待。所以我今天主要跟大家分享一下我自己做研究的一些心得。

   国际金融学里有“蒙代尔不可能三角”,经济学研究里也有一个“不可能三角”,分别是“好问题”“别人没有做过的问题”和“合适的方法”。这个三角之所以“不可能”,因为三个角上的目标很难同时达到。比如,你找到一个好问题,好像也有合适的办法去做,但一查文献才知道别人已经做过。又如,你找到一个好问题,别人也没做过,但是你找不到合适的办法。再如,你可能有合适的办法,别人也没去做,但不是一个好问题。

   其实不止经济学研究,任何学科的研究恐怕都存在类似的问题。

   当然,经济学研究的“不可能三角”没有“蒙代尔三角”那么严格,否则我们无法做研究。我们要一直在这三个角上去磨,寻找可能性。

   这三个角中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做过的问题”和“好问题”,也就是别人没有做过的好问题。为什么这一条最重要?因为我们做学术研究,不能做没意义的研究。如果仅仅是为了发表,而不在乎这个问题本身的意义,无疑于浪费自己的生命。学术研究的目的不应该只是为了发表,发表只是研究的附属项,最重要的还是要探究学问,解决问题。

   对于我的这番话,有些年轻人可能会说“你是过来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觉得,不管身处在哪个阶段,做好的研究恐怕都是做学问的应有追求。我认为同学们也该有这样的信心:是金子总会发光,只要你有能力做出好的研究,就一定会被发现并获得欣赏。很多时候,研究的压力并非来自于社会或学术圈,而是我们自己给自己施加了这样或那样的压力,最后把路走偏了。

   在我看来,只要你找到一个好问题,然后又有一些创新,总可以找到某种方法把它做出来。创新不必很宏大,对文献发展做出的贡献也算创新。比如,理论做不出来可以做些经验研究;经验研究数据不足,可以先做点理论研究。我相信,只要肯想办法,总能出成果,也终会找到刊物发表成果。

   年轻人要有定力,不要被眼前的事所左右。我见过太多博士生面对很大的就业压力而决定削足适履,比如有的高校要求申请者必须在《经济研究》这种级别的刊物上发过文章才肯接纳其简历。结果大家都很紧张,拼命地写文章争取发表。事实上,我也有很多博士生在读博期间没有任何发表,毕业后也找到了很好的教职工作。所以大家要有定力,不要被一些特例所左右。

   在我看来,博士生们不是写文章太少,而是写得太多。不管题目是否重要,找到一个题目就去做,做出来能发表就行。带着这样的态度搞研究,今后真的很难走远。我总是跟博士生们说,博士论文可能是你这一生最花功夫的一篇文章。如果在博士论文上都不愿花功夫,那你今后更不可能达到博士论文的高度,因为后面可能面临更大的压力。因此,做有意义的问题最重要,找到一个好的问题就意味着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论文写作三部曲之一:选题

  

   1、不要做游牧民族式的学问

   选题三部曲中最重要的。怎么做选题?在我看来,千万不要做“游牧民族式”的学问。年轻人因为发表压力很大,所以往往哪儿有数据、哪儿有新奇的点位,我就做什么研究。到最后,别人问你是哪个领域的,对哪些问题有深入研究,你或许只能回答:没有,我只有发表。过一段时间回头看,你可能觉得自己在哪个领域都不是权威。

   对年轻人来说,建立起自己的研究领域非常重要。只要你在某领域发表三到五篇文章,别人就会认可你。这个领域再有动向时,别人自然而然就会想到你。这样你才能在学术圈里建立自己的声誉。

   做学术是有共同体的,发表当然是一个重要的标准,但更重要的是你在某一个领域有没有发言权,这一点非常重要。教育部在“破五唯”,即坚决克服高校在人才培养、职称晋升中所存在的“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的倾向。有些人表示反对,觉得这样一来就没有标准了。我非常赞同“破五唯”,在我看来,“破五唯”就是正确的矫枉过正。过去一段时间,我们的经济学论文发表量虽然上去了,但没有多少建树。我认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研究者没有自己的研究领域和研究话题,这是最大的问题。

   2、要做问题导向的研究

   要选好题就要做问题导向的研究。有些人觉得历史上那些大师的作品流传千百年,我们现在还在读,如果那些作品针对的是当时的问题,肯定无法流传这么久。这个解读是错的。

   所有伟大的思想家都是在回应他本人所在的那个时代,没有人能超越自己的时代。宣称自己的理论是放之四海而皆准,能够维持万年,这是不可能的。

   孔子、柏拉图、洛克、马克思,他们都是在回应自己的时代,经济学家亚当·斯密也是。近期的宏观经济学家,如二十世纪70年代兴起的供给学派,也是为解决美国当时的滞胀问题才出现。凯恩斯更是如此,他正是想为大萧条找到解决办法才创立的所谓“凯恩斯经济学”。所以学术大师都是在回应自己所处时代最急迫的问题或在现实中观察到的重要问题。

   实事求是地讲,追逐文献不是中国学者的比较优势。在北美和欧洲有大量的学生,这其中也包括中国留学生,每天都在苦思冥想、追逐文献,试图找到更好的研究方向。我们身处中国,这方面的优势显然不大。

   反过来看,中国的实践为中国经济学家提供了很多研究素材。为什么不去研究?比如宏观经济学,现在的理论创新越来越少。然而中国是一个很特殊的经济体,同时又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对世界的影响非常大,世界也非常关注中国经济。我们可以尝试从中国的实践里挖掘出一些宏观经济学的研究素材,最后形成理论。

   在我看来,好的问题有两点:

   1、 对改造或者理解中国有贡献。简单说,就是对中国有用。你生活在中国,如果你做的学问对中国没有用处,我觉得你是浪费了时间、浪费了青春。人要活得有一种归属感,我们通过学术来参与中国的进步和发展,我认为这是做学问的应有之义,社会科学家尤其如此,人文学家也是一样。

   2、 你的研究对经济学文献有所贡献,这一点非常重要。研究中国,倘若你的研究对推进文献的发展没有贡献,只不过是他人理论在中国的应用,那也没有意义。

   因此,我们做经济学研究,一定要想到两个方面,一个是对中国有用,一个是对经济学的发展有用。

   3、如何找到好的选题

   (1)新的理论构想

   怎样找到好的选题?最好能有新的理论构想,但既使是新的理论构想,也要有现实支撑,在此基础上抽象现实,发现新的benchmark(基准)理论,这是最高境界。例如,“阿罗不可能定理”“科斯定理”都是这样。

   “阿罗不可能定理”主要从反面入手,即如果经济决策符合四个条件,那这种决策就不可能符合个人理性。

   阿罗之所以从事这项研究,主要因为其所处的社会正在兴起社会选择理论。经济决策是否可行?这引起阿罗的关注。“阿罗不可能定理”并不是说经济学不可行,因为这是在四个限定条件下得出的一个结论。这一理论的意义在于揭示了现实是如何工作的。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恐怕都是违反了该理论的假设,才可能进行经济决策。

   关于“科斯定理”也存在很多误解。既然有了科斯定理,那产权的归属就不重要了。科斯自己也曾说过,我的理论就是一个benchmark,只是在一种理想状态下:没有交易成本,同时产权可以清晰定义的情况下,产权的归属对于经济效率才没有影响。科斯也强调,“科斯定理”的主要作用不是为了指出什么不可能,它好比一面镜子,对照来看就能知道现实中我们的制度为什么能起作用。

   在理想状态下,制度安排并不重要,但在现实中我们看到制度安排非常重要。为什么会这样?这可能是由于交易成本太高、产权定义不明晰等原因导致。

   即便是“科斯定理”这样的benchmark理论,仍然要有的放矢,要解释现实中发现的情况。

   “科斯定理”并非凭空而来,是科斯在为美国无线电波频道做咨询时悟到的。“交易成本企业理论”也是科斯在美国调研时发现的。我们中国学者的优势就是观察中国,在此基础上提升出具有普适价值的理论。例如,从中国经验看,政府在经济发展中发挥了很大作用,那政府的作用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对于这个问题,学界一直有争论。作为青年学者,我们能不能从中国的特殊性里发现一些普遍性的东西?

   研究文献

   我不反对研究文献,我认为青年学者更应该阅读文献。一旦确定了自己的研究领域,就要熟悉自己领域里的文献,还要跟踪这个领域里的新文献动态。研究文献可以拾遗补漏,发现理论的不完备之处。比如诺思提出“有效制度变迁假说”,但它会不会总是发生?以这一点为突破口,你就可以进行一些深度思考,随后有可能找到相应的理论。比如,如果完备合同是不可能的,委托-代理关系将如何改变?就思考这么一个问题,就可以生发出很好的理论,最后还获得诺贝尔奖。

   通过读文献,可以扩大视野,发现新的理论。我强烈建议年轻人多读一些相关领域的文章。比如看看经济学里其他领域的文章,或者看看社会学、政治学、哲学等其他学科的文章,这些都会给你带来帮助。例如,黄海洲和他的合作者帕特里克?博尔顿(Patrick Bolton)把莫迪格里亚尼—米勒定理(Modigliani-Miller Theorem,简称MM定理)应用到国家层面,提出了货币的股权说。

   (2)解释一个“谜”或“意外”

   如果提出新理论构想比较难,也有一些其他的捷径,比如解释一个“谜”或者“意外”。

   “谜”指的是从现有理论出发,逻辑上无法找到答案的经验发现,如“李约瑟之谜”。李约瑟研究中国古代技术,他提出一个疑问,即发展技术就应该有科学,中国古代技术发展这么好,为什么没有产生科学?这就是“李约瑟之谜”。经济学家们沿着“李约瑟之谜”的逻辑继续提问,激发了很多人投身研究之中。比如为什么中国没有产生工业革命?中国有何增长之谜?中国存在腐败,为什么经济仍然快速增长?这其中肯定有正向激励,这正向的激励是什么?能不能由此产生一个新理论?这就是“谜”。

“意外”就是benchmarking,指和现有理论预测相左的经验事实。比如汇率是名义价格,一般认为它不会影响实际汇率,因为还有国内价格、国际价格等其他因素发挥平衡作用。既然如此,为什么有那么多国家或地区采取固定汇率?德国、日本、亚洲四小龙,这些国家或地区在经济发展初期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固定汇率,这说明固定汇率有用。因此,上述国家和地区采用固定汇率的做法就相当于一种“意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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