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治国:合乎自然与合乎天道:古典德性论的好生活及其实现方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2 次 更新时间:2020-07-30 16:41:14

进入专题: 斯多亚主义   儒学  

陈治国  

   作者简介:陈治国,山东大学犹太教与跨宗教研究中心暨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

   原发信息:《世界哲学》第20195期

   内容提要:作为中西古典伦理政治哲学领域的德性论传统的各自重要代表,早期儒学和早期斯多亚主义在一种广大无外的、具有生物学特征的宇宙视域下,分别将人类个体的好生活规定为“合乎天道”与“合乎自然”,并且提出了“天下仁义”或“世界正义”的命题。不过,由于两个学派对作为宇宙基本运作原理的“天”或“天道”与宇宙之自然以及同之密切相关的人类之自然本性持有不同理解,两种好生活的发展路径——亦即人的自然本性尤其是核心本性的实现方式——体现出一定分野。而无论早期斯多亚主义的世界正义观,还是早期儒学的天下仁义论,既不是规范主义的、他律的,也不是完全利他主义的,乃是一种自我完善论或自我实现论。此外,两个学派对于两种共同体以及两种人类个体身份的区分,也为追求好生活的个体应该如何在凡俗世界中进行非凡俗的慎思与行动,提供了富有洞见的深刻教益。

   关键词:早期斯多亚主义/早期儒学/合乎自然/合乎天道/世界正义

   标题注释:本文系山东省社会科学规划项目(项目编号:15CWHJ17)研究成果,并受山东省首批“泰山学者”青年专家人才工程经费资助。

  

   延续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以来的德性论传统,早期斯多亚主义者或者说希腊斯多亚学派①不仅把幸福(eudaimonia)看作人类生活最高目的(telos),而且认为幸福就在于过一种有德性的生活。不过,他们对于这种德性论传统也有着相当重要且富有争议的突破和发展:一方面,高度强调德性(aretē)或道德在人类个体好生活中的绝对主权(absolute supremacy)地位,即德性乃是幸福生活唯一且充分的构成条件,另一方面,主张在宇宙城邦(cosmopolis)视野下——不是仅仅限于希腊式城邦或任何特定地方性伦理政治共同体范围——来思考德性的根据、内涵及其发展,进而提出了世界正义(cosmopolitan justice)问题,后者涉及一切人类存在者构成的最大伦理政治共同体内成员的相互关系、行动方式以及物质资源的使用等。

   而周孔孟荀代表的早期儒学,同样通过道德为人类个体寻求好生活的事业提供了一个基本框架,即稳定而丰实的道德或德性构成一个人真实自我的核心内容,并且是评判其他所有人类事务的根本依据和准绳。同时,道德性真实自我的养成和践行,并不局限于家庭或国族范围之内,而是要以具有一定宇宙论特征的“天地”或“天下”为其最大场域,因而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出“德配天地”“德被天下”的理论愿景。

   基于这般思想局面,本文拟围绕广大无外的宇宙视域下,人类个体理想而真实的生活方式及其所涉世界正义或天下仁义之议题,尝试在早期儒学与早期斯多亚主义之间展开比较性探究。首先,由于两个学派在包容一切的宇宙视域下分别将人类个体理想生活规定为“合乎自然”(homologoumenōs tēi phusei zēn)与“合乎天道”,将着力探究这种宇宙性“自然”(cosmic nature)和“天道”的基本内涵,及其同人的自然本性(human nature)之间深刻关联。其次,进一步考察两个学派对实现生活理想的基本道路和方式的刻画,及其所涉世界正义或天下仁义之探询。再次,继续探究它们对于两种共同体——宇宙/天下共同体与现实城邦或国家共同体——和两种人——世界公民(cosmopolitan citizens)/天民或贤哲与居民(inhabitants)/小人——的区分,以及这种区分所带来的一个重要问题,即真正能够合乎自然或合乎天道的贤哲或哲学家,在现实国家中的角色与功能。

  

   一、宇宙之自然、天道与人的自然本性

   早期斯多亚学派对于哲学三个构成部分——物理学(包含某种形而上学和神学理论的自然哲学)、逻辑学、伦理学——之间的关系有着种种不同的比喻性说明,不过,物理学始终构成其伦理政治探究不可或缺的基础和起点。该物理学主要以亚里士多德和伊壁鸠鲁的宇宙理论为竞争对手,同时也处于这两种端点性立场之间某个中间位置(cf.Long,2006:258):宇宙作为有限、封闭的连续体,乃是活生生的有机体,本身也包含无数有形体的、运动着的物体(没有虚空和无形实体),并且这些物体之间具有某种目的论的秩序和结构,不是离散无章的。同时,这种秩序和结构虽然源于一种神圣的、理智性的第一原理,然而后者并不分离于物理世界或每一有形事物,而是内在渗透于整个宇宙以及每一具体事物,从而为其提供存在的形式和运动的能力。(cf.Laertius,1966:241—243)这种形式和运动方面的原理被称作“普纽玛”(pneuma)、普遍理性、神或宙斯等。(cf.Laertius,1966:241)

   普纽玛、神或普遍理性作为宇宙的基本运作原理,既是宇宙之“自然”(cosmic nature),也构成作为宇宙之部分的每一具体事物的自然或自然本性,并且程度不同。就人类存在者而言,除了与其他有形物体尤其是动物共享的自然本性——例如自主运动和感觉能力——之外,还拥有一种独特的理性之自然本性(rational nature)。凭借后者,人具有最充分地等同于或契合于宇宙之自然即普遍理性或完善理性的可能性,因而在宇宙的结构中具有一种突出位置以及不能推卸的义务:“合乎自然的生活”既是人类可能度过的最好生活,也是宇宙之自然或宙斯本身的神圣命令。(cf.Laertius,1966:195,235)

   早期儒学对于人类好生活的思考,同样具有某种宇宙论预设。即天地万物构成一个“大化”整体,这个整体同样是一个活生生有机体,具有或蕴含某种秩序。不过,它并不像早期斯多亚主义的宇宙那样,作为封闭、有限的连续体在无限时间中以永恒轮回方式持续地、周期性地循环往复,即同一种整体性秩序的持续循环(cf.Salles,2003:253—272;Long,2006:256—284),而是处于自我转化、自我生成的无止境过程之中。实际上,无论“大化”有机体的“秩序”,还是秩序性有机体的“自我转化”,都与“天”和“天道”有着密切关系。

   众所周知,周代接续殷商之后,更富自然主义意味的“天”或“天地”逐渐取代殷商的那种更富拟人化色彩的“帝”或“上帝”概念,成为支配、调节宇宙万物及其关系之非人格化的统一性力量。(参见徐复观,1969:18)其统一性主要体现为两个方面。一方面,“天”或“天地”为“大化”整体中的每一事物提供了某种自然本性或生命的潜能,构成其存在源泉和基本动力。(参见《易经·乾·彖传》)另一方面,“天”也为天下万物自然本性的发展提供了法则和方向,如果它们依循这种法则和方向,“大化”有机体就将呈现出一种和谐、融洽的有序状态。与此同时,“天”本身也在很大程度上被理解为一种自然本成、运转不息并有其内在节奏和规律之存在过程,而这种自我转化的节奏和规律被称作“天道”。它既是“天”自身活动方式,也是自“天”或“天地”所从出之万物的生长和发展所应依循的道路或方式,或者说“天道”就体现于万物正确而顺畅的生长与变化之过程。尤其对于作为“大化”有机体中重要成员的人类存在者,无论就其本性的兴盛而言,还是对有机连续整体的和谐状态来说,依循或追寻“天道”都有着特别重要的意味:“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易经·系辞上》);“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易经·文言传》)人之所以具有这种独特责任或义务就在于人的自然本性:从宽泛意义上说,人的自然本性是复合的——既有动物性成分,也有特殊的原始善性或善端,但只有原始善性或善端属于其本质性构成部分(参见余纪元,2009:91—95),并且原始善性既是情感性的,也是理性认知的。(参见陈治国,2015)所以,过一种好的生活,就是以合乎天道的方式,自觉培育或实现兼具情感与认知特征之原始善性或善端的无止境过程。

   可以看到,早期斯多亚主义和早期儒学关于人类个体好生活的设想,都奠基于一种广大无外的、生物学的宇宙视域,即人类个体居住于其中的宇宙不是无生命的、机械的、无目的的冷寂体系,而是充满活力、有秩序、连续的有机体。不过,对前者来说,作为永恒轮回着的有机整体,宇宙的内在秩序主要是一种可辨明的、稳定的甚至现成化的理性结构——作为宇宙基本运作原理的普遍自然本身就是一种完善理性;而早期儒学中的宇宙或“大化”连续体,则是永远自我生成、不断转化的有机存在过程,在此过程中,“天”或“天地”所提供的大化流行之基本原理,即“天道”,也着重指向万物源于天或天地之自然本性的自我完成和转化。因此,天或天地并没有直接预先确定一种充分和谐、一致的宇宙秩序,只是提供了建立或发展秩序的基本源泉和根据。基于不同宇宙运作原理,即“普遍的自然”和“天道”,尽管人类存在者都从自然或天那里获得了自身的自然本性并因而成为宇宙或大化整体的构成部分,但是,在两个学派中,它们的核心内涵并不全然相同,早期斯多亚学派将其规定为“理性”,早期儒学则将其规定为原始善性或善端,后者既是情感性的,也是理性的。

  

   二、真实自我、德性与世界正义

   两个学派对宇宙本性与秩序之理解上的分野,导向人之自然本性的不同规定,后者进一步决定了有关实现人之自然本性尤其是核心本性的基本方式——即过一种好生活的方式——的不同描绘与构想,以及在世界正义或天下仁义问题上的不同思考。

   首先看一下早期斯多亚主义中人之自然本性的发展方式。如前所述,理性构成人之自然本性的核心成分和独特标记,然而,对于具体的人类存在者来说,他的理性化自我仍需经历发展和完善的进程:在人的自然本性中,既有动物本性成分,也有理性本性成分,真实自我的发展就是从依循动物本性进展到依循理性本性。首先,作为宇宙一个部分,包括人类存在者在内的每一动物都赋有一种特定的自然构成状态(sustasis),即一个事物内在的平衡或健康状态,对这种自然构成状态及其部分的自我保存与维持,是人与其他动物的第一冲动(prōte hormē)。根据“适合性”(oikeiōsis)理论,②为了实现宇宙之自然所指派的、作为第一冲动的自我保存,人自然地偏爱(proērgmena)或选用合乎物理性构成状态的东西(健康、财富等),避离(apoproērgmena)容易损伤它的东西(疾病、贫穷等)。(cf.Laertius,1966:193)其次,与自我保存同样原始的另外一种第一性冲动是关爱亲近之人,即把亲近之人(比如后代)看作属于或适合于自身的事物,高度关注他们的自我保存及其所需偏爱之物。(cf.Long & Sedley,1987:348;Vogt,2008:201)基于这两种第一性冲动或驱动力,我们在慎思和行动中就要仔细考虑其延伸物或相关物,即相关的偏爱物和避离物。

不过,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类自我,人类存在者的适合性(oikeiōsis)不能仅停留于自我保存和关爱亲近之人两种方式上。这两种方式仅仅是人的自然本性中动物成分的体现,是自然本性较低阶段、较低层次的满足,人之自然本性的核心规定乃是理性——它也内在于人的自然构成状态之中。亦即,真正适合于人自身的东西乃是他的理性,③更准确地说,是理性的发展和完善。一个人理性的发展和完善,也就是获得德性的过程。如何完善理性或达到德性状态?第一性冲动如何让渡到理性之自然本性的实现和完善?这至少包含两方面认识上的努力。一方面,他认识到,根据宇宙之自然,唯一真正值得追求的仅仅是德性,其他所有事物都是无关紧要的中性物(adiaphora),(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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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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