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福泉:改革开放初德国学者邀我出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1 次 更新时间:2020-07-09 16:4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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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福泉 (进入专栏)  

  

   改革开放后,我和千千万万学子一样惊喜,大学的门又重新向我们打开了。于是我这个土生土长在丽江、从没走出过家乡的纳西族青年也有了参加高考的机会,并且以丽江地区文科第一名考上了云南大学中文系,成为1977级大学生中的一员,走进了梦寐以求的大学殿堂,开始了书山寻径、学海泛舟的求学之旅。如果没有40年前的改革开放,我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有希望成为一个大学生,更没有想到,我这个来自边疆地区的少数民族的大学生,也有机会和来自德国的学者进行学术交流,并且在一波三折后,最终走出国门。

   有幸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少数民族大学生

   1980年9月,应我国教育部的邀请,一个西德研究中国少数民族的教授代表团来到云南大学访问,这是改革开放后,云南大学第一次迎来国外教授团进行学术交流。在几个德国教授中,有曾作为“纳西学之父”洛克(Rock.J.F.)博士助手、致力于西德国立图书馆收藏的纳西东巴古籍编目工作十多年的著名学者雅纳特(Janert K.J.)教授。他此行云南是为推动西德与中国学术界之间的纳西学合作研究而来,其他还有能讲一口流利汉语的研究满族语言和古文献的吉姆教授等。

   雅纳特教授提出要与一个能流利讲纳西语和熟悉本族文化的大学生对话,经方国瑜与和志武先生提名,我作为他们的助手参加了一段时间的学术交流活动。当时我还不会讲英语,学校派了历史系英语口语相当娴熟的陈锡禹同学帮助我翻译,和雅纳特教授一起工作了十多天。

   雅纳特教授是德国科隆大学印度学系主任,国际著名印度语言的文化学和纳西学专家。中国西南边疆的纳西族因创造了迄今“世界上唯一活着的图画象形文”和数万卷用象形文书写的东巴教古籍,被国际东方学界所重视,由此也促成了他几十年的中国缘。

   当时我已经对民族学民俗学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云南大学中文系的老师叫我当民间文学课课代表,我学习了国际音标和纳西拼音文字,假期回家还用国际音标记录了一些故事。我与雅纳特教授一起工作时,就是朗读我用国际音标记音的故事,然后进行解释和讨论一些当代纳西人的生活状态。雅纳特教授对我们所有的交谈都认真地进行了录音记录。

   我的学术引路人德国教授雅纳特

   20世纪60年代初,德国学术界发现了纳西东巴古籍的文化学术价值,动议要从意大利罗马东方学研究所买回一批该所收藏的德国古籍,而当时的联邦德国(西德)尚处于经济困难时期。

   据雅纳特教授的叙述,当时的《德国东方手稿》丛书主编沃尔夫冈·福格特(Wolfgang Voigt)博士努力想方设法争取经费,并得到了当时任西德总理的康拉德·阿登纳(Konrad Adenauer)先生的支持。德国国家图书馆把洛克原先赠送给意大利罗马东方学研究所的500多册东巴经悉数买回。当时,罗马东方学研究所急欲出版洛克的《纳西—英语百科词典》两大卷,但苦于资金短缺,只好忍痛割爱,卖出这批古籍来筹资。洛克在《德国东方手稿目录》第七套第一部《纳西手稿目录》(纳西手稿指东巴经)的前言里也说到了这件事,指出500册纳西手稿(东巴经)是他原来赠送给著名藏学家图齐(Giuseppe Tucci)教授任所长的意大利罗马东方学研究所的,后来图齐教授因为要出版洛克编纂的《纳西—英语百科辞典》碰到了经费上的困难,所以就把这些纳西东巴古籍卖给了西德国家图书馆以筹集出版资金。关于联邦德国总理阿登纳直接支持资助购买东巴古籍和邀请洛克来进行编目和翻译一事,我在联邦德国时雅纳特教授对我讲述过。他在写于1963年11月27日的《德国东方手稿目录》第七套第一部《纳西手稿目录》序言里,也特别对阿登纳总理本人的支持表示了感谢之意。

   德国国家图书馆买回这些东巴古籍之后,邀请曾长期留居丽江、在中国西南潜心研究纳西族文化27年的“西方纳西学之父”洛克博士,到西德讲学和编纂这一千多卷东巴经的目录。当时毕业于哥廷根大学的雅纳特博士,深深为这神秘古奥的纳西东巴文化所迷,便拜洛克为师,帮助他整理东巴经典和编目,成为德国历史上首次系统地研究纳西学的学者。

   1962年12月,洛克博士在回夏威夷度假期间猝然病逝,在德国留下一大堆未完成的工作。雅纳特教授承担起这一艰巨的工作,数年寒暑,完成了《德国东方手稿目录》中的《纳西手稿目录》5卷,这是迄今世界上最完整的一套东巴经编目,受到国际东方学学术界的广泛好评。之后十多年,他在研究梵文古籍的同时,与他的夫人致力于纳西古籍研究,根据《纳西手稿目录》精印出版了8卷、数百册德国国家图书馆所藏东巴经摹写本,为东巴文化亮相国际学术界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改革开放后,我们才逐步了解到德国等欧美国家和日本等国对纳西学和我国其他少数民族的学术研究状况。雅纳特教授在学术交流中提出,用图画象形文字写成的纳西族手稿(指东巴经)古籍,是举世罕有的人类文化的活材料,它在历史学、语言学、文献学、文学、宗教学、民族学等方面都有重要意义,应该深入研究,特别强调应从当代语言入手来研究。

   在雅纳特教授盛邀下走出国门

   自从和雅纳特教授有了学术交流,我更努力地学习英语,雅纳特教授给方国瑜与和志武先生的很多英文书信,都由我来翻译给两位先生。雅纳特也常常写信给我,讲他研究纳西语言文献的一些打算,我则把他的一些想法和观点翻译给方国瑜与和志武先生。

   雅纳特教授是语言文献学家,他认为洛克博士在纳西学研究上做了非常伟大的工作,但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即从语言入手研究纳西文化。他想弥补这一不足,用德国语言描述分析学的方法,从现代纳西语入手另辟研究纳西学研究的新路。他仔细听我讲述了我利用假期回家收集的几个民间故事,让我用国际音标将它记录下来。我当时开始写研究纳西族民间殉情长诗《游悲》的论文,以及研究纳西东巴古典神话的论文,雅纳特对我喜欢学术探索的习惯比较欣赏,便动了和我一起从现代语言文献入手研究纳西族文化的念头,并向方国瑜先生正式提出想邀请我到西德去从事合作研究的想法。方国瑜先生非常支持这一想法,建议雅纳特教授尽快形成研究计划,正式发邀请给我。

   1981年,雅纳特教授就给我发了邀请我到西德科隆大学进行学术研究的正式邀请函。当时,我是一个尚未毕业的大学生,没有单位,没有身份,去做访问学者几乎不可能。雅纳特写了很多信给方国瑜先生、给云南大学。

   我永远不会忘记方国瑜教授为我出国的事多方奔走。他找到当时的云大校长赵季先生,曾经当过云大校长、后来当了省委副书记的高治国先生,但由于当时出国的事比较复杂,一直拖到1982年,我被分配到云南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之后。当时像我这样被分配到党政机关的年轻人要公派出国,也是非常难的,因为没有先例,所以这件事情就拖了又拖。

   雅纳特教授是个典型的日耳曼人,意志极坚定,一旦抱定决心要干某件事,便百折不挠、矢志不移地去做。仅仅为邀请我赴德合作一事,他前后写了三百多封信给北京和云南的相关部门和人士。他的很多信函也同时发给我,希望我告知他去德国访学的进展情况。看到他的信像雪片般地飞来,而我也看到当时出国很难、出国的人也很少的现实,为不使他太辛苦,于是写信对他说,出去不了就算了,以后再找机会吧。但他鼓励我不要气馁,说他会争取成功的。

   当时雅纳特教授写那么多信的主要原因,是上世纪80年代初出国做合作研究的访问学者非常少,他邀请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大学生,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要出国,而且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出去,学校也不知道这事应该怎么办,不了解具体的程序应该怎么走,于是就请雅纳特教授向教育部咨询怎么走这样的民族文化合作研究的程序,但看来教育部那边的回复也不是很明确。后来方国瑜先生又告知雅纳特教授,可向中国社会科学院科研局咨询合作研究的相关事宜。于是雅纳特教授又写信给中国社会科学院科研局,但我没有在这个系统工作,所以还是没有结果。但雅纳特还是持续不断地将信发到我国各个部门和个人。到我毕业分配到云南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这事儿就更加复杂,因为在党政机关工作而要出国去做国际合作学术研究的事从来没有过,所以雅纳特教授就又不断地给云南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写信。

   非常难忘的是,当时的云南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负责人郑子祥等领导,非常关心这个事情,他们收到雅纳特教授多次寄来的信函后,很重视这件事,认为这是去做有利于我国民族文化走向国际舞台的事,所以表示支持我出国。只是因为出国要有个渠道,我在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工作,却要以学者的身份出国,当时苦于都不知道该怎么走程序。省外办的答复也是说因为我不在大学和科研单位,而我出去是访问学者的身份,他们也不清楚应该怎么来报批好。

   1982年10月15日,联邦德国总统卡斯滕斯访问我国,他送给我国的国礼中就有精印的“德国东方手稿”纳西东巴古籍系列6本,黑封面、烫金的装饰图案,非常端庄大方。这之后不久,云南省外事办收到了来自我国驻西德大使馆的信函,云南省外办很快通知我,同意我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去西德进行研究工作,看来雅纳特教授找对了路径,云南省外办直接得到我国驻西德大使馆的公函,也就有了办理这件事的依据,所以我很快就完成了办理护照等程序。

   1982年12月,雅纳特教授再次到云南,落实我去德国访学的事。在北京,我通过教育部教育司与西德大使馆取得了联系,受到了大使馆热情接待,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办理了签证,西德驻我国大使馆文化参赞康普斯先生还专门请我在北京建国饭店吃饭,我国教育部教育司的戴先生陪我去与康普斯先生见面叙谈,还送给我几本介绍联邦德国的书,并且安排人送我到飞机场。1983年1月22日,我乘上了飞往联邦德国(西德)的飞机,从此走上了学者之路。

   没想到,我成为我国改革开放后,云南省第一个走出国门与西方学者进行云南民族文化研究的少数民族学者,当年《光明日报》《中国日报》等曾对此做了报道。

  

   载于《世纪》杂志201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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