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周兴:除了技术,我们还能指望什么? ——由新冠疫情引发的若干技术哲学思考[1]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56 次 更新时间:2020-06-22 23:39:29

进入专题: 新冠肺炎   技术哲学  

孙周兴  

   最近一些年来,随着以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为代表的现代新技术的加速发展,人群中技术乐观主义者趋多,人们信心满满,开始憧憬未来技术世界的新生命形态和新生活方式。要不是如今这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病毒疫情,人们大概还会继续沉湎于新技术的狂想和狂欢中,渐渐忘掉了生命本体,忘掉了自然生命的脆弱和肉体的速朽。从2020年1月初新冠疫情从武汉开始的几十例,到今天(2020年3月31日)的全球逾85万例确诊患者,只花了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全人类已进入普遍的恐慌之中,超过70个国家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而这场全球危机的结局如何,何时结束,目前都还说上不来。之所以说不上来,是因为这种被称为COVID-19的冠状病毒十分怪异,神出鬼没,关于它的来龙去脉,我们还有太多未知。古往今来,人类最大的恐惧就来自未知和不可见,根本上是对未知之物和不可见之物的恐惧。人类在看不见的神秘病毒面前依然束手无策,只能在恐慌中躲藏和封闭。但无论如何,这场关乎人类生存的巨大危机已经迫使我们来思考这个技术时代的人类生活及其危机的来龙去脉。

   本文尝试从技术哲学角度来讨论新冠疫情危机,这就是说,本文试图撇开政治意识形态、伦理和社会治理等多样的视角和复杂因素,只把着眼点设定在技术与生命/生活这个核心问题上面——当然不是说其他视角和因素不重要,而是说本文暂时只能采取一个作者假定为重要的视角。由此技术哲学的视角,本文试图提出和讨论如下几个问题:(1)面对这次世纪大瘟疫,人类进步了吗?(2)为什么每一次病毒来袭,人类都只能缩回到自然状态?为什么现代人也难逃此劫?病毒到底意味着什么?(3)人类通过技术最终能够战胜病毒吗?除了技术,我们现代人今天还能指望什么?技术乐观主义是唯一出路吗?(4)疫情改变了什么?疫情是技术世界的减速器还是加速器?在疫情中以及在可以期待的后疫情时代,个体如何自卫和自处?我们需要建立什么样的新生命经验?这些问题都相当宏大和复杂,我这里未必都能展开,只是尝试提出问题。

  

   一、面对这次世纪大瘟疫,人类进步了吗?

  

   病毒与人类历史相伴而来,在人类文明史上时隐时显,但从未真正缺席过。赫拉利在《未来简史》开篇就给出一个断言:人类自古至今都面临三大问题,即饥荒、瘟疫和战争,而在第三个千年开始时,人类突然意识到在过去几十年间,我们已经成功地遏制了饥荒、瘟疫和战争。估计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判断太硬了,赶紧补充了一句:虽然这些问题还算不上完全解决,但它们已经从不可理解、无法控制的自然力量转化为可应对的挑战了。[2]赫拉利的这个断言,无疑是一个“技术乐观主义”的判断。

   如果单从历史事实和数据来看,赫拉利的判断似乎不无道理。人类史上最大的一次瘟疫是14世纪的黑死病(鼠疫),通过老鼠和跳蚤传播,主要范围在欧亚大陆,致死人数达7500万至2亿人,全球约1/4的人口消失。紧接着来了一场规模更大、延续时间也更久的流行病,就是梅毒病(Syphilis)。梅毒因为致死率不高或者说是让患者缓慢致死的,所以较少被人记得和强调。15世纪末意大利人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固然是伟大的历史事件,但经常不被人提起的是,航海活动同时把梅毒这种性病带回了欧洲,成为欧洲近代长达400年不治的大流行病,直到1945年青霉素问世。因梅毒病致死的人数恐怕不会比黑死病少,一批欧洲名人如贝多芬、舒伯特、莫泊桑、波德莱尔、梵高、尼采、王尔德、乔伊斯等死于此病——当然也有人说,梅毒造就了一批欧洲天才,此说在此姑且不论。[3]

   20世纪人类最大的流行病,当数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和1981年开始的“艾滋病”(AIDS)。“西班牙流感”始于1918年1月的欧洲战场,不到一年时间里使全球5000万至1亿人丧命(当时人类总人口约15亿),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亡人数。至20世纪后半叶,在梅毒病渐渐消失之后,1981年下半年又出现了一种性病即艾滋病,是一种由攻击人体免疫系统的病毒(HIV病毒)引发的恶性流行病,至今致死人数有2500万之多(一说已超过3000万人),尚有感染者超过3300万人。

   那么问题是:还会有大规模的严重流行病吗?赫拉利说,过去几十年间流行病在流行程度和影响方面都大大降低了。这是因为20世纪医学的高度发达,比如艾滋病,虽然现在也还没有根除之药,但新研发的药物已经让它变成了一种慢性病。进入21世纪以后,短短20年间,人类一共碰到5次重大疫情:(1)2002—2003年的“非典型肺炎”(SARS);(2)2005年的禽流感;(3)2009—2010年的猪流感;(4)2014年的埃博拉病毒;(5)2020年初的新冠病毒。不过,21世纪的前4次流行病最终都没有造成大规模的全球大疫情,如“非典”死亡人数不到1000人,而死状特别恐怖的埃博拉病毒一共感染了3万人,致死1.1万人。这当然无法跟20世纪的“西班牙流感”和“艾滋病”相比了。赫拉利认为,这是由于人类采取了“有效的应对措施”。[4]

   然而,病毒(或疫情)又来了。这一次来势凶猛,仅就现阶段看,其规模和毒性都已经超过21世纪出现的前4次大流行病。至本文写作时(2020年3月31日),据网上公布的数据显示,中国累计新冠肺炎确诊人数为82615人,累计死亡3314人;国外累计确诊776729人(已经是中国的9倍多),累计死亡38818人(已经是中国的近12倍)。[5]这个数字已经十分吓人了。全球民众进入恐慌时刻。

   现在看来,这个“新冠病毒”仿佛是一种综合病毒,它在机理上是“非典”的加强版,又似乎与“艾滋病”难脱干系,在强传染性上又与“西班牙流感”可有一比,据说致死率不算高,中国约为4%,但意大利目前的数据是大于8%。最可怕的是它的隐蔽性,最新研究表明,30%—60%的新冠病毒感染者无症状或者症状轻微,但他们传播病毒的能力并不低,这些隐性感染者可能会引发新一轮的疫情大爆发。[6]这就让人防不胜防,有可能使目前全球各国普遍采取的隔离措施失效。

   新冠病毒的神秘性还表现在,尽管全球科学家们做了几个月的努力,但它的来源依然是一个谜,关于“零号病人”和“中间宿主”等相关问题,全球已经展开了专业的和非专业的激烈争论,也还没有可靠的结论。一般研究者都同意该病毒来自蝙蝠,但病毒从蝙蝠向人传播需要有所谓的“中间宿主”,正如我们把前一次SARS病毒归咎于果子狸,这一次科学家们说是穿山甲,但也有人说不是,又说有人造的可能性。可供利用的动物越来越少了,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们怪谁呢?

   最近,这病毒的起源问题甚至成了中美两个大国争论的焦点。新冠病毒目前最早发现于湖北武汉,但因为存在着一些国家(不仅是美国)研发生化武器的可能性以及各国病毒实验室(所谓P4实验室)的存在,致使各种人工起源的猜测(所谓“阴谋论”)此起彼伏,给出了各种有依据的和无依据的构想空间。可以想象,由于政治意识形态和国家利益之争,新冠病毒的起源问题最终也许会不了了之,成为一个永恒的谜团。[7]

   虽然有些国家声称已经研发了疫苗,试验了各种药物,但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被普遍接受的技术手段和特效药,赫拉利所谓的“有效的应对措施”至今没有出现。目前在制度性的整体动员之下,中国的疫情看起来已经得到了控制,本土新发病患者已经多日清零,但近期欧洲和美洲告急,特别是欧洲的意大利和西班牙,正在重演武汉市封城后几个星期内发生的崩溃状态,前些天传来的一个悲惨消息是意大利50名神父因频繁探视新冠病人而不幸染病去世;而美国则已经迅速上升为确诊人数全球第一名(新冠病毒感染者,而非新冠肺炎患者)。如果全球疫情下一波高峰推向印度和非洲大陆,后果不堪设想。

   一场全球大疫已经到来,有人称其为“第三次世界大战”。无论“战后/疫后”后果如何,我们眼下已经能体会到的恐怕首先是技术的限度与生命的脆弱。眼见技术时代生命的败局,我们不得不感叹:物质依然神秘,而生命依然孱弱。

  

   二、为什么每一次病毒来袭,人类都只能缩回到自然状态?

  

   面对这场21世纪最大的新疫情,面对这个未知的、神秘的、狡滑多变的病毒,拥有高度发达技术的人类只好采用最笨拙、最原始的办法:隔离和封闭。技术多半成了完成这种围城式禁锢的辅助手段。这真的让人灰心和气馁。而中国之所以取得目前暂时的成功,原因主要也不在于技术,而首先在于全国人民自觉而规矩地进行居家隔离。疫情中心武汉被前所未有地封城,而中国其他城市也相继采取措施,每个人都被禁锢于大大小小的住宅里。甚至有人认为,儒家文化传统在这个时候发挥了积极作用,中国人和东亚人是善于自我隔离的。数据显示,东亚三大国,中国、日本、韩国,目前确实都比较好地控制了疫情。

   我们要追问的是:为什么每一次病毒来袭,人类都只能缩回到自然状态?我们这一代中国人进入21世纪后就经历了两次冠状病毒:2003年的SARS和2020年的新冠病毒。两次的情形差不多,我们能采取的办法也一样,都是没办法的办法。所谓的“抗疫”,根本上就是隔离和封闭。居民们在家里隔离(与外界隔离),偶尔出门用口罩隔离(与他人隔离);医护人员穿戴全套的防护设备(与病人隔离)。今天全球抗疫的形势也一样,哪里隔离得好,哪里就成功些。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看不见的病毒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能把全球人类都隔离起来了,让喧嚣的城市变成一片寂静,让野猪在城市高架路上奔跑。

   疫情下的城市生活可以称为“城市自然状态”。我这个说法听起来不免滑稽。现代城市是技术工业的产物,是一个“普遍交往”(马克思语)的多功能体系,一个不让人“外出”的城市是一个与城市本质逆反的空间,其实就不能叫“城市”了。但现在一切都停摆了,许多社交方式都被取消了,所有体验式的行业都关停了,只剩下了手机微信和快递业务。多亏了微信技术,让我们感觉到自己还在一个有人的世界里生活,也多亏了快递,让隔离的我们还能与外界有物质交流。

   人类已经进入21世纪,被认为早已脱离了自然状态,然而为什么在病毒面前,我们现代人仍旧难逃此劫,依然只能通过隔离缩回到自然状态?答案当然很简单:时至今日,人类仍旧抵抗不了病毒,所以只好逃避。但病毒到底是什么?这种人类至今依然无法抵抗的病毒到底意味着什么?

   “病毒”一词源自拉丁文的virus,原意为“粘液、动物精液;毒物、毒药;臭味、恶臭”。我不知道是谁把virus翻译成“病毒”这样一个阴森可怕的词语。必须承认,这显然是一个人类中心论的译法。如果我们同意病毒是细胞的祖先,我们好像还没有理由用“病”和“毒”两个贬义汉字的组合来表达virus。我想,只是因为对人类生命体来说,病毒是阴损的,许多时候有害的,甚至是毁灭性的,我们才会有此译法。

   从物质形态上说,病毒是介于非生物与生物之间的存在物,可以说是从非生命物质到生命、从非生物到生物的“过渡”形态。这也就是说,病毒具有“双栖”即非生物与生物的双重属性,它一方面具有化学大分子的结晶功能,另一方面又具有生物自我复制的繁殖特征(它必须进入宿主细胞里才能进行复制和转录)。这样一种“双栖”特性使病毒变得难以认识和掌握。迄今为止,人类还没有弄清楚病毒的起源,比如到底是细胞来自病毒还是病毒来自细胞,都还是不断争议中的课题。从生物进化序列来看,病毒为细胞的祖先的假设更为合理,正如意大利分子遗传学家卢里亚(Salvador Edward Luria)所说的,病毒是在细胞出现前生命“原始汤”中的遗骸。

从生命存在论或物质存在论的意义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新冠肺炎   技术哲学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科学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1792.html

3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