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磊:天下的另一种形态——东晋及东北族群政权建构中的天下意识探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6 次 更新时间:2020-04-29 11:53:56

进入专题: 天下   多元天下   一元天下   政权   东晋   慕容氏   高句丽  

李磊  

   摘    要:

   分裂时期的多元天下与大一统时期的一元天下共同构成中国历史上的天下形态。列国并立之4世纪的天下形态集中体现了多元天下的特征。首先, 天下秩序之所以能存在, 是以华夷共有的天下意识为前提。东晋、慕容氏、高句丽都从天下意识中找到不同的合法性资源。正因为“夷”在天下秩序中的地位上升, 大一统时代“中心—边缘”的单向支配关系被多元互动关系所取代。也因如此, 天下秩序并不稳定, 聚变与裂变两种反向运动同时发生。东晋在兼并列国的同时, 也分裂出慕容燕。但因为天下意识的制约, 聚变是历史的主线。高句丽在参与晋或燕天下秩序的同时, 建构自己的小天下, 出现了“天下套嵌小天下”的新形态。在4世纪的多元天下中, 东晋一元独大, 列国皆受其制约与影响, 这是天下意识得以维系、多元天下向一元天下迈进的重要原因。

   关键词:天下; 多元天下; 一元天下; 政权; 东晋; 慕容氏; 高句丽;

  

  

   一从大一统的一元天下到列国并存的多元天下

  

   天下范畴, 作为中国本土的政治思想资源, 历来为知识界所注重。无论是致力于阐释中国传统政治形态的独特性, 还是致力于发掘中国思想传统中的普世追求, 天下范畴都是一个关键的研究对象 (1) 。如果简要概括学界对天下范畴的理解以作为本文的研究起点, 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首先, 天下之所指除地理空间外, 还包括民心、声教等社会内涵 (2) 。其次, 天下的构造是中心清晰、边缘模糊, 华夷之间可因文化认同而互相转化 (1) 。再次, 天下之治理权源于天子, 形成“天子治天下”的政治体制。值得强调的是, 天子并非是某一族群、某一阶层之专属物, “天子治天下”不含任何歧视性与拒绝性 (2) 。现代学者对天下范畴的理解, 其实也是对古人天下意识的理解。

   如果从史实上看, 天下范畴的历史基础是周人的新天道观, 在春秋战国时代为诸子所阐发 (3) 。而现代研究者用以理解“天下”概念的重要经验事实则来自于秦汉时代。秦汉王朝对大一统的建构, 既是对天下理念的实践追求, 也是对“天下意识”的传播与塑造。秦始皇三十七年针对越地风俗于会稽刻石:“大治濯俗, 天下承风, 蒙被休经。” (4) 这是在凸显“天下”的声教内涵, 宣扬皇帝移风易俗、改造社会的功绩。再如汉武帝时, 司马相如出使巴蜀, 他著书为天子代言, “令百姓知天子之意”。针对“夷狄殊俗之国, 辽绝异党之地”, 其辞引《诗经》为据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滨, 莫非王臣”) , 抨击夷狄“政教未加, 流风犹微”, 论证汉武帝“北出师以讨彊胡”、“南驰使以诮劲越”的合法性, 赞颂“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 愿得受号者以亿计”的天下一统之盛世 (5) 。

   进入大一统的不同族群、不同地域都在适应汉朝所界定的天下秩序中形成其天下意识。西汉前期, 匈奴虽与汉朝在政治上分立, 但是却接受了汉朝关于“天下”的政治思想。如汉文帝时, 匈奴单于在写给汉廷的信中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 “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这些称呼虽反映匈奴与汉朝分庭抗礼之心, 被司马迁批评为“倨傲”, 但从“天所立”、“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等言辞来看, 匈奴显然是接受了汉人“天子”观念的, 且《史记》明言, 上述匈奴称谓是在汉人中行说的劝导下所写就。匈奴单于近乎以“天子”自居 (6) 。汉武帝以后, 匈奴转弱, 自呼韩邪单于在甘泉宫朝拜汉宣帝始, 匈奴单于称臣于汉, 《汉书》中所载单于言论, 皆称汉皇帝为“天子”。不仅如此, 匈奴还与汉盟约:“自今以来, 汉与匈奴合为一家。” (7) 可见, 匈奴人不仅完全具有了天下意识, 而且接受了以汉天子为中心的天下秩序, 并使匈奴政权自身成为天下政体的一部分。

   天下政体与天下意识的出现及其维系, 从根本上说取决于天下中心———中原朝廷的权力。然而, 从公元220年曹丕代汉起, 其间除西晋短暂的统一期外 (8) , 汉朝旧域陷入了长达三个半世纪的大分裂, 像秦汉时期那样一元化的天下已然不存在。如果以秦汉“天下”为参照, 大分裂时期的“天下”不仅是边缘模糊、就连中心也是不确定的, 长安、洛阳、邺城、建康、乃至成都等多个中心同时并存。所以, 相对于秦汉大一统时代, 三国、东晋十六国、南北朝的时代是一个列国并存的时代。

   另一方面, 秦汉四百多年的大一统局面, 强有力地在其治下及周边族群间塑造了关于“天下”的共识。对于魏晋南北朝时代的列国来说, “国”如珠、“天下”如盘, 三百多年的激荡不过是珠在盘中走而已。更为重要的是, 列国政权的建构方式是以秦汉“天下”政体为模本, “王者无外”、“天下为家”的统治理念使得列国难以长期并存, 最终走向新的大一统, 再次出现一元化的天下。比如三国时代曹魏、蜀汉互不承认、均以统一为念, 最终形成西晋时期大一统的天下 (9) 。所以, 三国、东晋十六国、南北朝时代, 天下虽然分裂, 但是因为天下意识还在, 故而“天下”便还在。由此, 我们可以说, 在中国历史上, 除了大一统的“一元天下”, 还存在着在列国并存时代的“多元天下”。多元天下也是“天下”形态的一种类型。

   其实, 自秦汉天下政体建立以后, 中国历史上有过多次分裂时期, 最大最长的分裂时期则在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宋辽金夏, 有学者以两个南北朝来概称这两个大分裂时期 (1) 。两次大分裂都出现了两朝对峙或多国并存的局面, 都属于“多元天下”的形态。迄今为止, 学界对“天下”形态的研究主要以大一统时代的一元天下为主, 对分裂时代的多元天下形态着墨不多。事实上, 两次大分裂加在一起长达七百多年, 多元天下的天下形态也是中国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只是因为宋以后的华夷观念、朝贡体系、乃至政体都出现了不同于汉唐的新特征, 故而, 对两次多元天下分别进行深入讨论是揭示多元天下形态的重要研究基础 (2) 。

   对于大分裂时代的天下形态, 要区分为事实层面的形态 (即多个“天下秩序”并存) 与意识层面的形态 (即对“天下”的各自解释的并存) 。列国以自我为中心建构属于自己的天下秩序, 因其力有不逮, 难以将其天下秩序覆盖到全天下, 因而从政治实体的形态来看, 在同一“天下”之中, 形成了一个个小的、地方性的天下体系。在列国的自我表述中, 需要解释这种小的、地方性的天下体系与其所宣称的“天下”之间的关联。志在大一统的政权将其视为统一过程中一个阶段性存在 (3) 。如前秦苻坚在商议灭晋的群臣会议上说:“在吾统承大业垂二十载, 芟夷逋秽, 四方略定, 惟东南一隅未宾王化。吾每思天下不一, 未尝不临食辍餔, 今欲起天下兵以讨之。”苻坚言辞中的前一个“天下”指的是全天下, 后一个“天下”是指前秦统治的地区, 不包括“未宾王化”的地区。正因“东南一隅”应该包括在“天下”中、却又未在“天下”之中, 所以要出兵征讨。可见, 应然之“天下”与已然之“天下”的差异 (“天下不一”) , 规定了“统承大业”者 (苻坚) 的责任。

   就三国、东晋十六国、南北朝时代而言, 中间间隔一个西晋, 这表明三国与东晋十六国、南北朝是大分裂时代的不同阶段。三国时代的多元天下与东晋十六国、南北朝的多元天下相比, 性质是有差异的。三国之间是正统之争, 也就是对汉朝天下的继承权之争。在天下意识层面, 可以说是对同一个天下进行各自的权力宣示。这一多元天下以回归一元天下为归宿。而东晋十六国、南北朝时代因为掺入了民族因素, 多元天下的形态则要复杂得多。值得注意的是, 如果从多元天下的形态规则来看, 南北朝与东晋十六国又有差异。南北朝时期形成南朝与北朝两个近两百年的、具有明晰传承关系的政权系统, 各自的疆域相对稳定, 彼此间互相承认、交聘通使, 却又争为正统。此时的多元天下形态可以简要地理解为两个或三个对等的天下体系长期而稳定地存在, 但在各自的主观层面, 又只承认自己的天下秩序具有合法性。

   东晋十六国时代则不然, 一方面, 各个政权大都是从母体中分离出来, 另一方面, 它们又并非完全地继承母体。如前燕自东晋王朝体系中分离出来, 后赵从汉 (赵) 政权中分离出来, 后燕、后秦从前秦中分离出来, 南燕、北燕又是从后燕中分离出来, 凡此种种。即便是东晋、汉 (赵) 也来自西晋这个母体。这就使得每个政权都存在着发育的过程, 有“母体中的势力———国”这样的阶段性。形成“国”以后, 各自的取向又不相同, 有些政权始终以“国”的形态存在, 加入更强大政权的天下秩序之中, 如南凉、北凉、西秦、吐谷浑等。有些政权, 先以“国”的形态存在于别人的天下秩序中, 再自立建构自己的“天下体系”, 如前燕、代 (北魏) 。有些政权则脱离母体后直接建构自己的“天下体系”, 如汉 (赵) 、后赵、后燕、后秦等。所以东晋十六国时代的“天下”形态, 是多个不稳定的天下体系并存, 新的“国”或天下体系从旧的天下秩序中演化而出。因而, 对更为复杂的东晋时代多元天下的研究, 更能揭示列国并存时期的“天下”形态的出现、演变及其总体特征, 正如“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一样。

   西晋瓦解后, 天下形成了以匈奴之汉 (赵) 、羯人之后赵为一方, 东晋为一方的格局。前者是西晋天下秩序的破坏者, 后者是继承者。东晋王朝是秦汉以来天下中心与其所追求的“天下”实力最不相符的王朝, 但它却至少在形式上维系了天下政体。这种维系并非是由东晋单方面努力的结果, 同时还得到脱胎于西晋“天下”的周边族群的配合。前燕、前凉、西凉、北凉、北燕、吐谷浑等都参与到东晋的天下秩序中去。而且东晋的天下秩序还为南朝所继承, 使天下体系在形式上保持了从两汉以来直到南朝的连续性。所以, 从天下形态由一元天下到多元天下的演生进程来看, 东晋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此外, 东北族群中的慕容氏, 因其在建构东晋“天下”政体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以后又脱胎于东晋、自建“天下”政体, 在分析多元天下形态的论域中极具典型性, 故也成为本文的重点研究对象。同处东北的高句丽, 在两晋之际的历史中受制于慕容氏, 又建构属于自己的小的天下体系。东晋、慕容氏政权、高句丽之间形成了一层套一层、又一层裂变出一层的多层级关系。除了多元天下体系并存之外, 天下体系裂变出天下体系、天下体系套天下体系, 都是多元天下形态的重要内涵, 东晋及东北族群基于天下意识的政权建构过程正说明了这一点。

  

   二“天下”与东晋王朝的自我合法化叙述

  

   东晋王朝所面临的情形是自秦汉大一统五百年以来前所未有之局面, 不仅版图仅余半壁江山, 北方陷入混乱, 少数民族统治者称制建立政权, 而且在当时的地缘政治中, 江左政权还处于弱势, 面临着生存危机。诚如刘琨在劝进表中所言:“不图天不悔祸, 大灾荐臻, 国未忘难, 寇害寻兴。逆胡刘曜, 纵逸西都, 敢肆犬羊, 陵虐天邑。臣奉表使还, 乃承西朝以去年十一月不守, 主上幽劫, 复沈虏庭, 神器流离, 更辱荒逆。臣每览史籍, 观之前载, 厄运之极, 古今未有。” (1) 《南史》卷二一史臣也论及东晋立国之不易:“晋自中原沸腾, 介居江左, 以一隅之地, 抗衡上国。”

更重要的是, 东晋立国, 其权力继承是存在合法性问题的。《南齐书》卷一七《舆服志》:“乘舆传国玺, 秦玺也。晋中原乱没胡, 江左初无之, 北方人呼晋家为‘白板天子’。冉闵败, 玺还南。”所谓北方人, 当是与东晋对峙的汉、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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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2014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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