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柠:什么是文学?什么是文学理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6 次 更新时间:2020-03-29 00: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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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柠  

   一、文学或文学性

   文学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文学”指用文字写作的所有著作,它包含了物质文化之外的人类精神和思想的结晶,包含了学术、创作、文史哲等各个领域的成果,比如我们的先秦时代的“文”、“文章”、“文学”。狭义的“文学”不仅仅强调传达思想观念,更强调传达方式的独特性,讲究辞章的漂亮,或者说是一种最出色的传达方式,这一意思基本上接近我们今天常用“文学”(Literature)概念。在考察中国古代“文”、“文章”、“文学”的词义时,刘若愚指出:“自公元前2世纪以来,这些词表示的大部分意义,与英文一般所谓的‘Literature’大致相当。”【1】而西方的“文学”(Literature)概念,也有其历史演变的线索。乔纳森·卡勒说:“如今我们称之为Literature(著述)的是二十五个世纪以来人们撰写的著作。而Literature的现代含义:文学,才不过二百年。1800年之前,Literature这个词和它在其他欧洲语言中相似的词指的是‘著作’,或者‘书本知识’。”【2】这一点与中国古代的“文学”概念大致相当。

   可见,文学不仅有广义和狭义之分,还有古代和近现代之分。20世纪中国的新文学就是一种与1800年以来的西方现代文学接轨的文学,在文学中强调的是普通的人而非神和英雄,是个人经验而非集体经验,是每一个集体具体的男人、女人、儿童,而非氏族、民族、家族、阶级等抽象的人。陈独秀从一种风格学的角度区别了古典文学和现代文学,【3】周作人抓住了现代文学的实质和要害,认为新文学就是“人的文学”,它的对立面是“非人的文学”。“人的文学”建基于欧洲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运动对“人的真理的发见”,“用这人道主义为本,对人生诸问题,加以记录研究的文字,便谓之人的文学”。“中国文学中,人的文学,本来极少。从儒教道教出来的文章,几乎都不合格(引注者案:以下作者列举了色情淫书类、迷信鬼神类、神仙类、妖怪类、君臣父子夫妻主题的奴隶类、强盗类、才子佳人类、《笑林广记》下等谐谑类、黑幕类、集前面几类之大成的旧戏类,一共10大类“非人的文学”)这几类全是妨碍人性的生长,破坏人类的平和的东西,应该统统排斥。”周作人认为,这些“非人的文学”著作对民族心理研究是有价值的,也可以作为文艺批评的材料,但在价值上应该排斥,并且认为,明白了道理的、“识力已定的人”【4】可以阅读。

   至此,我们简单讨论了“文学”这一概念的范围,并没有触及“文学是什么”的问题。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大家都宁愿避而不谈的问题。我们既不能回避,但也不要试图寻求一种自然科学式的定义。迄今为止,我们的确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关于“什么是文学”的定义。文学是“想象性作品”吗?那么,如何将《荷马史诗》与《理想国》区别开来?如何区别想象性很强的历史文本与想象性很弱的文学文本?文学是“虚构的叙事”吗?那么,我们如何将《红楼梦》和《项羽本记》区别开来?为什么有些虚构的作品是文学、有些却不是?文学是一种“突出的”、“陌生化的”语言吗?那么,我们如何将诗歌与民间世代口传的歌谣(比如流行于广西壮族的“哭丧歌”)区别开来?文学是一个“审美综合体”?判断“美”的标准是什么呢?它与道德有什么关系?文学是“语言的综合”,是一种“杂语”拼贴的结构?那么,综合它的原则和逻辑是什么?结构它的总体性是什么?或者干脆就说,文学就是那些经过历史筛选保存下来的“经典文本”,那么筛选标准是什么?究竟是谁在筛选?任何一种说法都会遭到来自各方的质疑。

   其实,关于“文学是什么”这个复杂的问题,对于普通的文学阅读者来说并不重要,他们不会将一条广告词当作诗歌,哪怕这条广告的外形就是诗歌。他们也不会把一篇新闻稿件当作小说,尽管里面也有故事。问题的重要性是对文学研究和文学批评者而言的。普通读者完全可以凭个人的好恶去喜欢或者讨厌一部作品,且没有必须说出理由的要求。而研究者、批评者则必须说出好与不好的理由,必须对文本进行分析,找到它是文学或者不是文学、好或者坏的理由。因此,他们试图找到其分析文本和陈述理由的逻辑前提——究竟什么是文学。

   问题的解决几乎是无望的,但它的重要性依然存在。无论如何,我们认为还是有一些关键要素与“文学”密切相关,比如,想象、虚构、审美、语言自身的奇特性(音韵、节奏、母题、情节、结构)、语言结构内部的冲突、语言整体与外部环境之间的对话关系,等等。我们称这些与“文学”相关的要素为“文学性”,也就是“文学之所以为文学的那种东西”。美国学者韦勒克指出:“一部文学作品,不是一件简单的东西,而是交织着多层意义和关系的一个极其复杂的组合体。”【5】 韦勒克感兴趣的关于文学性的“内部研究”,就是要对作为文学作品存在方式的那些文学要素,或者说“文学性”进行研究,并且对文学的“外部研究”颇有微辞。

   早在20世纪初,俄罗斯形式主义理论家就指出:“文学学科的对象不是文学,而是‘文学性’,也就是说一部作品成为文学作品的东西。”【6】他们强调的是文学语言与日常实用语言的区别,并以语言的“奇特化”或“陌生化”(OCTPAHEHИE)作为重新唤起人们生活感受的手段。什克洛夫斯基那段著名的论述,一直是“文学性”研究的经典文献:

   为了恢复对生活的感觉,为了感觉到事物,为了使石头成为石头,存在着一种名为艺术的东西。艺术的目的是提供作为视觉而不是作为识别的事物的感觉;艺术的手法就是使事物奇特化(OCTPAHEHИE)的手法,是使形式变得模糊、增加感觉的困难和时间的手法,因为艺术中的感觉行为本身就是目的,应该延长;艺术是一种体验事物的制作的方法,而‘制作’成功的东西对于艺术来说是无关重要的。

   这里的陌生化,强调的是艺术语言表达事物的时候,所产生的陌生感、新奇感。艺术语言让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熟悉事物,突如其来,好像第一次来到我们面前似的,恢复了我们最初与这一事物相遇时的感受,或者说让我们回忆起了一种初始的记忆。通过这种阅读和经验交流方式,人与事物之间的关系,从现世的各种矛盾突然超脱出来。六十多年后的1982年,什克洛夫斯基在反思“奇特化”这一概念时说:“是我那时创造了‘奇特化’(OCTPAHEHИE)这个术语。我现在已经可以承认这一点,我犯了语法错误……结果,这个只有一个‘H’的词就传开了,像一只被割掉耳朵的狗,到处乱窜。”【8】

   巴赫金也对俄国形式主义的“文学性”、“艺术手法”、“奇特化”等关键概念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他认为这些概念带有消极的虚无主义倾向,因为形式主义者没有强调用新的积极的结构涵义去丰富词语,而是仅仅强调消除旧的东西,或者新的词语所指向的客体的新奇和奇特性。巴赫金进而指出:被“奇异化(OCTPAHEHИE)了的事物不是为了事物本身的奇异化,不是为了感觉到它,不是为了‘使石头变成石头’,而是为了别的‘事物’,为了道德价值,这一价值正像意识形态的意义一样,在这个背景上会显得更强烈和更明显。”【9】巴赫金所希望的是,在更为复杂的话语冲突之中,在所谓“奇特化”的背景下,词语和事物应该带有更加突出的价值色彩。如果没有价值限制,“奇特化”或者“陌生化”这些文学性的要素就会被各种其他势力(比如政治、军事、商业等)所利用。

  

   二、理论或文学理论

   现在让我们换一个视角,从“文学理论”或者“理论”的角度来进一步思考文学问题,首先是文学研究的学科边界,它的学科基础究竟建立在何种基础之上?或者换一个提问方式,它的最小研究单位是什么?我们知道,物理学的最小研究单位是原子、质子、粒子……,数学的最小研究单位是“数”,“善-恶”是伦理学的地盘,“美-丑”是美学的领域,“真-假”是自然科学的判断,“主体-客体”是哲学的范畴,“词”是语言学的研究单位,“句子”和“篇章”是修辞学的研究单位。那么文学理论学科呢?德国学者狄尔泰认为,(包含文艺学在内的)人文科学或精神科学,它的最小研究单位是“体验”。我们的疑问是,这种朦胧无边的“体验”或者“经验”究竟是什么?文学理论“学科”是否能够胜任对其进行研究的职能?心理学是不是更有资格?如果我们将“体验”细分,从中抽出“审美体验”这样一个特殊范畴归于文学理论,那么,它如何区别于哲学、美学、心理学学科?

   我们再退一步来思考,设定文学理论关注的是一种“审美体验”的可通约性;或者说“同情”、“怜悯”、“感动”这样一些个人体验(经验)及其表达方式,在不同个体、民族、社群之间的认同感。那么它是不是会变成古典语文学和修辞学?诺斯洛普·弗莱也认为,文学理论应该关注一种建立在神话和口传文学基础上的广义的“关怀神话”,通过对这种“神话”(过去-现在-未来)的叙述和讲述方式的研究,来舒缓生活在整体神话中的人的焦虑。【10】但这是我们所说的“文学理论”吗?它更多地与神话学和民俗学相关,它不过是当代不断出现的“理论话语”中的一种而已,而不是我们所说的“文学理论”。在今天,“文学”的确在不断地刺激当代理论的生产,但“文学理论”依然是一个疑问。我们一直在采用“文学理论”这个说法,但仔细考察起来,其实根本就没有“文学理论”这种东西,而有的只是“文学”和“理论”,有的只是运用哲学、社会学、心理学、人类学、精神分析学、语言学、符号学等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对文学和意义的阐释和研究,或者说“批评”。

   作为文学研究“客体”的文学,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稳定的实体。在中国传统的知识谱系中,“文学”包涵在经史子集之中。而西方文艺最早也属于“技术”、“技艺”的范畴。当现代意义上的“文艺学”,从广义的古典文献学中分离出来的时候,它仍然留下了一丝剪不断理还乱的文化脐带,它与社会、政治、道德、科学、教育等现实领域的曲折关联,使它的独立自主更像是一种朦胧缥缈的审美幻象。因此对于文学的理论思考不可能是自足的,它一开始就打上作为其母体的其他理论话语的胎记。最早的“文学理论”是由这么几方面构成的:1,关于诗歌、散文、艺术的哲学和伦理学思考,比如先秦诸子论诗歌、音乐、绘画,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诗论等。2,从事文学创作的诗人、作家对文学的思考,如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雪莱的《为诗辩护》。3,关于文学的鉴赏和批评性言论,包括各种诗话、词话、点评式的眉批等。因为对象本身与哲学和史学的混杂性,所有这些对文学的论述都是从属性的,是哲学或者美学的派生物。与哲学、伦理学、历史学、人类学、心理学等学科相比,“文学理论”不是一种原发性的理论形态,而是一种继发性理论——它是人们从某种原发性理论立场出发去解释或操控文学实践的中间环节。相对于原发性母体理论来说,文学理论始终是一个“他者”,它通过租借其他理论来完成对于文学的评价。它连接着两端:一端是作为人类精神活动的文学现象或语言现象,另一端是哲学、社会学、心理学等理论,文艺学试图承担沟通二者的桥梁作用。从来没有纯粹的文学理论,它背后总有某种依托。作为“他者”的文学理论产生,源于文学经验阐释和意义解说的冲动,因此,文学理论实际上受制于两个因素:文学实践和母本理论资源。随着文学理论在20世纪成为了一个相对独立的教学和研究的专门化机构,它给人造成一种错觉,认为文学理论是一个自足的理论形态,它是一个自为的学科,它有自己一套独立的话语体系和表述体系。但既然文学理论只是一个“他者”,它就只能在旁人举起的铜镜中照见自己多变的怪脸,只能在理论的互涉和融合中完成自身形象的建构。同时,它必须随着变动不居的文学现象的步伐调整自身,必须不断吸纳其他学科领域的最新理论建树来自我完善,开放性和“互文性”是文学理论赖以生存的必要条件。所以,那种试图建立一种普遍有效、包治百病的宏大文学理论体系的努力,显然是十分可疑的。

“他者”身份限定了文学理论没有能力单独为文学立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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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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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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