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与祈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28 次 更新时间:2020-03-17 23: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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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万伟  


思考与祈祷

阿格尼斯·卡拉德 著 吴万伟 译

本文是作者主持的公共哲学专栏的系列文章之一。


   常常有人说,人们在陷入危机的时候很容易皈依宗教。但是,我的经历似乎更接近正好相反的情况。我的人生中发现最难祈祷的时刻,还有我觉得离上帝最远的时刻恰恰是我丈夫本患上癌症之时。我很清楚如果我祈祷的话,我能做的不过是“恳请您让他活下来!请为我做到这一点!求您为了我们的孩子发发慈悲吧!求您了!”但是,我不想恳求。

   我并不总是不屑于祈求。我很清楚地记得的第一次祈祷是在我9岁的时候,母亲刚刚告诉我爷爷去世了,我向上帝祈祷让妈妈说的话是假话。爷爷是世界上唯一理解我的人:他教我如何玩扑克牌,与此同时--在同一个场合---如何在玩牌时作弊。他死了,留下我孤身一人,他怎么能死呢?

   我开始向上帝祈祷---但长大了之后,我不再向上帝祈祷了。因为我知道,上帝总是知道我渴望什么,不需要我建议他该如何管理这个世界。他们不应该应我的要求干预这个世界,我也不应该要求上帝做什么。

   但是,我的确相信祈祷---尤其是相信能够传达我渴望上帝的祈祷。当丈夫本(Ben)被诊断出患上癌症之后,我的恐惧是从告诉上帝我希望和渴望的东西滑向告诉他们我想要的和我要求的东西。现在你可能感到纳闷,这里真的有多少逻辑空间存在:很自然的是设想这样的命题,如“亲爱的上帝,要是。。。就好了”,要么是关于我想要的东西的信息,要么是带来某种变化的请求。但是,我相信如果那些是我们仅有的选择,从神学上说,这种祈祷是有问题的---上帝不需要我们的输入---因此,也是亵渎神灵的。

   这个问题实际上在神学背景之外进行笼统化:请考虑当有人向我们倾诉他们的痛苦时,我们犯下的典型错误。我们提供一些建议,而实际上人家并没有寻求建议,我们根本无从提供安慰和保证,有时候我们甚至做出根本不靠谱的心理诊断。我个人最不能容忍的讨厌之举就是,听话人做出的回应显示出引人注目的同情---似乎通过表达她们的感受就能减少我的伤心和悲痛一样。

   当然,这些错误是可以理解的,作为听者,很难知道你应该做什么。如果你无法用有益的建议进行干预,或者纠正我对处境的理解,或者用你的充满同情的关注减轻我的痛苦,那么你在对话中的角色就有些模糊不清了。祈祷问题就是显示出在倾听时的普遍问题的特别案例。

   当我们试图搞厘清任何活动的“要点”时,我们的本能是要考虑在它之后可能要发生什么。在这案例中,那是错误的。我们应该思考之前的事而不是之后的事。我在开始谈论前应该做什么?答案必然是:思考。

   自从亚里士多德以来,哲学家就已经做出了理论推理和实践推理的区分,前者终止于理解,后者终止于行动。这两种思维各自都包含天生的局限性:当我解决了理论或实践问题时,思考的“疾病发作”就算完成了。我知道,无论我需要知道什么,我已经做了需要做的事。

   但是,这是哲学家们一直不怎么愿意承认的要点---我们做的某些思考从我们有关理论实践二分法的手指间溜掉了。设想如何回避丧亲之痛时我根本无能无力,我的心里充满恐惧,总是出现最坏场景,包含对毫无希望的反事实假设的担忧,心中满是懊悔和伤害,旧伤疤被重新揭开后双倍甚至三倍增加的痛苦。

   强烈的情感使得心理机制不停地运行起来---即使在并没有任何具体任务需要处理的时候。我已经理解处境却在改善处境时无能为力的事实并不能阻止我回顾、评估和循环思考它:虽然没有任何效果,但仍在心理上没完没了地纠结。我在寻找的是终结这种思绪的方式。这是交际的初衷。

   当我告诉上帝我的希望,我的恳求或者我的迫切渴望时,我实际上是在把我的恐惧、内疚、伤心和渴望转变成一种交际行为。上帝允许我这种自我表现的模式恰恰依靠不“满足”我的愿望。因为知道上帝总是要做他们认为最好的事,这就创造了一个安全的交流空间:我能够畅所欲言,因为我已经得到保证,我的话不会变成请求。好的倾听者(人)如果克制自己不成为居高临下施恩的干预者,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知道她并不着手解决我的问题或者愿意更多了解详情,这是一种可分享心里话的许可证,可以让我大胆地将那些没有建设性的和没有任何新信息的心理活动过程和盘托出,这是我最需要她帮助驾驭之处。

   但是,为什么有人倾听就会让你的情绪平静下来呢?将你的想法和盘托出意味着整理组织你的想法:发现要点,集中注意力,采取步骤厘清思路。拥有声音、词汇、短语和句子的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建筑奇迹。如果你把今天的故事告诉别人,你会突然发现故事有了开端、中间和结局。同样,大声说出你的愿望这个行动本身将愿望活动从方向模糊不清的渴求变成了某种可完成的阶段性任务。

   如果我想让你了解我的不具建设性也无新信息的想法,我必须将它们提升到可表达的程度。结果是我自己的水平也得到了提升。我说话变得有条理了,因为我必须把自己的想法按顺序组织起来,这样才能说给你听。现在,我发现自己知道希望得到什么,后悔什么,受到什么伤害,什么更重要等。这些动词代表了我已经采取的行动,已经完成的任务:我已经表达了希望,我已经感到后悔了,我已经感受到痛苦,我已经关注了最重要的事。至少在当下,我已经完成任务。

   自言自语替代不了祈祷:你在句子中间停下来,感觉不到有必要继续说下去,因为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你来说并无任何新奇之处。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停下来,这意味着根本就没有开始的理由,没有使你采取行动的动机。打个比方,你可能在思考要赶紧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要去哪里---尤其是在你情绪低落、郁闷沮丧之时。整理自己的思路非常困难,它需要你花费努力振作起来,而有人认真听你诉说恰恰是值得振作起来的场合。

   你或许纳闷,我怎么知道上帝在倾听呢?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最著名的电影《冬日之光》是他执导的81分钟剧情影片,他哀叹说“上帝沉默不语”---上帝对我们的祈祷和恳求从来不会做出任何回应。

   事实上,我并不总是感受到上帝在听我的祷告。另一方面,我也并不总是感受到你在听我诉说。从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承认,有人认真聆听并没有让我更好受一些,展现出同情往往会干扰我试图要说出的话,我发现专注聆听的表情和频频点头等或者在听时出现的噪音让人感到恼火,更糟糕的是,有人试图与你保持频繁的眼神接触,似乎要偷偷摸摸地刨根问底。也许这可能是我自己的习性癖好,但它指出了普遍问题的方向,证明你在听与实际倾听没有多大关系。如果考虑到唯一做出的声响就是沉默,是否有人在听你倾诉似乎很难说得清楚。

   译自:Thoughts and Prayers by Agnes Callard 

   https://thepointmag.com/examined-life/thoughts-and-prayers-agnes-callard/

  

   作者简介:

   阿格尼斯 •卡拉德(Agnes Callard),芝加哥大学哲学系副教授。1997年芝加哥大学学士,2008年伯克利哲学博士。主要研究兴趣古代哲学和伦理学,目前是本科生教学部主任,著有《志向:生成的力量》。

   本刊发表的其他文章,请参阅:

   “抄袭有错吗?”《爱思想》2019-11-23 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9147.html

  

   “哲学家还搞什么请愿签名?”《爱思想》2019-08-14 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692.html    

  

   “哲学是拳击俱乐部吗?”《爱思想》2019-05-04  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157.html 

  

   “情感警察”《爱思想》2019-05-04  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156.html   

  

   “公共哲学好不好?”《爱思想》2019-03-02  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5321-3.html   

  

                                             ---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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