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华:身体诗学:一个基于身体概念的理论图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7 次 更新时间:2019-12-08 22:37:20

进入专题: 身体   诗学   图式  

王晓华  

   摘要:自20世纪90年代起,中国学术的主体性日益凸显,有关原创的言说不断增殖,进入21世纪以后,上述筹划开始落实为具体的理论建构。根据现有理论中的诸多话语资源,本文试图将身体学引入诗学研究,建构一个原创性的身体诗学图式:(1)“身体—动作—对象”是原初之诗的基本结构;(2)身体性想象是诗性生成的动因;(3)激发身体性体验是诗性制作的原初目的。通过对此图式的阐释,以下命题将获得证明:(1)做诗的主体是敏感的、主动的、劳作的身体;(2)诗性诞生于身体的行动并由身体的行动(真实的和想象的)维系;(3)诗学终将落实为植根于身体的诗学。由此产生的是回到身体—生活世界的身体诗学,它超越了西方流行的以身体为客体的诗学研究范式,演绎了诗学重构自身的路径。

   关键词:身体;诗学;图式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主体论美学视野中的西方身体艺术研究”(17BZW067)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王晓华,深圳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深圳518060)。

  

   自20世纪90年代起,中国学术的主体性日益凸显,有关原创的言说不断增殖。如何将理论筹划落实为具体的理论建构?本文试图引入身体学视角,演绎一个超越西方主流范式的诗学图式。

   ?进入20世纪下半叶以后,神经心理学、认知科学、智能研究迅速发展,不断揭示人类存在的身体性(embodiedness),人文研究出现了延续至今的身体转向(somatic turn)。[1]依据上述研究提供的线索,笔者在本文中将把身体学引入诗学研究,试图建构一个原创性的身体诗学图式:(1)“身体—动作—对象”(S—D—D)是原初之诗的基本结构;(2)身体性想象是诗性生成的动因;(3)激发身体性体验是诗性制作的原初目的。通过这个前后相继的逻辑运演,本文将证明两个命题:(1)做诗的主体是敏感的、主动的、劳作的身体;[2](2)诗学终将落实为植根于身体的诗学(poetics based on the body)。通过此种环环相生的论述,本文将揭示诗学与身体的原初关系,演绎身体诗学的基本框架。

  

   一、身体,行动与原初之诗的基本结构

  

   本文所说的身体诗学是从身体出发的理论话语,有别于西方已经诞生的以身体为客体的身体诗学(poetics of the body)。它研究的不是身体如何在诗中被表现,而是身体如何通过诗来表现自己。作为一种尚待实现的理论筹划,这种意义上的身体诗学并无现成的理论可供继承。在查阅相关资料时,笔者所能读到的仅仅是零珠散玉般的论述。譬如,法国学者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曾提到文本可能是“身体的某种象征、重排”,[3]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强调文学研究“从身体出发”的必要性,[4]美国学者约翰逊(Mark Johnson)认为,“所有写下的诗歌都是身体性意义的证言”,[5]等等。除了上面提及的片段外,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论述也可兹佐证。在影响深远的专著《知觉现象学》(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中,他将诗和身体联系起来,认为它总是“通过口音、声调、姿态、面部表情”获得表达,但同样没有展开相关论述。不过,梅洛-庞蒂对诗的论述虽然简短,却具有丰富的弦外之音。在他的理论中,身体是世界的枢轴,是“活生生的意义的纽结(nexus)”,是主体—客体。[6]倘若如此这般的身体与诗具有深层关系,那么,它就不仅仅是被表现的客体,而且可能扮演着某种主体角色。于是,一个巨大的理论诱惑显现出来:身体是不是诗歌创作的主体呢?换言之,做诗是不是身体化过程(embodied process)?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追问:“原初之诗”究竟表达什么?这里所说的“原初”并非必然对应着时间的久远,而是意指不可或缺的存在(元素/结构)。那么,诗不能缺少什么?让我们从具体的作品出发:

   断竹,续竹,

   飞土,逐宍。

   在这首名为《弹歌》的诗中,8个字重构了完整的行动系列:猎人斫断竹杆,制作锋利的箭头,射向奔跑的野兽,追逐可能的食物。它是对动作的模仿,拥有行为者(忙碌的身体)和宾词(砍、续、射)。显然,此诗具有三个基本元素:身体、动作、对象。

   那么,身体—动作—对象(S—D—D)是原初之诗的结构吗?答案极可能是肯定的。常规句子的基本结构是:主语—谓语—宾语。它们分别对应:做事的主体—行动—对象。与此类似,诗歌也涉及主体和对象的关系:“文本的最小叙述单位叫作叙述命题”,后者“包含着两种构成要素”,“我们愿意将它们分别称为行为者(X, Y, Z)和宾词(抢走,是一位年轻的姑娘,是一条龙等)”。[7]换言之,文学演绎的都是“施动者模式”,情节皆由动作的承担者主导。[8]由此可见,诗歌的原初结构与常规语言并无二致,这绝非偶然。诗歌所呈现的人都“在世界之中”。要组建自己的世界,人就必须“做事”。譬如,只有将石头、树木、泥土重新组织起来,建筑才能显现出基本轮廓。任何行动都涉及身体与对象的关系,对它的模仿则不能遗漏基本的元素。当然,“行为者”并不一定总是显现于文本中:诗歌所模仿的直接对象是“做”(acting),是一种方式而非一个事物。[9]有时,身体一词无需说出,因为其所指必然在场。在古老的实物文字中,身体就经常是“缺席的在场者”。譬如,当波斯大流士大帝(Darius I the Great)向西徐亚国王伊丹图苏斯(Idanthyrsus)宣战时,后者用一只蛙、一只田鼠、一只鸟、一把犁和一只箭作答。[10]大流士大帝一定会读懂其中的潜台词:行为者(身体性存在)—射箭/耕作(身体活动)—动物/土地(身体活动的对象)。这是一种对因果关系的拟写,身体则是无需言明的行动主体。后来,文字虽然日趋形式化,但身体的在场依然是诗性的源泉:

   土返其宅,

   水归其壑,

   昆虫毋作,

   草木归其泽。

   (《蜡辞》)

   这首短诗没有直接展示身体意象,但却标画出它的动作系列,如挖土、造渠、驱赶、刈割、移植等。它模仿的是身体的行动。行动中的身体是诗性制作的原型,可以衍生出各种变体。正因为如此,原初之诗都具有类似的基本命题。根据当代诗学大师托多罗夫(Tzvetan Todorov)的研究,神话作品普遍具有下面的叙事模式:

   X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Y是国王。

   Y是X的父亲。

   Z是一条龙。

   Z抢走X。[11]

   其中,“Z”和“X”的所指是可替代之物(“龙”可以换成“国王”,“年轻的姑娘”可以换成“英俊的青年”),联结二者的动作却不可或缺,而动作则必然牵连出身体的在场。身体是原始的施动者,衍生出各种变形:“施动者既可以是单个人,也可以是一群人,或是无生命的东西……或是一个抽象概念,像在贝尔纳诺斯(Bernanos)作品中的希望等。”[12]在诗歌中,动物、无生命的东西都会代替身体出场,演绎施动的逻辑。无论出场的是什么,诗人总是把它建构为身体性存在。换言之,只有经过身体化过程,事物才可能成为诗歌中的主体。行动中的身体是诗性制作中的原型,被模仿、变形(放大或缩小)、易容(如化身为动物),演变为各种各样的形象。

   在现实生活场域,施动者是“活的意向性的身体主体”,后者总是实践性地指向世界。[13]对于诗性制作来说,此论同样成立。如果身体始终处于静止状态,诗性制作就不会发生。无论被提及的是谁,动作都最为关键。譬如,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伊里斯、宙斯、雅典娜都是行动者:

   捷足的伊里斯这样说完离开那里,

   宙斯宠爱的阿喀琉斯立即从地上站起,

   雅典娜把带穗的圆盾罩住他强壮的肩头,

   又在他脑袋周围布起一团金雾,

   使他身体燃起一团耀眼的光幕。[14]

   “说”、“站起”、“罩住”、“布起”是诗中的关键词。它们指称一系列动作,支撑整个话语体系。起作用的不是漂浮的能指,而是身体性语言。与此类似,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如此描述诸神之战:

   巨大而又锋利的标枪,

   成千上万的投掷出去,

   又有尖头极锐的长矛,

   以及各种各样的兵器。[15]

   甚至,有关灵魂的原初言说也会形成完整的行动叙事:

   下来,下,从上面,上面,

   鸟儿都在鸣叫着

   鸟儿都在鸣叫着

   来这,来到

   来到家宅的小树丛

   来到猪栏

   来到房子小树丛,来到屋檐

   来到,来

   来到,现在

   我要送你一些东西[即做牺牲的猪肉][16]

   这是原始部落的咒语,属于“让灵魂坐下”的仪式:“这里有关空间的事例是从山上流传下来的,在天堂的小鸟的叫声的陪伴下,重新进入牲畜栏,在那里病人的tini可以同它的身体重新结合。”[17]在猪肉的诱惑下,“灵魂”走下山,穿越树丛,来到猪栏旁,回到屋檐下,总之,它像身体一样做事。显然,描绘“灵魂”的语言是身体性语言,或者说,它就是身体语言学。与此相应,有关灵魂的叙事实为身体叙事。

   由此可见,“活的意向性的身体主体”是诗性的源泉。如果诗是对动作的模仿,那么,诗性的源头就不是逻各斯、道、绝对精神,相反,它只能存在于身体与世界的原初关系之中:身体需要吃、喝、居住,满足的途径则是广义的制作——采摘、狩猎、耕作、放牧、修建、冶炼、操练等;制作使事物重新结缘,组建属人的生活世界(如农田、牧区、集市、建筑、街道)。恰如身体性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做事”,他/她也可以用语言“做诗”。用文字书写的诗并非没有先辈,相反,它源自“实物的诗”(real poems),“实物的诗”则源自身体活动。从事身体实践者都是原初的诗人,文明就是他们的作品。事实上,原初诗人所模仿的恰恰是劳作:“仪式的歌手,祭司的咒语迫使神祇显灵,施展神力;他控制了诸神,他一挥手,自然界也得服从。”[18]正是由于拥有这种魔力,梵语中的“诗人”被尊称为“创造者”(prajapati)。[19]事实上,诗人模仿的是被缩减、圣化、模式化的劳作形态。身体的力量似乎被吸收到话语之中,“实物的诗”最终变成了纯粹的话语实践。即便如此,狭义的诗歌仍具有行动的一般结构(身体—动作—对象),依然属于身体的话语。

   诗性诞生于身体的行动并由身体的行动维系。身体本身就是诗性的,诗性的身体就是行动的身体。如果所有行动的身体都消失无踪,那么,宇宙中将不存在所谓的诗性,这是我们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二、身体性想象与诗性的生成:一个基本的分析

  

通过以上推论,本文揭示了诗性与身体的关系,证明了诗性制作具有身体—动作—对象(S—D—D)的结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身体   诗学   图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艺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9352.html
文章来源:《中国文学批评》2019年第2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