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莉莎:身体:锚定仪式意义之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6 次 更新时间:2021-11-24 11:34:29

进入专题: 仪式     身体     在场     手机  

高莉莎  

   内容提要:仪式具有特定的时空结构,仪式的在场就是仪式参与者在特定时空中具身参与活动。进入移动网络时代,云南红河县乐育镇彝族哈尼族的虎山祭祀仪式由于智能手机的介入,出现了仪式中虚拟在场的媒介时空形式,外出打工者以及原本不允许出现在祭祀现场的妇女借由手机以虚拟在场的形式参与仪式中,使仪式的影响和意义在更大范围内传播。但是,身体在场才是仪式的本真性在场,也是仪式意义的锚定点,身体是否在场成为仪式神圣与日常相区隔的一个标准。身体以及身体行为是文化深层结构与意义的具象化表达,只有锚定身体这一意义之锚,才有可能把握千变万化的文化事象背后的意义系统与深层文化逻辑。

   关 键 词:仪式  身体  在场  手机

  

   仪式是人类学研究的经典话题。在人类学视野中“仪式本质上是一个身体经历的过程”,①仪式行为是身体“被镶嵌在空间的组织或身体在空间中的安排”,②更是身体聚集在场的意义表达。身体始终处于仪式发生、发展的“此时此地”。人的身体活动本身在仪式过程中总要传递各种文化信息,因而传播学也往往将仪式作为社会文化研究的一个重要内容。然而在传播学研究中,传播被认为是人的精神交往与互动,身体及身体在场问题长期被忽视。③传播学倾向于将人类社会的发展视为人类在交流、交往、互动中不断“克服”身体、脱离身体、否定身体的历史,④或者说是将身体剥离出具体的关系场景和物理空间元素,使“人类能实现互动却无须身体在场”的历史,也就是一个“去身体化”与“逃离在场”的历史。⑤

  

   随着现代传媒技术的不断发展,特别是进入以智能手机为代表的移动网络时代,开启了全新的时空重组关系,身体与手机交织互嵌,相互延伸。⑥手机的具身性特质同时具备“脱域”和“嵌入”的双重功能,⑦赋予了人们更强的“在场感”以及控制“缺席”与“在场”的能力,⑧使得人们似乎可以在“虚拟”与“现实”间穿梭。“百闻不如一见”这种亲临仪式现场才可获得充分信息的信念也被彻底颠覆。在传统和现代的各种仪式中,人们可以随时随地通过手机轻而易举地实现“虚拟在场”“远程在场”“象征在场”“想象在场”“部分在场”等各种新型在场形式,如奥运会开幕式、阅兵式等,打开手机便可“身”临其境。于是乎,“在场”的意涵发生了改变。不在场的人们通过传播技术看见了、听见了、见证了这些仪式和庆典,沉湎于虚幻的自我满足幻象之中,身体在场之于仪式的意义在现代技术背景下被极大地忽视和遮蔽了,仪式背后的权力也随之隐蔽化,在场的身体沦为缺席的存在。⑨然而,传播技术总是经由与人类身体的感官接合才能与社会、文化发生关联。⑩事实上,媒介使人获得的是“在场感”与“现场感”,而不是真正的“在场”和“现场”。虚拟在场和身体在场具有本质性的差别,就仪式活动而言,虚拟在场不能取代身体在场,这就确证了人的身体实践活动对于文化意义的绝对重要性。

  

   2014年9月至今,笔者一直开展对云南红河县乐育镇传统民族志与网络民族志研究。(11)也因为此,笔者见证了从2G手机到3G、4G智能手机在这一边远山区少数民族村寨的普及过程。现代通信手段的变化对当地规模最大、最为隆重的虎山祭祀仪式产生了重大影响。从传统的通过亲身参与祭祀活动才能知晓整个仪式,到通过手机便可对仪式有全面了解的变化中发现:人类学研究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对仪式过程、仪式意义、仪式功能等做出描写和阐释,还应该对现代传媒手段的介入产生的影响进行分析。进而言之,对那些大量不在仪式现场,而是通过智能手机参与仪式的民众所产生的影响进行分析,尤其是这种虚拟在场是否真的能够代替身体在场,以及身体在场对仪式活动到底具有怎样的意义展开深入的研究。同时,对这一问题的思考有助于反思传播学研究中长期被忽视的身体在场面向,以及由此引发的对身体在场是否具有传播可替代性问题进行深入探讨的价值。

  

   二、文献与手机:呈现祭山的两种媒介

  

   人类的文明发展历程与人们传播信息的媒介技术手段的不断发展密切相关。告别“结绳记事”的文字发明在人类文明史上的重要意义不言而喻。古人所谓“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说明了文字对社会发展的重要性。彝族有自己的文字,遗憾的是笔者没有找到有关虎山祭祀仪式的记录。较早的有关该仪式的内容为汉文字记录。

  

   《临安府志·土司制》(卷十八)记载:“今之寨近猛屏山,山势险峻,每岁仲春,以建寅日祭祷,民始安。”(12)该文献中所述的正是如今云南省红河县乐育镇彝族哈尼族虎山祭祀仪式。每年农历二月春耕播种前第一个虎日,(13)在思陀土司(14)的率领下,成年男性上虎山,以公黄牛祭虎山山神,祈祷农事顺遂,五谷丰登。作为祭牲的公黄牛的牛头、四肢献祭山神,牛肉则层层分配到户,彰显土司尧风舜雨、庶民被泽蒙庥。(15)

  

   从人类学的角度看,这些记录是珍贵的,但较为零散,不够全面,难以在此基础上展开深入的文化研究。笔者进行彝族哈尼族文化研究,自然需要对该区域内最为重要的祭祀活动进行调查。虎山距离乐育镇镇政府驻地约8千米,是哈尼族彝族神山,当地男女老幼但凡路过虎山都要停下脚,朝着山顶方向虔诚叩拜。因有“成年男子方可入山”的祖训,笔者的女性身份使得参与观察虎山祭祀的愿望无法实现,只能通过访谈的方式对该仪式进行了解。

  

   有关虎山祭祀的传统,当地德高望重的89岁哈尼族老人常国强告诉笔者,以牛祭祀从老祖先安家落户种下“龙树”(16)时就开始了。有一位名叫罗色的彝族首领骁勇善战、生猛如虎,为保护族人守卫领地与外来入侵者殊死搏斗,几场恶战后,终因实力悬殊,败退至虎山腹地并躲进了山洞,后幻化为一头凶猛的大黑虎。变黑虎前,罗色在山洞里刻字留言族人:每年农历二月第一个虎日杀一头公黄牛到虎山拜祭,可为族人消灾免难,保来年五谷丰登、人畜安康。这虽是彝族传说,但在这个区域性的祈求风调雨顺的祭祀仪式中,彝族、哈尼族和汉族成年男性皆参与,是当地每年仲春的头等大事,年年如期举行。

  

   乐育镇共居住5415户22747人,境内世居哈尼族、彝族和汉族三个民族,分别占人口的58%、40%和2%,(17)民族关系融洽。风调雨顺成为大家生活的共同愿望,这也成为共同祭祀山神的现实基础。虎山祭祀仪式由乐育镇的五个村(18)——大兴寨、阿布、龙车、麦子田、上寨轮流购买祭祀所需公黄牛,一年一轮替。买牛的钱由轮庄的村寨按户平均收取。但不管轮到哪个村,担当祭祀主持并为山神献祭者须是旧时思陀土司后裔,现大兴寨村一户李姓哈尼族人家。常国强老人对此的理解是:“只有他家的人献饭,山神才认。”(19)在祭牲的分配上,牛心归主献祭者,剩下的牛肉平均分为六份,五个村中,上寨和麦子田各分两份,大兴寨一份,龙车村和阿布村合分一份。祭祀完,除现场生火煮食一部分外,其余的牛肉各自带回村落。

  

   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当地村民开始外出打工。近十年,外出打工者占到全村人口60%左右,一家人皆外出打工的情况也不罕见。为确保村民都能分享到具有神圣性的牛肉,在省内打工者,次日会收到专人连夜用车送去的牛肉。至于那些远在外省的打工者,村民会把他们理应分到的牛肉腌制成干巴,以便外出者回村后分享。虽然分享具有神圣意义的牛肉的方式发生了改变,但其原则依然是确保参与祭祀区域内每家每户分到牛肉,哪怕只是很小一块。

  

   2015年农历二月虎日(20)前一个星期,笔者专程到乐育镇龙车村进行田野调查,因为这一年正好轮到龙车村坐庄买公黄牛祭祀虎山山神。虎日前十多天,龙车村便开始每户凑60元以购买公黄牛之用。在尽力对村民祭祀活动的前期准备工作进行调查外,笔者也不断和主祭祀者、毕摩(21)等在当地文化权威表达想上虎山的强烈意愿。然而,由于当地风俗,亲眼见证整个仪式过程的愿望最终落空。

  

   为弥补遗憾,虎山祭祀完的当天,笔者第一时间访谈了21位从虎山参加完祭祷仪式回到村里的男性,其中有14位是亲历过虎山祭祀两到三次的村民。他们从各自观察到的角度给笔者讲述他们眼中的虎山祭祀。然而,他们口述的仪式皆是零散片段,且多有矛盾之处。无缘得见祭祀仪式真容也成为笔者在这一彝族哈尼族村寨田野调查最大的缺憾。

  

   对红河县乐育镇长期的田野调查工作使笔者与该村在昆明打工的村民建立了良好关系。让人没想到的是,2017年3月16日,笔者在家里通过手机微信群观看了心心念念两年的虎山祭祀仪式全过程。笔者加入的8个微信群(22)都以发送视频和图片的方式“直播”了这一仪式活动。截至当天16时仪式完毕,仅“尼斯齐莫若”(23)一个微信群就发出了和仪式相关的163个长短不一的视频及42张照片。需要指出的是,不只是笔者,乐育镇的女性也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了祖辈流传至今却始终未曾亲见的自己族群的祭祀仪式。

  

   参与祭祀的村民把祭祀品摆放好后,一个戴黑帽、着黑衣的男子,即主祭祀者,思陀土司后人,先双手握公鸡高举过头,嘴里念念有词,三拜九叩后,用长竹棍插穿公鸡,再点燃一大把红色的清香,每三根为一束围着牺牲插在地上,最后摆上五花肉和糯米饭。在主祭祀者的左右两边各站一人,右手边是一位持大刀砍牛的“迷彩服男子”。左手边是一个头戴尖帽,身披黑色斗篷的老年男性,他是负责诵祭经的毕摩。毕摩左手握刀,右手持作为法器的铃铛,边摇铃边唱诵。(24)此刻,伴随着诵经声,多个微信群先后重复主祭祀者即四陀土司后人用彝族语发出的微信语音指令,翻译成汉语是:“你们在外面的赶紧磕头了,我们要献饭了。”紧接着唢呐声、鞭炮声、过山号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在三个人的带领下,在场众人磕头跪拜,行礼如仪。山上插着一面约一米见方的黑色大旗,迎风猎猎招展。

  

   通过对文献资料的搜集和对参与仪式者的访谈,再加上对手机视频的观看,虎山祭祀仪式的整个过程及其文化意义都变得清晰起来。从印刷媒介到将所有媒介功能折叠于自身的智能手机,虎山祭祀仪式在纸质文献和智能手机两种媒介中呈现,而每一种媒介的出现更替和由此形成的新的信息形态必然会衍生出相应的社会文化,随之而来的是人的思维模式,以及参与、分享和在场等行为模式的改变。

  

   三、亲身与虚拟:在场的两种形式

  

   正如大量的民族志所呈现的那样,仪式总是在特定的时空中展开。现代传播技术出现之前,仪式的在场就是仪式参与者在特定时空中参与活动。当智能手机可以将仪式活动的方方面面实时传播,仪式的在场形式便有了其他的选择,或者说,正是传播技术的发展使新的在场形式得以实现。

  

移动传播技术不仅作用于虚拟在场者,而且对身体在场的参与方式也产生了重要影响。虎山祭祀活动的在场者包括“杀牲”“献牲”祭祀者和普通村民。他们作为身体在场者与通过手机观看仪式的虚拟在场的人们在仪式中发挥的作用具有实质性不同。没有他们在仪式现场的活动,通过手机实现的虚拟在场也没有了基础。同时,虚拟在场的出现对身体在场的影响也是十分明显的。虚拟在场者的存在使身体在场者不再像过去那样心无旁骛地在现场参与仪式程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仪式     身体     在场     手机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民族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9867.html
文章来源: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