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顾炎武的学术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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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本文为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四章,第134-169页。

  

   传略

  

   顾炎武,字宁人,昆山人。初名绛,国变后易名炎武,或自署蒋山佣。学者称亭林先生。生明万历四十一年癸丑,卒清康熙二十一年壬戌,1613-1682年七十。少耿介绝俗,与里中归庄玄恭同游复社,有「归奇顾怪」之目。顾氏为江东望族,嗣母王氏未婚守节,养先生于襁褓,得朝旌。乙酉夏,先生起兵吴江,事败,幸得脱。母王氏避兵常熟,遂不食卒,遗言后人勿事二姓。次年,闽中唐王使至,以职方司主事召。以母氏未葬,不果往。庚寅,有怨家欲陷之,变衣冠作商贾出游。世仆陆恩,叛投里豪叶嵋初。先生归,持之急。乃欲告先生通海。先生禽之,数其罪,湛之江。仆壻复投叶氏,以千金贿太守,求杀先生。不系于曹而系之奴之家,危甚。玄恭求救于钱牧斋。牧斋欲先生称门下。玄恭知不可,而惧失援,私自书一刺与之。先生闻之,急索刺还,不得,列谒通衢自白。牧斋亦笑曰:「宁人之卞也。」事解,于是先生浩然有去志。是年为顺治十三年丙申,先生年四十四。翌年北游,往来鲁、燕、晋、陕、豫诸省,遍历塞外,而置田舍于章邱长白山下。然以其地湿,不欲久留。每言马伏波、田畴皆从塞上立业。欲居代北。尝曰:「使吾泽中有牛羊千,则江南不足怀也。」遂又与富平李子德垦田于雁门之北、五台之东,而又苦其地寒,但经营创始,使门人辈司之,身复出游。戊申,年五十六,莱之黄氏有奴,告其主诗词悖逆,案多株连。又以吴人陈济生所辑忠义录指为先生作。先生自京驰赴山东请勘,讼系半年,始白。自是往还河北诸边塞者又十年。己未,年六十七,始卜居陕之华阴。先生尝六谒孝陵,六谒思陵,遍观四方,其心耿耿未下。谓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实他邦所少。而华阴绾毂关河之口,虽足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若志在四方,则一出关门,亦有建瓴之便。王征君山史筑斋延之,乃定居焉。置五十亩田于华下,供晨夕,而东西开垦所入,别贮之以备有事。昆山徐干学兄弟,先生甥也。未遇时,先生振其乏。及贵,累书迎南归,为买田以养,拒不往。或询之,先生答曰:「昔岁孤生,漂摇风雨。今兹亲串,崛起云霄。思归尼父之辕,恐近伯鸾之灶。且天仍梦梦,世尚滔滔。犹吾大夫,未见君子。徘徊渭川,以毕余年足矣。」庚申,复游晋,其夫人卒于昆山,先生寄诗挽之而已。壬戌正月,卒于曲沃。全谢山神道表谓先生卒华阴,误。此据张穆年谱

  

   学术大要

  

   亭林论学宗旨,大要尽于两语,一曰「行己有耻」,一曰「博学于文」,其意备见于与友人论学书。略曰:

   比往来南北,颇承友朋推一日之长,问道于盲。窃叹夫百余年以来之为学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命与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与天道,子贡之所未得闻也。……其答问士也,则曰「行己有耻」;其为学,则曰「好古敏求」。……圣人所以为学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今之君子则不然,聚宾客门人之学者数十百人,譬诸草木,区以别矣,而皆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之说。是必其道之高于夫子,而其门弟子之贤于子贡……我弗敢知也。孟子一书,言心言性,亦谆谆矣。乃至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之所问,与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间。以伊尹之元圣,尧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驷一介之不视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于孔子也,而其同者则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恒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我弗敢知也。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已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而去之弥远也。文集卷三与友人论学书。[亭林行己之教]

   明末诸老,尚多守理学藩篱,究言心性,亭林不然,日知录卷一「艮其限」条、卷十八「心学」条,对晚明所讲心学,皆有极深刻之评论此亭林之卓也。亭林持守方严,行己整峻,真所谓有耻无愧者。即如前举列谒通衢,自白不列钱谦益门下,及居华阴答人书,申说不还江南两节已可见。其它行谊,亦多类此。清廷开明史馆,大学士孝感熊赐履主馆事,以书招亭林。答曰:「愿以一死谢公,最下则逃之世外。」熊惧而止。戊午词科诏下,亭林同邑叶方蔼及长洲韩菼,争欲以亭林名应。致书固辞,卒不屈。次年,大修明史。叶又欲招致,亭林贻书却之,曰:「先妣未嫁过门,养姑抱嗣,为吴中第一奇节,蒙朝廷旌表。国亡绝粒,以女子而蹈首阳之烈。临终遗命,有『无仕异代』之言。故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矣。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则以身殉之矣。」遂得免。自是绝迹不复至京师。或曰:「先生曷亦听人一荐?荐而不出,其名愈高。」亭林笑曰:「此所谓钓名者也。妇人失所天,从一而终,之死靡慝,其心岂欲见知于人?若曰『曷亦令人强委禽焉,而力拒之,以明吾节』,则吾未之闻矣。」此立身之大节也。其在京,徐干学兄弟尝延夜饮,亭林怒曰:「古人饮酒,卜昼不卜夜,世间惟淫奔、纳贿二者,皆夜行之,岂有正人君子而夜饮者乎!」汉学师承记亭林之自守然,其教人亦靡不然。尝与潘次耕书曰:

   原一干学字南归,言欲延次耕同坐。在次耕今日食贫居约,而获游于贵要之门,常人之情,鲜不愿者。然而世风日下,人情日谄。而彼之官弥贵,客弥多。便佞者留,刚方者去。今且欲延一二学问之士,以盖其羣丑。不知熏莸不同器而藏也。吾以六十四之舅氏,主于其家,见彼蝇营蚁附之流,骇人耳目。至于征色发声而拒之,乃仅得自完而已,况次耕以少年而事公卿,以贫士而依庑下者乎?夫子言:「吾死之后,则商也日益,赐也日损。」子贡之为人,不过与不若己者游,夫子尚有此言。今次耕之往,将与豪奴狎客,朝朝夕夕,不但不能读书为学,且必至于比匪之伤矣。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今以百金之修脯而自侪于狎客豪奴,岂特饥渴之害而已乎!荀子曰:「白沙在泥,与之俱黑。」吾愿次耕学子夏氏之战胜而肥也。「吾驾不可回」,当以靖节之诗为子赠矣。余集与潘次耕札

   又曰:

   自今以往,当思中材而涉末流之戒,处钝守拙……务令声名渐减,物缘渐疎,庶几免于今之世矣。若夫不登权门,不涉利路,是又不待老夫之灌灌也。文集卷四与潘次耕书

   其志意之切挚,风格之严峻,使三百年后学者读之,如承面命,何其感人之深耶![亭林与潘次耕师弟子之切磋]次耕为亭林门人,其与亭林书,亦劝无入都门,及定卜华下。师弟子以道义相劝勉,可谓两难矣。[亭林评当世风俗]亭林自守既卓,评人亦严,尝为朱明德广宋遗民录作序,有曰:

   余尝游览于山之东西,河之南北,二十余年,而其人益以不似。及问之大江以南,昔时所称魁梧丈夫者,亦且改形换骨,学为不似之人。而朱君乃为此书以存人类于天下。……吾老矣,将以训后之人,冀人道之犹未绝也。文集卷二[存人类于天下]

   其正声厉色如此。又曰:

   北方之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南方之人,羣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

   其深切中微又如此。又曰:

   古之疑众者行伪而坚,今之疑众者行伪而脆。其于利害得失之际,且不能自持其是,而何以致人之信乎?故今日好名之人,皆不足患,直以凡人视之可尔。文集卷四与人书十五

   其兀傲自喜又如此。故曰:

   某虽学问浅陋,而胸中磊磊,绝无阉然媚世之习。贵郡之人见之,得无适适然惊也?文集卷四与人书十一

   亭林常自处为硁硁踽踽之人,文集卷六与友人辞往教书盖自比于古之狷者。故又曰:

   近来讲学之师,专以聚徒立帜为心,而其教不肃,方将赋茅鸱之不暇,何问其余?于此时而将行吾之道,其谁从之?「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若徇众人之好而自贬其学,以来天下之人而广其名誉,则是枉道以从人,而我亦将有所不暇。……夫道之隆污,各以其时,若为己而不求名,则无不可以自勉。鄙哉硁硁,所以异于今之先生者如此。文集卷三与友人论文书

   凡此所举,皆可见亭林「行己有耻」之精神也。此虽不谈身心性命,而足为一辈高谈身心性命者树一至坚实之模范矣。亭林之发而为此,盖不徒其狷介之性,亦深感于世变而然。其与人书有云:

   目击世趋,方知治乱之关,必在人心风俗。而所以转移人心,整顿风俗,则教化纪网为不可阙矣。文集卷四与人书九

   故亭林论史,尤重风俗,其意备见于日知录卷十三。大意在重节义而轻文章,于东汉特斥蔡邕。

   东京之末,节义衰而文章盛,自蔡邕始。其仕董卓,无守;卓死惊叹,无识。观其集中滥作碑颂,则平日之为人可知矣。以其文采富而交游多,故后人为立佳传。嗟乎,士君子处衰季之朝,常以负一世之名,而转移天下之风气者,视伯喈之为人,其戒之哉!

   于明末极诋李贽与锺惺。见卷十八本此而主严别流品。

   晋、宋以来,尤重流品,故虽蕞尔一方,而犹能立国……自万历季年,搢绅之士不知以礼饬躬,而声气及于宵人,诗字颁于舆皂。至于公卿上寿,宰执称儿,而神州陆沉,中原涂炭,夫有以致之矣。

   引奖厚重。

   世道下衰,人材不振。王伾之吴语、郑綮之歇后、薛昭纬之浣溪沙、李邦彦之偶语辞曲,莫不登诸岩廊,用以辅弼。至使在下之人,慕其风流以为通脱。而栋折榱崩,天下将无所芘矣。及乎板荡之后而念老成,播迁之余而思耆俊,庸有及乎!有国者登崇重厚之臣,抑退轻浮之士,此移风易俗之大要也。

   倡耿介。

   读屈子离骚之篇,乃知尧、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则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

   贬乡愿。

   老氏之学,所以异乎孔子者,和其光,同其尘,此所谓似是而非也。卜居、渔父二篇尽之矣。非不知其言之可从也,而义有所不当为也。子云而知此义也,反离骚其可不作矣。寻其大指,「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此其所以为莽大夫欤?

   而归极于尚廉耻。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而四者之中,耻为尤要……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生于无耻也。故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

   立名教。

司马迁作史记货殖传,谓自廊庙、岩穴之士,无不归于富厚。等而下之,至于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而仲长敖核性赋谓倮虫三百,人最为劣。爪牙皮毛,不足自卫,惟赖诈伪,迭相嚼啮。等而下之,至于台隶僮竖,惟盗惟窃。乃以今观之,则无官不赂遗,而人人皆吏士之为矣;无守不盗窃,而人人皆僮竖之为矣。自其束发读书之时,所以劝之者,不过所谓千钟粟、黄金屋。而一旦服官,即求其所大欲。君臣上下,怀利以相接,遂成风流,不可复制。后之为治者,宜何术之操?曰:惟名可以胜之。名之所在,上之所庸,而忠信廉洁者显荣于世;名之所去,上之所摈,而怙侈贪得者废锢于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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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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