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沈从文的讲解员生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88 次 更新时间:2019-06-07 17:27:23

进入专题: 沈从文  

陈新  

  

我的“目的远得很”

  

   上世纪中叶的时代剧变中,在外界强大的压力刺激下,沈从文经历了精神崩溃,自戕未遂,已经不能在北大当教授了。待渐渐平复后,1949年8月,在老朋友郑振铎的安排下,到历史博物馆工作,当然这也是他的愿望。这是一个“冷”地方。当局的本意未必想让他做什么事,只是一个安置,一种摆放。另外,你要去,就做个顺水人情吧。

   但沈从文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基于对时代的深刻理解,而作出的一个重大人生抉择。并且,他有事业性的抱负,用他自己的话讲,我的“目的远得很”,要“走一条崭新的路”,进行“学术革命”。——沈从文还是沈从文,他的生命仍然像壮丽的江河在血管里奔流。

   刚到历史博物馆,分在陈列组,做一些临时性的工作,如抄写当年7月在京召开的全国文代会的时事橱窗图片说明。(一个大作家被排除在外,只能为之抄宣传,叫人嘘唏。)他的本份工作是在库房里清点登记馆藏文物,也参与布置陈列室,编写文物说明,抄写陈列卡片;有时还数古币、在绿地拔草。届时他大病初愈,身体非常衰弱,“累极时想休息又不可能 ,实在只想哭哭”,以为“并不妨碍别人”。但是,馆中向张兆和反映,“说这很不好,也不敢了”;只能强忍着,但“见什么人吓怕”。

   他非常刻苦地学习业务,大约过了两年,估计能力可以“合格了”,便主动去陈列室作讲解员,还常去故宫讲解。

  

“我怕他恭恭敬敬对待我”

  

   作讲解员很辛苦,午门楼上“入冬经常在零下廿度以下”,尤其在工作了八九个小时后,天色渐暗,观众散去,沈从文又渴又累,又有一点喘气,“胸部和腰部都如被束缚得极紧,只想在任何一级砖道上坐下来稍停停”。他也常常站在午门城头,看万家灯火,听远处杂乱歌声和眼前太庙松柏林中黄鹂鸟的鸣叫,感到自己完全孤独,陌生,离奇。不禁喃喃自问:“我在什么地方?我是谁?我究竟是为什么这么下去?”

   然后好像对着许多人说:年轻人,你们是真正崭新文化的创造者,你们可能从我的工作中,理解我是你们的朋友。我就在一切痛苦和寂寞中支持下来了……沈从文自言自语很久,就像当年哈姆雷特的独白那样长,求得一种抒发中的抚慰和平衡。在想象中,沈从文的听众是“她”——沈从文写过许多女性。也许女性可以给他更多的温暖和理解。

   沈从文讲解非常认真。对从事工艺美术,或电影、戏剧的工作人员,他们需要古代服饰花纹、道具等方面的知识,他更是充满热情,尽可能满足他们的需要。又担心别人听不清他的湘西口音,讲完后又叫他们留下地址,再写十几页的长信寄去。他的讲解充满感情,讲到忘神处,声音非常低,“美极啦!美极啦!”赞叹不已;对古代匠人充满敬意,对生命充满热爱。

   他对人一视平等,连小脚老太太也接待;对工农兵普通百姓,也满怀热情;对国家领导人没有格外的敬意。他因人施“讲”:给那些政府高级干部,讲历史上的国家大事,其中包含着治理国家的许多寓意;跟一般文化人,讲得深入浅出;跟普通工人,则讲得很白话。

   1951年,常书鸿带了很多敦煌画的摹本在午门楼上展出,沈从文自告奋勇去讲解,每天都去。他的学生汪曾祺回忆说,“我就亲眼看见他非常热情地给观众讲解。……从一个大学教授到当讲解员,沈先生不觉有什么‘丢份’。他那样子不但自得其乐,简直是得其所哉。只是熟人看见他在讲解,心里总不免有些凄然。”

   这种凄然感在多年老朋友萧乾身上也出现过。萧乾有一次陪外宾去故宫参观,恰沈从文在讲解,拿了一根讲解棍,非常认真。萧乾看了很伤心,觉得这是一个青年人干的事,怎么叫他干?怕影响他,也怕伤害他,躲得远远的。

   一次西南的一位老朋友来京开会,到陈列室找沈从文,看见他“弯着腰声音嘶哑”地在讲解,不禁流下眼泪,久久不能平息。讲解告一段落后,沈从文陪他到公园里,喝了杯热茶,反过来安慰他很久,两人才分手。

   在陈列室有时会碰到尴尬事。大约五十年代中期,有一回馆里接到市委通知,说有领导要来参观,沈从文被安排参加接待。等了很长时间,终于等来了,原来是副市长吴晗,沈从文见了就躲开了。事后,馆里召开批评会,指责沈从文失职,无组织、无纪律:“你为何中途来了,又跑了?”无奈之下,沈从文只好说:“我怕他恭恭敬敬对待我——你们见他鞠躬如也,他见了我也是鞠躬如也。”这时大家才知道,吴晗在中国公学读书时,是沈从文的学生。大家不知道的是,吴晗当年也写信追求过张兆和。

  

“一切研究,都是在‘说明员’工作上推进的”

  

   沈从文属于研究人员,“研究员主要就是坐办公室看书,或商讨工作计划,谈天,学习文件”。但沈从文却走出办公室,去做讲解员,这或许与他的经历有关。他是个从土地、旧军队、底层走出来的人,对社会和人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沈从文认为,这是他“唯一与人民碰头”的机会,可以与年轻人的“生命相互照耀接触”。他说“这种无机心的同处,对我是有意义的!”可以给自己的生命以“润泽”。这也是他一贯的读社会这本大书的思想。

   沈从文曾是个独特的作家,是一条不走河道的流水。他给张兆和信中多次说:“我用脑子方法,常常是不可思议的”,“学什么统不按常规……分析綜合都似乎不照公式,却可以得到崭新结论”。

   1974年,他给巴金信中曾提到当讲解员:“我深深欢喜这个名分,因为学习的进展都和它分不开!”1976年,复许杰信中说:“名分上虽为‘研究员’,事实上一切研究,都是在‘说明员’工作上推进的。”沈从文就这样从古文化的实物中,在讲解中,学到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受到崭新启示,开拓出文物研究的新路。

   沈从文还认为,通过做讲解员,可以接触到全国各地前来参观的陶瓷、丝绸、雕刻、刻玉等各类生产企业的技术人员和老师傅,可以了解他们的生产情况,外贸需要,制作上的困难;从而“古为今用”,向他们提供资料和帮助,为生产“作个后勤杂务人员”。

   文物研究要为生产服务,要为提高产品特别是工艺美术的艺术质量服务是他的一贯主张。他作为政协委员,有时到基层工艺美术工厂视察,他就问情况,提建议,给资料,交朋友。他“曾带了两箱子旧绸缎,去南京、苏州、杭州转了四个多月”,为生产企业服务。他经常在家里接待生产一线的技术员和老师傅,接受咨询,解决难题。住处太小,张兆和只能退到屋外。为此,老俩口还闹起了不小的矛盾,沈从文写了万言长信进行解释。张兆和不是不支持沈从文的工作,而是担心他这么欢喜拦事,怕触犯时忌闹出什么事来。

   1952年第一批烧制的、供北京饭店举行国宴及驻外使馆招待国宾使用的“建国瓷”采用的两种图案——“一青花,一豆彩”,就是沈从文提供的。1974年沈从文给巴金信中说“这件事就值得纪念”,又说“事情太小”。同年又对张兆和说,此事从未跟你提起过,“因为事情平常之至!”可见,他为实际生产作出的贡献有多少!

   他在1975年春,复阙名朋友信中还认为,“合格”的第一线讲解员不容易培养,却具有“重要意义”,文化部如果明白这一点,全国博物馆情形“大大将不同于当前”。沈从文在咸宁干校,年近七十,高血圧、心脏病如虎狼般环伺着他的生命。1971年6月28日给张兆和信中还表示,文物研究告一段落后,“要试写一本《说明员手册》,以提高博物馆说明员水平”。沈从文如此重视解说员工作,一定有他的思考——也许文物的直观性、形象性和临场性,通过“合格”讲解员的阐述,更能深入观众的内心,唤起对古文化的情感;也许文物是最鲜活的实在,“合格”讲解员可以更真实地呈现历史,可以打破“廿四史一切迷信谎言”……

  

“这个小朋友证明多可爱!工作又多负责!”

  

   听了沈从文讲解而对文物产生兴趣的,有一位叫孙机。1951年孙机是北京市总工会的小干事,去看了敦煌画展,听了沈从文讲解,从此一发而不可收,只要走得开,就天天去。有一天中午还给沈从文拎着包,一同到中山公园围墙外,两个人坐在窄板凳上喝豆花(当时叫老豆腐)。沈从文指着碗里或聚或散的白点子说:绞缬的效果就是这样的。孙机晚年回忆说:“在先生跟前如沐春风,他讲起文物来不疾不徐,娓娓而谈,生怕你听不懂;即使听者略有领悟,先生仍要旁征博引,反复启发,诱导你往深处想。”沈从文还让孙机读原田淑一研究中国古代服饰的三本书,即“原田三书”。受沈从文的影响,孙机改变了人生道路,日后成为著名的文物研究专家。

   1953年7月,沈从文认识了志愿军军人王序。王序到北京出差,去历史博物馆参观,在铜镜展柜,有几十面唐宋铜镜,沈从文给他一个人讲了二三小时。两个人约好第二天再来看,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星期。王序后来回忆说,沈先生“非常耐心给我讲,就像教幼儿园的孩子一样”。两人中午去劳动人民文化宫,每人一只面包加一根香蕉,算是午饭。沈从文还带他去听学术报告,请他到家里吃饭,成了忘年交。从此王序只要出差到北京,都要去看沈从文,向沈从文请教。

   他们的友谊对双方都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1958年王序从朝鲜复员回国,是沈从文建议他到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工作,使他的人生有了向度,能够终生沉浸在自己热爱的工作中——还有比这个更幸福的吗?没有了——成为成就斐然的考古学家。沈从文则有了最重要的研究助手,他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有了一位最重要的传承人。沈从文对他赞叹不已:“这个小朋友证明多可爱!工作又多负责!”

   1975年8月15日,沈从文独自在杂乱文稿里,偶然发现1949年2月在“求生的挣扎与自杀的绝望”中写下的绝笔,看了非常难过。当天就交给王序,说:“这个放在你处。将来收到我的全集里。”沈从文只有两次提到要编自己的《全集》。第一次是1947年以后,在生活书店1934年出版的《边城》封面上的批语,而亲口嘱托的惟有这一次——在那样严酷的岁月里,这是一种怎样坚执的信念、怎样从容的远见——沈从文对王序的信任和亲密,昭示无遗。

   1979年2月26日,沈从文致信胡乔木,请求调王序,“他是一个在今后我工作中最得力合作的助手,也是在我失去工作能力后,他是能把工作继续完成下去最好的接手人”。1985年6 月19日,沈从文在病中得知夏鼐突发脑溢血去世,愈发感到生命的紧迫,急电在广州南越王墓工作的王序火速返京;每天嘱谈《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的增补事项。

   1986年5月10日,沈从文突发心脏病,王序第一时间赶到,陪伴在恩师身边。据沈从文另一位贴心助手王亚蓉回忆,沈从文在生命最后时刻,“静静地看着他喜爱的王序,好像轻轻的有个笑意,慢慢合上了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王序还受到沈从文亲属的最大信任,组织主持了恩师简朴庄重的告别仪式。1990年代,王序在重病中参与了《沈从文全集》的编辑工作,未待完成便病逝了——这是一个朴素的故事,朴素得光辉灿烂,必将传诸久远,温暖在人间!

据沈从文讲,他前后接待了“约卅万观众”,这是一个庞大的人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沈从文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人格底线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631.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