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晨:高校教师的“亚健康”

——职业定向、身体风险与选择性调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01 次 更新时间:2019-01-08 14:16

刘晨  


事实上,高校教师亚健康的现象已经不止一次被媒体和大众提起,且每次有此类消息都会引起一段时间和一定程度上的网友共鸣,而声响“最大”的就是:当我们得知一些青年优秀教师(比如于娟等)被天妒英才之时,倍感可惜。


(于娟:《此生未完成》,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1年版)


但更加无奈的是,我们一边感慨生命之不易,一边又要继续遵守“制度性的要求”,伏案工作,不得消停,因为“我们是知识劳工”。为何如此?在学科排名与高校排名等各种量化考核的氛围下,不扮演这样的角色又能怎么办?


即便如此的残酷,但,我们也看到了,至今依然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想进高校,哪怕是硕士毕业后到学校做行政岗都可以,这是为何?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还是兴趣所致和驱动?或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等等。


在我看来,大学就好比钱钟书先生所说的“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而里面的人因“压榨式的考核形式”而气喘吁吁,但很多人未必想出来。他们为了避免身体亚健康,避免苛重的考核压力时,就会换个轻松点的环境待下去,或是佛系一些的面对人生。这就是学界所说的“策略主义”(2007)。


如今,进入高校的门槛越来越高,比如要求留学的博士,或者本科限于985/211,不明说,但暗着做,因为说出去就违背了某些规则。但,事实上,高校为了发展,有时候也无可奈何。因这直接关系到任免机制中的“政绩”问题,尤其是一把手和主要的领导干部。如他们是公司的老板,老师是公司的员工,最终就是不断的压榨员工换取老板的升迁,后者吃肉,而前者喝汤。但,汤就一定比肉更能补身子?未必,汤喝多了容易饿的快。所以,身体也就不如从前。


一、职业定向:继续留在本行内接着干


2012年左右,一位港大(香港大学)的博士后曾这样给我说过:“你越是往上走,越是选择的空间小。”当初我并不清楚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当我自己身处高校之后,才觉得这句话的确是真理,尤其是对于文科来说。


事实上,对于大多数读博士的人来说,基本上都会选择科研这个路,但自然科学与人文社科不同,例如,在CUHK,我遇到过一位学工科的博士生,他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是今后进大公司,这样可以得到更多的incomes,同样,在HUST,UM,也有很多工科博士生是这样对自己进行规划的,我想说,这样的选择没有错误,反而更加有利于把自己的研究转化到产品当中。对于大多数的文科生来说呢?读了博士之后又该怎么办?多数选择进大学或者科研院所,一方面可能是自己的确喜欢科研,另外一方面,去其他地方或许被质疑为“大材小用”,或者“庙太小,装不下”,这就会导致就业面比较狭窄,从而导致可供选择的东西不多。当然,也有一些特殊的例子,比如去基层、媒体、经商、公司等。


这样的论断并非空穴来风,比如在《高校博士就业调查,50%以上选择了留在这个行业》的文章当中就谈到了2014年的一组数据:“在签约单位性质方面,进入高等院校的最多,陕西某大学更是达到了惊人的77.98%,所有学校平均下来,妥妥达到一半以上,同样排名第二的为企业,第三的则为科研机构,当然这些排名也视学校而定,不同学校之间的差距还是挺大的。”具体可见下表:



由此可见,北京大学的博士毕业生到高等院校就业的人数达到39.69%,到科研单位的有15.94%。同时,北京师范大学、南京大学等院校的博士毕业后进入高等院校与科研单位的数量也不逊色,这恰好佐证了我们在前文所说的,大多数的博士毕业生(尤其是985、211的大学博士毕业生)往往会选择继续科研,要么在高校或科研单位,要么去公司的科研机构等。且,依据常理来说,如不这样走,博士们就会被人觉得浪费了之前读过的书和所学到的知识。而且,博士的性价比未必高,但相对而言,在社会地位、荣誉等方向的确有一定的优势(例如士、农、工、商的传统影响与社会认知),这就会带来职业选择的偏向性。


同时,在全面推进“双一流”的建设背景下,高校对博士的需求越来越多,要求也越来越高。为此,这就会造成“继续留在本行接着干”的场景与结果。同时,博士选择进入高校后,还会分层。比如高校的招聘人员会看其本硕博的毕业学校档次(尤其是本科、博士的学校)、成果层次与数量等,当然还有“社会关系”、“自己多想活几年”、“安家费的多少”、“距离家乡远近程度”、“平台和基本待遇如何”、“有没有硕士博士点”、“城市如何”、“能否很快买房”、“生活态度与幸福指数的看法”、“科研压力如何”等因素也会发挥作用,进而就会对博士的就业进行分层,故此,有的去了211大学,有的则去了地方性院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而且高校内部的流动性很大,并非是说去了一个大学就一辈子在那儿干下去。所以,学校也是想法设法的留住人才,但,这对于一些西部高校(相对而言),或者地方性院校中的高职称人而言却效果不大。


问题是,无论是在圈子里流动还是朝着更高的平台流动,事实上,要想走是需要一定资本的。而获得这样的资本就需要努力,继而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身体亚健康”,你会发现,与当初招你时所说的话,往往并非一致,有时候“好话都说在了前面”,因“把坏话说前面”,恐怕你不会来了。就像是卖房子一样,光说这个房子不好,你会买吗?如买,那真是邪乎了。同时,你们签订的合同就是卖身契,而你要是在服务期内选择跳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包括搬家成本,子女教育,个人困扰(如人脉,适应新环境,课题报账)和相应赔偿等。


二、身体风险:用亚健康维系生活“秩序”


很多时候,并不是年轻学人想以性命换成果,而是迫不得已。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一些人就会因此而生病,有的病却又是不治之症,让人惋惜。相反,他们能躲过这一劫,很可能是未来非常优秀的学人。


案例1:于昨日,无意间在于娟的博客里发现了一首小诗,读罢之后,深感揪心与无奈,请允许我转载于此,与大家分享一下:


如果人生可以如果

——纪念亲爱的娟


BY 赵斌元


你轻轻地走了

我知道

你已经轻轻地来了。

就像每一个新生命

忘却了过往

迎着希望。

树,就是妈妈、伯伯、叔叔

还有许许多多朋友

一年年地栽种

妈妈说,现在好种多了。


咱们的土豆,

就像你期望的那样,越发皮实。

钢琴过了级,空手道系了绿带,一年级学得有模有样。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就是又老了一岁

绿丞又长了一岁

欠下的关爱又多了一岁


就是在梦醒时分

会喃喃几声

如果人生可以如果


就是只能一个人面对

越来越多地失去我们的师长和故友


就是这几个部分

少了你这个纽带


总之,你还是放心吧

我会不停地往前走

因为前方,是世界的未来,包括你。


读完这首诗之后,我的眼泪顿然流下来,不知所措。仿佛,这就是昨日之事。


案例2:广东某高校副教授猝死在公交车上···


(网络截图)


案例3:“48岁的女教师张老师,最近刚改完了同学们的考试试卷,于是就约了闺蜜一起去外面饭店吃饭,不料在吃饭过程中倒地不醒。据同行一起吃饭的好友说:当时跟姐妹一起吃饭,在吃饭过程中她就突然说了声“有点难受”,然后就脸色一变,突然就倒地不醒。”


(网络截图)


案例3:据悉“2015年,赵艳云与妻子一道作为优秀人才,被引进至中南某大学,育有一儿一女,女儿3岁,幼子尚在哺乳期。校方介绍,赵艳云平时是位运动达人,性格热情开朗。治学上,勤奋刻苦,经常熬夜科研。”


(网络截图)


类似上述中的这些案例,其实还有很多···包括我身边,都有一些案例,他们都是我非常好的朋友,却在科研的路上,英年早逝。比如怀德君,其在32岁时死去,倒在了前往学术圈的路上。随后我写了一篇《寒门青年博士之死》,其被某刊物转载之后,阅读量瞬间达到了10万+。通过这个现象可以发现,大家都在担忧这件事情。同时,湖北工业大学的L教授、博士生导师也是,我们时隔2年再联系时,其已经不在人世,为此我辗转多次才联系上其爱人,得到一二,却,我又无法立刻动身前往其坟前跪拜,感谢他过去对我的培养,支持和信任。一切来的实质是突然,一切都是那么的无奈。


我觉得,之所以发生这类事情,主要还是与工作压力有关系。正如一位大学老师所说:“搞学术不熬夜的很少很少。”。不仅如此,还有其它原因在影响着学人们的身体健康,如下所示:


司琦等人(2007)在《高校教师亚健康状况的心理成因与锻炼对策研究》一文中就指出:“我们采用了问卷调查的方法,对91名高校教师亚健康状况的心理成因及相应锻炼对策的提出进行了初步研究.研究结果表明,有超过九成的高校教师自评处于亚健康状态,引发此现象的心理原因主要是工作压力大造成的心情不好、焦虑、睡眠不良等消极心理状态。”王翠芳等人(2010)在《高校教师亚健康现状及相关因素》中谈到:“女教师的亚健康状况高于男教师;与亚健康有关的因素有7个:工作环境与心理因素OR值1.285、生活方式因素OR值1.332、人际关系差OR值1.607、学校因素OR值1.282、个人因素OR值1.305、运动情况OR值1.342。”朱丽(2003)以现场流行病学研究与流行病学数理模型研究相结合,在广州、深圳经济特区、珠江三角洲、粤北、粤西和粤东选取19所各类型高校的教师,对其亚健康现患情况和危险因素进行研究,研究发现:“高校教师亚健康状况:健康857人,占10.17%、轻中度亚健康3853人,占45.77%、重度亚健康(前临床状态)2008人,占23.86%、疾病状态1699人,占20.20%。本次调查广东省高校教师亚健康现患率为69.63%,其中以轻、中度亚健康为主,占65.71%(3853人),重度亚健康(即前临床状态)占34.29%(2008人)。”不难发现,这些都是在国内正规的学术期刊上发表的数据,相信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我们所担忧的是,如把这项(些)调查放在2018年,或许结果会更加令人可怕,因现在对高校教师的科研考核要求要远比2003年要高。打个比方,2003年的硕士学历是可以进大学的,或许很容易,但2017年,一般的地方性院校都是要求博士学历,甚至某些沿海城市的职业技术学院都要求博士,学历与学位层面的变化都如此,就不需要谈学术成果等方面的要求了。


(网络截图)


此外,“亚健康的临床表现多种多样:(1)躯体方面可表现为疲乏无力、肌肉及关节酸痛、头昏头痛、心悸胸闷、睡眠紊乱、食欲不振、脘腹不适、便溏便秘、性功能减退、怕冷怕热、易于感冒、眼部干涩等;(2)心理方面可表现有情绪低落、心烦意乱、焦躁不安、急躁易怒、恐惧胆怯、记忆力下降、注意力不能集中、精力不足、反应迟钝等;(3)社会交往方面可表现有不能较好地承担相应的社会角色,工作、学习困难,不能正常地处理好人际关系、家庭关系,难以进行正常的社会交往等。”如对号入座,或许我们很多人都处在亚健康当中,原因包括教学,科研,日常工作任务等等,用一位大学老师的话说,“只要你想做事,就有做不完的事情”从而,以“亚健康”换取“健康”(生活秩序)。相反,如“不亚健康”,就会影响收入,科研成绩,教学任务,职称等。


更可怕的是,科研就是一个无底洞,你发了一篇好文章,继续发,继续发,继续发,····这都是可以的,这是无止境的一个事情。也就是说,只要你想做,你可以无休止的做下去。但,身体或许在某些时候会报警,甚至需要住院,弄不好,可能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为此,有的人“死了”也就死了,痛苦的是家人和亲友,有的人被悼念一阵后,大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此处,借用黑格尔的一句话来说:“人类从历史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所以,于娟才用血的教训告诫我们:“在生死临界点的时候,你会发现,任何的加班(长期熬夜等于慢性自杀),给自己太多的压力,买房买车的需求,这些都是浮云。如果有时间,好好陪陪你的孩子,把买车的钱给父母亲买双鞋子。不要拼命去换什么大房子,和相爱的人在一起,蜗居也温暖。”


可,人又是无可奈何的,是被推着走的。因为,在这样的社会当中,在如此生活压力当中,我们很难做到“我使用物,而不被物所奴役”。


三、选择性调适:圈内的流动与学术放松化


对于一些高校教师来说,当身体出现病变的时候往往不会选择离开本行业,而是继续在学术圈内游走,我将其称为“圈内流动”。为何如此?


首先,教师职业和工作环境允许如此。一方面,如发生了一些小问题,做了手术,可以继续从事教学工作,此刻,可以把科研做的相对少一些,这样生活还是可以继续下去;另外一方面,对高校教师而言,一般没有所谓的坐班要求,所以这样的工作环境可以允许其继续从事该行业。


其次,没有更多、更好的选择。正如我们在上文所说,读了博士,到了科研院所,而且积累了一定的资源和经验,如换行,这对一般人来说无法接受。因长期从事某个行业后,会对自我有种“闭塞性选择”或“路径依赖”。同时,也很难再从一个年纪相对大的层面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风险太大。且,理工科的大学老师可以跳槽去公司,但公司或许比大学更累,文科的老师则选择性更小。


再次,内部性流动也间接性的反映出一个问题,他们之所以不离开这个圈子(学术圈),或许还有一些东西值得他们去坚守,比如学术理想,教育理想,生活模式,甚至包括一些可以看得见的利益,正如一份调查所显示的那样:“满意的薪资福利,以及能够为职业发展提供有力支持是参与填写问卷的大学教师认为理想雇主最需具备的条件。如果在工作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住房优待和子女教育是对大学教师最具吸引力的福利待遇。”而子女教育问题(高校的附中、附小、幼儿园等福利)和住房问题又是“人生大事”。


第四,就老师的心态来说,于高校而言,有的地方管理的比较宽松,即便存在一定的病情,经过治疗后还是可以继续工作,却在生活态度上可能会发生转变,如“佛系人生”,尤其是年龄越大,越是严重。因为,在大学,真正为学术理想的人我觉得还是少数,多半是希望有这样的生活模式,但入了坑,又难以跳出来,那就继续在这个坑里,如此,伴随着岁月的累积,科研、教学、获奖等因素会促成其该有的都有了,职称也有,房子车子也有,子女教育也办好了,不用那么操心了,为此,你说他还有什么理由那么拼命?有个笑话更是直接点出了这里面的道理,“如我搞死了,老婆跟别人睡了,孩子把别人叫爸爸”,你觉得“我”划得来吗?肯定不乐意。


第五,还有一个关键是因素是“事业编制”,这是一种保障机制,而不像某些公司,员工生病后直接买断、开除,或者女性怀孕后直接买断、开除等。相对而言,这就导致他们愿意在这个圈子里继续留守。或许退休后的待遇更好。


所以,我们不从医学的判断来治理这个问题,仅仅从我们的“日常生活”(社会学的一个维度)来说,这样的调适往往是继续在圈内游走,或者是抱着佛系的态度来面对生活。而且,教师作为一种身份与职业,多多少少是有些受人尊重的。


正是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当亚健康威胁到学人的身体健康时,他们会在“刺激-反应”理论下选择学术的放松化,以免自己落入窘境。


但,往往又因为各种考核,不得不时而背负一些重担。因为,没有绝对的放松,只能说相对。所以,深思一下,如何避免学者因劳致死?过早死?我认为最需要改变的是考核方式和评价机制,此处,学人们应该都懂,不必细说,说多了也没多大意思。同时,还希望某些部门能把时间和精力还一点给老师,或许他们不仅不会过早死。相反,科研、教学和获奖会做的更多,更有档次。


2018-12-7

修订于2018-12-11

作者系高校教师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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