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蕴秋 江晓原:科学出版乌托邦:从开放存取到掠夺性期刊(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8 次 更新时间:2018-10-21 23:3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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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蕴秋   江晓原 (进入专栏)  

   在我们的传统观念中,出版产业往往和暴利行业有很远的距离。事实上,一些大出版公司已将科学出版打造成暴利行业,对此不妨参照一些人们熟知的行业进行对比。前几年,学者霍尔科姆(Alex Holcombe)曾比较了若干国际知名企业的盈利率,结果如下(二〇一三年数据):

  

   这里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后面三家都是当今国际上著名的科学出版巨头,它们旗下都有大量科学期刊,科学出版居然能做到惊人的暴利,盈利能力和炙手可热的苹果公司相比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相当出人意表的。

   科学出版的暴利,对于中国公众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因为中国目前几乎所有的科学期刊都无法盈利,绝大部分是依靠政府或大学及科研机构资助才活着的。极少数科普期刊如《中国国家地理》能够盈利,实属凤毛麟角的传奇,没有任何普遍意义。

   但科学出版在西方发达国家的暴利有目共睹,而且长期遭到诟病。科学家典型的抱怨是这样的:我们辛辛苦苦申请来了科研经费,又辛辛苦苦做出了科研成果,发表时要给期刊付钱,发表后又要花钱订阅期刊,而且科学期刊的订阅价格逐年上涨,无休无止!

   从上面西方科学家的抱怨中,我们不难得知,科学期刊的暴利至少包括两部分:一是论文的发表费用,二是期刊的订阅收入。事实上,对于许多“国际顶级科学期刊”来说,还有第三大块:广告收入。例如,在影响因子前二十名的期刊中,至少有十家是可以有广告收入的,而且可以有巨额收入。

   笔者前几年曾收集过《自然》《科学》《柳叶刀》《美国医学会杂志》《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等期刊的广告数据,例如二〇〇八年《柳叶刀》的广告报价:黑白全页四千一百美元,四色全页六千美元。二〇一四年《美国医学会杂志》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广告报价分别是:黑白全页七千三百九十五美元、七千六百美元;四色全页九千四百八十美元、九千九百美元。

   但《自然》和《科学》又是另一种情况,逐年发布的广告定制手册中没有明码标价,而是附注“有意者请与市场广告部直接联系”。某次会议上,笔者之一凑巧被安排与《自然》的出版商麦克米伦集团大中华区总经理邻座,曾当面询问《自然》的广告报价,那位美女说她不知道,又说“我知道了也不便告诉您”。但与《自然》杂志有特殊渊源的“影响因子之父”加菲尔德(E. Garfield)的文章中,曾披露《自然》和《科学》一九八一年度的广告价格,分别是:黑白全页一千二百四十五美元、两千七百三十美元;四色全页一千八百九十五美元、三千六百三十美元。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广告价格总体必然上涨,我们据此推测如今在五千至一万美元之间,应该不太离谱。以近年《自然》杂志上每期的广告页数来估算,该刊全年的广告总收入至少在数百万美元量级。

   科学期刊的广告收入,对于中国公众来说又是难以想象的——中国的绝大部分科学期刊连广告经营许可都没有,根本不允许做广告。而且常识告诉我们,无法盈利的期刊通常也就难以吸引广告投放。所以只有《中国国家地理》这样的传奇刊物才能获得广告收入。

   暴利巨头在前,后来者还能有暴利吗?

   各大出版巨头既已坐拥巨额利润,这些利润还颇遭诟病,搞得有点像不义之财,那么这筵席上的后来者能不眼红吗?

   但如果眼红了就想硬挤进去分一杯羹,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己创办新杂志几乎没有什么前景,那些名刊历史久远积淀深厚,《自然》杂志到二〇一九年就创刊一百五十年了,《柳叶刀》二〇二〇年就要庆祝创刊两百周年了,路径依赖,赢家通吃,这些机制都构成隐形的高墙,要想翻越过去,没有巨额的资金投入,没有长期的不懈努力,根本别想办成一本名利双收的期刊。然而资本急着要增值,当然不能等待一百五十年才盈利。

   要说西方的商业领域,确实能够吸引社会精英为它服务,他们中间确实有一些非常聪明的人,这些人没有采取硬挤进去分一杯羹的低级策略,而是居然在已经坐拥暴利的科学出版领域,成功地开发出新的生财之道!

   面对这个新的生财之道,已经坐拥巨额利润的老牌出版巨头当然也立刻见贤思齐,让自己的利润更上层楼。前面所举二〇一三年出版巨头的盈利数据中,已经包括了开放存取期刊这块新蛋糕所做的贡献。

   这个新的生财之道,既非一目了然,更难一蹴而就。它需要下一盘不大不小的棋,棋局终了时,几家欢乐几家愁,全球科学界的金钱——其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来自中国——滚滚流入成功玩家的囊中。

   这个棋局名叫“开放存取”(Open Access),是期刊历史上一个全新的概念。

  

   布达佩斯会议上的乌托邦叙事

  

   科学家不是抱怨科学期刊的订阅价格越来越高吗?那让我们来提供免费阅读的科学期刊如何?有人向大家描绘了下面的“开放存取”乌托邦:

   大学、学会、个人、图书馆、研究机构都可以在线免费获取发表成果,无需订阅费用;

   发表不受篇幅、长度限制,作者享有更高的文本表达自由;

   开放存取审稿效率高,大大压缩发表周期;

   开放存取期刊相较传统订阅期刊具有高得多的稿件录用率,发表更加自由;

   成果在线自由共享,可大大提升其可见度;

   成果使用方式不受制约和限制,能够最大化发挥其潜在效用。

   所谓“开放存取”,就是将要发表的科学成果放置到互联网上,供公众免费取用,允许自由阅读、下载、复制、散布、打印、检索、嵌入软件作为资料,除了保证内容的完整性及作者的署名权,不存在任何法律及技术方面的障碍。简单来说,就是读者不受限制地在互联网上获取文献。

   学者个人或群体自发搭建简单的网络技术平台交流成果,这样的行为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甚至更早就已出现,但“开放存取”作为一个“运动”,它的乌托邦叙事最初出现在二〇〇二年二月“开放学会”(Open Society Institute)发布的《布达佩斯开放存取宣言》(Budapest Open Access Initiative)中。稍后还有二〇〇三年六月的《贝塞斯达开放存取发表宣言》和同年十月的《柏林科学人文知识开放存取宣言》,进一步补充完善这个乌托邦故事。

   世界上真有这么好的事情?科学成果不要一分钱就可以任意阅读和使用?那岂不是遍地“学术雷锋”,行将实现“学术大同”了?从国内某些“专业人士”的文章来看,他们竟真的相信了这个乌托邦故事。

   然而,在这个乌托邦故事的背后,其实是高明的宣传策略和精明的商业算计。

  

   风起云涌的“开放存取运动”

  

   开放存取期刊一出现就显出非常强劲的增长势头,多种统计都明确反映了同样的趋势。例如据拉克索(M. Laakso)研究小组的统计,一九九三年开放存取期刊不过二十份,开放存取论文只有两百四十七篇,但十六年后的二〇〇九年,开放存取期刊已剧增至四千七百六十七份,开放存取论文已达十九万篇。《开放存取期刊名录》网站统计,二〇〇四至二〇一四年间,开放存取期刊从一千一百三十五种剧增至九千八百七十三种(目前早已突破一万种)。笔者则统计了SCI论文中的开放存取论文情况,从二〇一〇年的三十四万六千篇,逐年增长到二〇一六年的五十万四千篇。虽然统计口径或有不同,但各种统计结果都表明,二十余年间开放存取期刊从起初寥寥几家到现今应者云集,真的成了一场席卷全球学界的“运动”。

   然而常识告诉我们,“雷锋”是不可能以如此速度、如此规模,快速大面积涌现的。开放存取期刊的快速涌现,背后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驱动呢?

   为此我们先来看看开放存取期刊和传统订阅期刊的异同。我们在两类期刊中各选择一种著名而且有代表性的来考察。传统订阅期刊我们选择《自然》杂志,开放存取期刊选择最著名的PLOS ONE(刊名就这么丑陋,勉强意译的话应该是《国家公共科学图书馆一号》),它享有的“开放存取第一巨刊”桂冠直到二〇一七年才被夺走。将两刊异同列表比较,最为一目了然:

   在上表中最右一栏,列出了开放存取期刊几个最重要的特征:作者付费、在线发表(没有纸刊)、刊物篇幅无限制、发文数量无限制、审稿周期很短、稿件录用率很高(高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常识告诉我们,这些特征必然意味着传统的“发表”观念的彻底颠覆,事实也正是如此。

   至于“将评判论文优劣的权利还给读者”,作为口号虽然动听,却明显背离了人们创办期刊的初心——期刊的基本义务之一,不就是为读者选择值得阅读的论文和文章来发表吗?著名期刊的声誉,不就是来源于选择文章的严格和精当吗?如果不分良莠随意发表,还美其名曰“让读者自己判断”,那读者要这样的期刊干什么?谁才需要这样的期刊?

   开放存取期刊和传统订阅期刊最重要的分界,其实只看一项就行——看期刊有没有纸质印刷的版本。到目前为止,纸质印刷的期刊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高端、正式和严肃。

  

   开放存取期刊的商业化经营之路,其标志就是开启了“作者付费模式”,即作者在论文发表前,需向期刊缴付一笔“论文处理费”,名义上是为了“弥补发表过程中产生的成本和开支”,费用通常由作者本人或所获研究经费来承担。

   对于主要依靠用户订阅的老牌传统期刊和出版机构而言,作者付费的开放存取期刊完全是新生事物,有些刊物一度如临大敌,认为来势汹汹的新对手会扰乱现有发表规则和利益格局,乃至危及自身的生存状况。爱思唯尔、威利和美国化学学会就曾高薪聘请危机公关专家德赞哈尔(E. Dezenhall)——号称“公共关系斗牛犬”,寻求抵抗开放存取的对策。

   谁知德赞哈尔收取了近五十万美元的咨询费,开出了几个未及实施的“处方”,风向就变了,很短时间内,几大出版商就从最初意图抵制,转而热情拥抱开放存取期刊了。老牌商业出版巨头施普林格反应最快,早在二〇〇五年八月就成为首家设置专营开放存取业务部门的商业出版公司。

   时至今日,国际上能排得上号的知名出版机构,几乎无一例外将开放存取列为重要的业务拓展方向。例如据较新的数据,爱思唯尔旗下的开放存取期刊已达五百家,施普林格旗下已有五百三十家,威利集团旗下也已有八十七家。一些企图对原有市场格局进行重新洗牌的新兴出版机构和期刊,也将开放存取当作强行进入市场的重要契机。

  

   开放存取期刊能赚钱吗?

  

那些真诚相信《布达佩斯开放存取宣言》所说乌托邦故事的“专业人士”,当然不会关注开放存取期刊的盈利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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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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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18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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