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星:“华夷之辨”及其近代转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68 次 更新时间:2018-10-02 00:55:31

进入专题: 华夷之辨  

韩星 (进入专栏)  

   摘要:华夷之辨主旨是就华夏族和周边的夷族进行区别,形成于春秋战国时期。秦汉以后,每当中华民族、中华文化遭遇危机之时,华夷之辨就被重新提出和强调。近代中华民族、中华文化遇到了全面危机,夏夷之辨被重新提出和强调。“中华民族”观念是对“华夷之辨”的转型和超越。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应该在民族主义和世界主义之间走中道。

   关键词:华夷之辨;中华民族;近代转型;中道

  

   华夷之辨又可以称为夏夷之辩,主旨是就华夏族和周边的夷族进行区别。“华”,与古字“花”通。许慎《说文解字》释为荣,清人段玉裁注曰:“木谓之华,草谓之荣。荣而实者谓之秀,荣而不实者谓之英。”“夏”的本义有二:一是地名,一是华美之义。禹受封为夏伯,根据孔颖达所注的〈尚书〉“颛顼以来,地为国号”,因此在禹子启建立夏朝时,便沿用此“夏”号。“夏”,《说文解字》考其造形结构,认为是用繁笔大写的“人”字,释意为“中国人也”。段玉裁注曰:“以别于北方狄,东为貉,南方蛮,西方羌,西南焦侥,东方夷也。夏引伸之意为大也。”《尔雅,释诂》曰:“夏,大也。”《尚书》云:“冕服采章曰华,大国曰夏。”《尚书》正义曰:“冕服采章对被发左衽,则为又光华也,释诂云:‘夏,大也,故大国曰夏,华夏,谓中国也’”。从上面可以看出,“夏”的意思是“大”或者“大国”的意思。

   华夏对周边的各个少数民族国家则以夷、狄、戎、蛮称之。这些称呼过去多有人认为是对这些少数民族的污蔑之词,其实不尽然。“夷”,许慎的《说文解字》的解释是:“夷,平也,从大,从弓,东夷人也”,说明东方的民族是最早使用弓箭的部族。其实,“夷”在当时是还有指代东夷以外其他方位的少数民族,如北方的畎夷,《竹书纪年》:“帝癸(夏桀)即位,畎夷入歧。”西方的昆夷,《诗·大雅·采薇》序云:“文王之时,西有昆夷之患。”南方的夷,《春秋公羊传注疏》:“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这些都可以看出,“夷”是四方的民族的统称,非仅指东方之民族,如《尚书·大禹谟》:“无殆无荒,四夷来王。”《淮南子·愿道训》:“禹施之以德,海外宾伏,四夷钠服。”《毛诗正义》:“幽王时,四夷交侵,中国皆叛。”这些“夷”均带有“四”字,则“夷”者是四方非华夏族的统称。可见,“夷”应该有广义和狭义之分。“狄”字《尔雅·释兽》解释为有力的鹿,表示捕猎动物,是北方少数民族的生活特征。“戎”原意是指兵器,比喻少数民族是试图说明他们生性勇猛,善于使用兵器。“蛮”字原本是指一种小鸟,在《山海经》中这样说:“崇吾之山有鸟,状如凫,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云蛮。”在《诗经》中也作为一种小鸟名出现过。这说明当时中原华夏是依据人四方之人的实际生存状况和生活特点来称呼的,并没有故意的贬低和污蔑。

   当然,应该看到,华夷之间的差异是很大的。《礼记·王制》反映了当时人们对华夷差别的认识:“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东方曰夷,被发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距,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发文身,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这就从名称(中国、夷、狄、戎、蛮),方位(五方),饮食,服饰,居住等方面指出中国与夷狄戎蛮的特征和区别。《左传》襄公十四年,诸侯会于向,戎子驹支曰:“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挚币不通,语言不达。”《淮南子·坠行训》:“东方,其人兑行小头,隆鼻大嘴鸢肩企行,长大早知而不寿;南方,其人修行兑上,大口决龇,早壮而夭;西方,其人面未偻,修颈印行,勇敢不仁;北方,其人翕形短颈,大肩下尻其人愚蠢禽兽而寿;中央四达,其人大面短颈,美须恶肥,惠圣而好治。”从这些史料可以看出, “夏”和“夷”无论是在文化,语言,风俗,饮食,服饰,甚至是在形体方面都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

  

一、华夷之辨的形成、内容及实践

  

   华夷之辨是中国古代处理国家、民族关系的基本指导原则,是在春秋战国时期在华夏民族自觉和华夏文明危机情况下形成的。

   华夷观念的出现很早,林惠祥把中国历史上的众多民族概括为华夏、东夷、荆吴、百越、东胡、肃慎、匈奴、突厥、蒙古、氐羌、藏、苗、瑶、罗缅、白种、黑种等16系。 其中,华夏族在史前即已经萌芽,早在上古时代,中华大地上就出现了大致可以按地域划分的四大部族集群:由西而东的姜姓炎帝族、由北而南的姬姓黄帝族、由西而东的史前东夷族、由南而北的苗蛮族。它们从不同的方位向中原大河谷地和沃野平原汇集,逐鹿争雄,经过血与火的多次洗礼,黄帝与炎帝这两个最强有力的大部落结成了联盟,最终不仅造成血缘部落联盟发展为地域部落联盟,蜕变而为国家,而且也促使不同民族部落之间发生融合,遂产生了古华夏族。在后来的历史发展中,古华夏族以其占据中原的优越地理位置和先进的农耕文明,建立了夏朝,标志着我国开始进入古代民族的国家。至夏朝仍然存在着众多的氏族部落。据《史记·夏本纪》记载,夏部落包括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褒氏、费氏、杞氏、辛氏、冥氏等等。至商、周时期,许多经济文化远落后于“诸夏”民族的异族,还散布在商、周的疆域中,经春秋三百年的变迁,北狄、西戎、东夷、南蛮等部族逐步实现了华夏化,大约在春秋战国时代形成了统一的华夏族。华夏族在与周边不同部族的不断融合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夏夷观念。夏夷观念的产生,是地理环境、历史文化的综合产物。最早定居在中原地区的先民们依据适宜的地理条件,较早地进入了农耕文明。农耕文明的优越性在于,有较稳定的社会生活,有再生机制强劲的小农经济与农业文化。虽然历经世代变迁,经历外患内忧,以农耕文明为基础的农业文化也能世代传承。中原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农耕经济所哺育的先进的农业文明,同中原周边其他民族的游牧经济及其游牧文化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因此,生活在中原地区的先民们称自己为华夏族,这种自称自谓,无疑充盈着对本民族文化的赞美和难以言喻的文化自豪感,优越感。

   三代的华夷之辨与当时的天下、国家观念是相辅相成的,形成了一个同心圆层层递推的模式,即王畿(国君所在地)、四方(诸侯国)、四海(夷狄),相应地构成了君天下、国诸侯、家大夫、四海夷狄的“天下为家”的差序格局。“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裔不谋夏﹐夷不乱华”(《左传》定公十年),“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左传》僖公二十五年),这些成为维护这一文化秩序的基本原则。今人对三代夏夷问题又有新的认识,如傅斯年在《夷夏东西说》中认为,从地理上看,三代及近于三代前期,有着东、西二个系统,其演变的历史凭藉地理而生,东西对峙。在夏之夷夏之争,夷东而夏西。在商之夏商之争,商东而夏西。在周之建业,商奄东而周人西。这样相争相灭,便是中国的三代史。

   春秋时期处于中国分裂状态,见于《左传》的大小国家有120多个,而其时四周夷狄却伺机强大,交侵华夏,所谓“南夷与北夷交,中国不绝若线。”(《公羊传》僖公四年)南北四方夷狄十分强大,中原诸国都受到威胁,甚至一些国家为其所灭。战国时期中原形成七雄,纷纷向四周开疆拓土,置郡县,筑长城。当时中原华夏族农耕区的最大威胁是北方游牧民族匈奴。所谓“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史记•匈奴列传》)在这种情况下,中原华夏诸国不得不增强团结共同对付四周夷狄,于是有华夷之辨。

   春秋战国,华夷观念得到儒家学说的改造,升华,特别是儒家始创人孔子的夏夷之辨观念对当时和后世影响深远。孔子明确地表示“内诸夏而外夷狄”(《春秋公羊传》),认为当时中原的一些国家能够以西周礼乐制度治理社会,文明程度高,是属于“诸夏”;而周边各族各国则没有礼乐制度,是属于“夷狄”。孔子的严夏夷之别主要是文化之别而不是狭隘地以血统种族去区分。《论语·八佾篇》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朱熹《四书集注》引程子曰:“夷狄且有君长,不如诸夏之僭乱,反无上下之分也。”这说明孔子对夷狄有君臣上下是持一种赞赏态度,因为这是礼乐文明的基本要求。孔子的“华夷之辨”并不排斥夷狄,他的七十二弟子中,子游、狄黑、左人郢、公孙龙、任不齐、秦商、秦祖、壤泗赤等皆为夷狄或来源于夷狄之国。孔子还强调夷狄与华夏文化是可以相交相容,相互转化的。他曾经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论语·公冶长》)意思是说如果在当今社会不能复兴礼乐之道的话,他宁愿坐上木筏漂到海外去,那里虽然居住着落后的民族,但他们生活淳朴,也许会很自然地接受礼乐教化。《论语·子罕》又云:“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朱熹注说:“君子所居则化,何陋之有?”由此可见,孔子是相信夷狄与华夏文化是可以相交相容的。夷狄可以被化,是夷狄可以进为华夏。相反,华夏僭乱,亦可以退为夷狄。华夏、夷狄是可变的。夷狄到了中原地区,习用了华夏文化习俗,他们就成了华夏族,而中原华夏族如果进入了边远地区,习用了夷狄的文化习俗,他们就成为了夷狄。杞国国君以夷礼去拜见诸夏的鲁国,被贬为“夷”。后来杞国以周礼朝鲁,则得称为“诸夏”。又如骊戎虽是周天子的同姓,但由于不行周礼被称为“诸戎”。楚、秦、吴越等都曾被称为蛮夷,后来也因其礼义文明程度的提升,改被称为诸夏。因此,是夷狄还是华夏不在于血统,而在于所习用的文化,就是说华夷之辩不是血统上的区别而是文化上的差异。孔子把礼乐作为区分华夷的标准,讲究礼义德行的就是文明人,就是华夏之族;不遵循礼义德行的就是野蛮人,就是蛮夷戎狄之裔。这是把文化放在优先地位来比较评价民族差异的,后来成为中国文化的基本倾向

   后来,孟子继承了孔子的思想,进一步提出“中国圣王无种说”,认为中国境内的任何一个民族只要他有志气有才能,都可以统治中华成为圣王正统,他说:“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孟子•离娄下》)。这段话既描述了四夷文化的内渐过程,也表现了对古代四夷文化的认同,并指出如果夷获得了夏文化就变成了夏,如果我们丧失了自己的文化也就变成了夷。但在战国四周夷狄强大,对华夏构成巨大威胁的文化危机中,孟子不得不强调夷夏之大防,用十分强烈的民族文化优越感的口吻说道:“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孟子•滕文公上》)要“以华变夷”,反对“以夷变华”,就是要用华夏的文化礼仪制度来改变四夷的文化礼仪制度,把四方之民纳于华夏文化之下,化“夷”为“华”,“华夷之辩”就是在这种文化危机的形势下不断丰富深化。

   儒家的华夷之辨,提倡夷狄亦可进为华夏这一个概念,使华夏文明对周围少数民族产生了强烈吸引力、征服力和同化力,促进了这些民族对华夏文明的向往和仿效,从而增进了国内各民族的交往和融合。同时,也使诸夏产生了一种文化的优越感,一种共享的文化认同,为他们提供了一种向心力,凝聚起各地人民的归属感,为日后的大一统确立了最基本的思想。

   概括起来,华夷之辨的主要内容有以下几方面:

第一,地域之分。在地域上诸夏大体相当于今日之中原大地及其周边地区,其他地方因方位之不同大体有东夷、南蛮、西狄、北戎的区分。这里有远近不同和中心与周边的分别,《礼记·曲礼》篇称:“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礼记·明堂位》篇也称:“九夷之国,东门之外西面北上,八蛮之国,南门之外北面东上,六戎之国,西门之外东面南上,五狄之国,北门之外南面东上,九采之国,应门之外北面东上。”“夷”、“蛮”、“戎”、“狄”分属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而华夏则在中心地区。由此也形成中国人对“中”的重视、崇敬甚至崇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韩星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华夷之辨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化研究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2638.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