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朝明:实践的紧迫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7 次 更新时间:2018-09-12 20:53:47

进入专题: 实践   紧迫性  

罗朝明  

   内容提要:紧迫性是实践的本质属性之一,实践紧迫性在思想史上却遭到长期遮蔽。布迪厄虽然曾多次提到这一议题,但从未有过专题论述。本文对实践紧迫性做了现象学社会学深描,澄清了它的三重必不可少的意蕴。通过考察人们对以独具时代特征的样式现身的实践紧迫性的体验,阐明了其所包含的三层意涵,同时揭示它对被诸事缠身的现代人的社会性情与心灵习性造成的影响。从实践紧迫性的意蕴,尤其是现代性情境下的实践紧迫性体验及其后果出发,本文重构了“实践紧迫性”这个具有生产性的概念,从而揭示了实践紧迫性及其体验之于理解与解释社会的可能性,至于实践紧迫性概念的其他理论意义则有待未来的探索。

   关 键 词:实践  实践的紧迫性  实践紧迫性体验  practice  the urgency of practice  the experience of practical urgency

  

一、引言:被遗忘的实践紧迫性

  

   自20世纪70年代在哲学社会科学中兴起所谓的“实践转向”(The Practice Turn)以来,布迪厄、吉登斯、利奥塔、拉克劳和墨菲等理论家已经指出,实践既是说明当代社会时要分析的关键对象,也是理解行动、制度和结构等社会实体时要参照的核心现象(Schatzki,1996:11)。实际上,关于实践之于社会生活本身及其理解的重要性,马克思(1956)早在19世纪中叶就从本体论和认识论角度指出,“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都是实践的。凡是把理论引向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类实践以及对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解决”。其实,早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实践就已经是重要论题了。亚里士多德把实践视为三种基本人类活动之一,实践的知识则是相应的三种知识类型之一。

   尽管实践本身及其之于理解社会生活的重要性早就被不断强调,但实践绝非与思想相反的活动,而是在其总体性中决定人类特殊性的要素,是变革人类、社会与自然的活动,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网络(Jung,1988)等规定性特征也得到越来越深入的探讨。但是,对于布迪厄所谓的“人们恰当地视为实践的本质属性之一”的“紧迫性”(Bourdieu,1990:82),社会理论家却似乎没有给予应有的重视。因为除了布迪厄所谓的“实践紧迫性”(the urgency of practice)是“嬉戏于游戏的产物,是实践意味的在未来之在场的产物”(Bourdieu,1990:82)外,的确再难从其他学者那里找到有关实践紧迫性的直接论述。但有必要指出,这并不意味着紧迫性不是实践的重要属性或本质属性。因为无论是在柏拉图或布迪厄等的论著中,还是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都不难发现有关实践紧迫性的阐述和体验。

   从思想史上看,关于实践紧迫性的探讨甚至可以追溯至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172c-173b)中的相关论述。根据布迪厄的说法,通过对“务实的”知识分子的说明,柏拉图确定了被描述为“生存竞争”的实践的两种最重要属性:“一是时间紧迫性的压力(‘计时漏里的水流催促与逼迫他们……’),迫使流连于有意义的问题,多次处理这些问题和从头再来成为不可能;二是存在实际的、有时生死攸关的赌注”(Bourdieu,1990:287)。实践紧迫性虽不完全等同于时间紧迫性,但柏拉图所谓实践的最重要属性却已使实践的紧迫性呼之欲出了。在布迪厄那里,我们可以找到有关实践紧迫性的最集中论述。①布迪厄不仅指出婚姻策略的最重要限制是明显地削弱了行动者之地位的婚姻实践的紧迫性(Bourdieu,1977:68),而且还阐明学术人就是某种因其自由时间、置身实践情境的紧迫性之外而得以严肃游戏的人(Bourdieu,1998:128)。也正因此,将对学究理性的(在康德意义上的)批判推进到往往被看做不言而喻的问题的程度,或者推进到将源自学院情境、自由时间、消除了世界之紧迫性的诸种前提预设予以澄清的程度(Bourdieu,2000:1),成为布迪厄重要的学术追求。

   就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经验来讲,《德伯家的苔丝》的那种就像“无数个明天站成了一排,头一个最庞大,也最清楚……一个个似乎都很凶恶,很残忍,仿佛都在说,我来啦!要留神我啊!”(哈代,1984:188)的生存境况。哈代的这种文学渲染虽然有些言过其实,但也反映了多数人的现实生存境况。对许多人来说,生活必需品或许已不再匮乏,衣食无着的赤贫状况或许也已一去不复返,但由贫富不均导致的相对贫困仍是切实的社会现实,“想要而不得”的无奈仍是挥之不去的生存体验。不只如此,速度崇拜的现代社会不断发出一道道“快、更快、再快些”的命令,使现代人被催促着以更快的速度完成更多事情,以更短的时间做出更快抉择,从而也就难免产生“事情那么多可时间却那么少”的生存体验。更有甚者,自从所谓“生产主人公”的传奇让位给“消费主人公”后,现代人自以为从此就会变成享有自由和自主的真正主人而心满意足,殊不知,却从未真正摆脱同一巨大逻辑程式的控制,甚至在此虚幻的心满意足中加剧了原先在任何其他地方都受到的控制却还浑然不知(鲍德里亚,2000)。这些境况和体验或许不能完全归结于实践紧迫性,却无疑反映实践紧迫性的意蕴。

   既然布迪厄确认了紧迫性是实践的本质属性之一,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不乏呈现甚或源自实践紧迫性的境况和体验,那么,为什么除了布迪厄有相对集中阐述外,却鲜有其他学者提及实践紧迫性?甚至布迪厄自己也只是偶有论述而未做专题研究。既然实践紧迫性如此重要且为人们熟悉,那么,为何从柏拉图所谓实践的最重要属性使其呼之欲出,到布迪厄的相对集中的阐释及之后,实践紧迫性却鲜被论及,甚至在思想史上遭到遮蔽呢?有必要指出的是,问题重要并不足以确保其不被遮蔽或遗忘,许多确实是思想家应当关注的本质性或重大问题却被遮蔽的情形并不鲜见。用实践紧迫性鲜有被论及来否定紧迫性是实践的本质属性是不很恰当的,用实践紧迫性是重大问题来否定其遭到遗忘的可能性则是人类的过度自信,甚至是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罢了。此外,实践紧迫性虽然是日常生活中熟悉的,但也不足以保证不会被遮蔽或遗忘,更不足以保证必定会被思想家关注。因为熟知的未必真知,正因是熟知的,在认识之前先就假定某种东西是熟知的而不去管它,正是一种最习以为常且自欺欺人的事情(黑格尔,1996),因此,原本重要且为人们熟悉甚至熟知的实践紧迫性被遗忘并非不可能。

   实践紧迫性被遮蔽虽然是出于许多原因,②但其根本原因可在“存在之遗忘”(forgottenness of Being)的根源中探究。因为实践与存在之于人类的意义可以说并无二致,而被人们恰当地视为实践之本质属性的紧迫性同样可以说是存在的本质属性。在此意义上,实践紧迫性可以说是同存在一起被遗忘的,甚至可谓存在之遗忘的结果,而存在被遗忘的原因也是实践紧迫性被遮蔽的根源。有意思的是,如果说实践紧迫性的发现始于柏拉图的相关论述,那么,实践紧迫性被遮蔽的滥觞似乎也源自柏拉图。因为存在的遗忘构成了自柏拉图以来的西方哲学史,而西方哲学传统可以看做由对柏拉图的一系列注脚所构成(Whitehead,1979:39)。根据海德格尔(Heidegger,2006:339)的说法,存在的遗忘是“形而上学支配的结果”,形而上学支配的恒久性是由于“不能提出关于存在的问题”,而“形而上学就隐秘地肇始于西方思想的开端,更确切地说是肇始于这种开端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的第一次完成”。因此,海德格尔“存在论”哲学的目标就是将思想从存在的遗忘中唤醒,海德格尔所谓“存在论的返乡”就是要“复兴存在的历史性与作为历史的存在”(Jung,1988:308)。

   为了将思想从存在的遗忘状态唤醒,并思考存在本身,海德格尔采取的是追问存在的意义以回到存在本身的进路,那么,我们为何不也尝试回到实践的紧迫性本身来分析遭到遮蔽的实践的紧迫性呢?当然,既然实践的紧迫性已经在思想史上被遮蔽,自然就不能轻易回到实践紧迫性本身,我们也从未奢望能轻易回到实践紧迫性本身。但是,曾经被遮蔽并不意味着不能被解除遮蔽和重新唤醒,尤其是重要的问题,就更有解除遮蔽和唤醒的必要了。虽然回到实践紧迫性困难重重,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可能,海德格尔对存在问题的重提就展示了回到实践紧迫性的可能性。与海德格尔以现象学方法探究存在问题有所不同,由于实践紧迫性有其社会历史维度,因此,我们还应该从社会学视角出发,通过现象学社会学深描阐明什么是实践紧迫性,尤其是阐明在现代性情境下的在世生存者对实践紧迫性的体验,从而为挖掘实践紧迫性本身的可能性和实践紧迫性概念的理论解释力奠定基础。

  

二、何谓实践紧迫性:现象学社会学的深描

  

   既然实践紧迫性和存在都是被遗忘的,回到实践紧迫性本身则是解除其被遗忘状态,阐明实践紧迫性体验和探究实践紧迫性概念之理论解释力的可能性进路,那么,我们应该从哪些维度来理解实践紧迫性呢?笔者认为,要想阐明实践紧迫性,至少要从其源发地、发生根由、现身样式和发生机制等维度来阐释,因为这些维度不仅揭示了实践紧迫性的发生场所和发生缘由,而且还阐明了实践紧迫性的发生机制和现身形式,实践紧迫性的基本意蕴将会在我们对这些维度的诠释过程中显露。

   “生活世界”(the life-world)是实践紧迫性的生发场所,社会世界从生活世界中历史性地生长出来,其结构性张力决定实践在本质上是紧迫的。按照胡塞尔(2001:172)的说法,生活世界是“一切实践(不论理论的还是理论之外的实践)的基础……必然作为一切现实和可能的实践的普遍领域,作为地平线预先给定”。这种地平线意义的先验生活世界不是笛卡尔规定为“广延物”(res extensa)集合的那种实体世界,而是笛卡尔之后,甚至之前的许多理论家阐释的诸种世界的存在论基础,是那些所谓的世界成其为世界的可能性根基(海德格尔,2012a:104)。换言之,“每一个有限的基底都是有其可以决定的在某物中的存在……唯独只有世界是绝对的基底,一切事物都在世界中存在,唯独只有世界本身不是在某物中的存在;世界不是一种在更广泛的多样性中的相对统一性而是一切存在者的总体,不是在某物中而恰恰是整个某物本身”(Husserl,1973:137)。这种不在某物中却是一切事物得以存在之绝对基底的生活世界,不仅是作为有限基底的诸社会世界中的各种实践的基础,也是作为这些实践具体发生场所的诸社会世界的基础。因为作为总地平线的生活世界早已在每个单独给定的特殊地平线中宣告其自身(Brand,1973:147),并成为那些特殊地平线的存在论基础。作为有限基底的各种社会世界,正是从作为绝对基底的生活世界中历史性地跳出的特殊地平线。既然生活世界是一切实践的基础,也是作为各种实践之具体发生场所的诸社会世界的“存在论”基础,那么,作为一切实践得以发生之普遍领域的生活世界,显然也是被人们视为实践之本质属性的紧迫性的源发地。

作为绝对基底的生活世界,不仅因为它是一切实践的基础而成为实践紧迫性的源发地,还因为它决定了紧迫性是实践的本质属性之一。实践之所以必然是紧迫的,既是因为从生活世界中历史性显现的诸种社会世界的结构性张力,更是因为实践归根结底是在世生存之人的实践。作为总地平线的生活世界无疑是一切实践得以发生的根本场所,但各种具体实践首先通常是在作为特殊地平线的诸种社会世界展开的,而以生活世界为存在论基础历史性地生长出来的诸种社会世界往往具有不同或冲突的实践逻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实践   紧迫性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社会思想与理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2278.html
文章来源:《社会》 , 2017 , 37 (4) :188-216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相同作者阅读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