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水法: 汉语哲学:方法论的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6 次 更新时间:2018-08-07 16:4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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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 :汉语哲学自兴起以来的几年中已经形成了大致的领域和方向。在汉语哲学的多重意义中,方法论乃是一个核心。作为方法论的汉语哲学揭示了许多先前未被发现和认识的视野和问题。汉语哲学通过分析和比较语言与哲学问题的演化,说明“Being”问题仅是由特定语言形态带出的问题而不具普遍性。通过对人类语言总体趋势和乔姆斯基生成理论的反思,汉语哲学从人类语言共同的分析化趋势和普遍语法,揭示人类共同的心智结构与可传达性的关系。汉语哲学从语言际的理想意义的设想切入语言哲学,分析不同语言在表达世界和事物秩序时的差异,以揭示出人类共同心智结构与认知差异的关系这个未明的哲学问题,亦分析和阐明了与语言秩序对应的三种世界和事物的秩序及其语言际的可传达性的程度。汉语哲学的方法论视角令人认识到:汉语哲学主要关涉形而上学、认识论、语言哲学和逻辑等理论哲学的问题以及语言科学与脑科学等问题,而与实践哲学领域无多大干系。同样,汉语哲学与教汉语说哲学或民族性等问题,也没有关系。汉语哲学是一种理论的因而普遍性的哲学研究。

  

  

引 言

  

   作为一个新兴的哲学领域,汉语哲学已经开辟了若干研究方向。经过研究和讨论,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汉语哲学关涉形而上学、认识论、语言哲学、语言科学、脑科学和逻辑等学科,以及哲学翻译和东亚传统哲学等范围。如果再将视野扩大,那么人们可以看到,不同文明和不同宗教之间的交流、理解,彼此之间共同点和差异的探讨和发现,亦落在汉语哲学的关切之内。

   人们对此或会质疑,这些学科和领域原本就是哲学的场所,汉语哲学的介入具有何种新的意义和作用?进一步地,人们或许还可追问,汉语哲学又以何种方式介入这些既有的领域?对此,合理的回答是,汉语哲学从几种不同的角度和方式介入这些领域,发现或揭示了许多新的问题。在这些角度和方式之中,方法论就是重要的一个。这就是说,汉语哲学,除了其他的意义之外,它同时就是一种方法论。这一点最为典型地体现在对“Being”问题的处理。汉语哲学作为方法论,就此问题它所要追问的,并不限于如何翻译这个概念,而是要深入探讨为什么与其对应的概念和词语先前在汉语里面不存在,相应的观念在汉语思想中也付之阙如,而这种缺乏揭示了关于世界的何种认识和理解。

   人们关于世界的认识不仅通过语言表达出来,而且也只有凭借语言才能够进行,而从历史上来说,一种语言的语法、词语和其他形式的特征不仅体现了操这种语言的人的认识方式,他们关于世界的知识的独特性,而且反过来也会影响和制约这种认识的进行和相应知识的形成,同时亦会影响和制约他们对待世界和自身的行为。印欧语系语言的系动词和形态就与一种特定的本体论直接相关,而这使得操这个语系语言的人群——主要是哲学和科学研究者——产生了关于事物及其秩序的特殊看法。在古代,人们更是倾向于将语词等于实际的事物,而把语言的时间秩序视为事物本身的秩序。这种秩序反过来或进一步会制约和影响人们对自然和人类社会之间关系的看法,甚至将它们视为自然和人类社会之间关系的秩序,或其根本。作为一种方法,汉语哲学着重研究那些赋予这类词语以意义的语言与其他语言之间差异的哲学意蕴,以及语言秩序与事物秩序之间关系的哲学意蕴。

   从既有的研究情形来看,汉语哲学可以从广义和狭义两个方面来理解,它由此形成了不同的领域和方向。从广义上来理解,汉语哲学既关涉前面所说的哲学各类基本的和专业的问题,也从事传统哲学的重新阐释。有一些学者将汉语哲学理解为后一类研究,从而使汉语哲学几乎等同于中国古代哲学以及部分东亚古代哲学。我认为,汉语哲学的核心应当居于前一类问题的领域,即研究和处理从汉语哲学着眼而从这些学科和方向中揭示和引发的一系列问题,它们直接与形而上学、认识论和语言哲学等相关。这样来理解的就是狭义的汉语哲学,所研究和处理的问题都相对专业亦即技术化。从国内哲学研究的现状和汉语哲学的进展来看,狭义的汉语哲学的研究相对而言要艰难一些,但是,它突出地体现了汉语哲学作为方法论的作用和意义。

   本文从汉语哲学整体着眼,分析和探讨它所揭示出来的主要问题和可能的领域,并同时分析和界定相应的观念,揭示汉语哲学方法论的意义、效果和面临的难题。

  

一、新视野之下的新领域

  

   汉语哲学方法论的第一层意义和效果就是揭示了一个新视野,在这个视野之下,哲学的新领域、新层面和新角度就显露了出来,新的问题从而也就在熟视的既有现象之中呈现出来,而后者需要以新的方式、概念和观点来理解和研究,无疑,这也就会导致新的见解。

  

   (一)视野即观点

   科学革命的范式理论向人阐明了人类认识和行为转向的方法论的契机。人们如果以现成的知识、常识乃至成见来解释他们所熟悉的现象、事物及其秩序,就难以促进知识的扩展,甚至令人处于错误的判断之中而不自知。但当人们从一个新的角度着眼,以新的原则、理论、方法和实验仪器来看待、解释和处理常见的或已经观察到而无法解释的现象时,这现象就会向人们呈现出一种新的面貌,并且还会展示更多先前被遮蔽的关系。“无论如何,范式确实导致科学家们以不同的样式看待他们研究-关涉的世界。只要他们对那个世界的唯一依赖是经由他们的所见和所行,那么,我们就要说,在革命之后,科学家是在应对一个不同的世界。”当人们以日心说来看待地球与太阳以及其他行星时,他们所观察到的世界及其秩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爱因斯坦理论之下的宇宙之于牛顿物理学之下的宇宙,也出现了同样的差异。

   汉语哲学作为一种新视野,它的方法论意义和作用与科学范式相似。不过,与科学范式不同,汉语哲学只是提供了一种新的视野,而并没有提供根本不同的原理、方法和理论。它只是通过汉语哲学这一着眼点揭示了先前不为人所知或被人忽略的哲学的一些层面和领域,一些重要的方式和问题。

   然而,即便如此,作为一种新视野,一种新的方法,人们以此考察先前所熟知的现象和哲学问题时,这些熟知的现象和古老的问题就会别开生面,展现出独特的性质。比如,长期为“Being as being”或“Sein”的问题困扰的人们,如果考虑到现代哲学不再讨论这个问题,而且现代科学也不再支持这样的哲学追问时,那么,传统汉语哲学之中这样一个问题付诸阙如,没有相应的概念和术语,对此,我们的思考方向就不应当一再追问,汉语哲学在先前的时代遗漏了什么,而是应指向如下的方向:这个问题的哲学意义局限在什么样的范围,甚至在人类认识的历史上是否为多余的劳作,尽管是有益的无用功,就如人类历史中无法避免的迷信或天圆地方的知识一样。当然,我们也可以追问,在历史上印欧语系的哲学之中,它为什么是不可避免的。这里可以断言,在古代,汉语哲学所思考和表达的存在及其秩序与印欧语系若干语言所思考和表达的存在及其秩序之间的区别,分别受到了语言本身的结构和形态的影响,于是,这种差异在哲学上就导致了相当不同的理论现象。因此,今天,出于传统和习惯等原因,关于“Being as being”或“Sein”问题的研究虽然不会轻易消失,但是,通过对比古代汉语哲学中这一问题的缺失以及现代哲学对这一问题的放弃,人们是否还需要考察和研究,这一问题究竟是为哲学思考带来了思想的负担,还是加深了人们对世界的认识?或者更准确地追问,它在哪些方面促进了哲学思考,而又在什么意义上乃是无用之思。

   康德首次明确而有力地将“Being”问题归结为语言的和逻辑的功能。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他对此有一个清楚的说明:“是显然不是实在的谓词,也就是说,不是关于任何一种东西的概念,这种东西可以增加到一个事物的概念之上。它纯然是对一个事物或某些规定本身的断定。在逻辑应用中,它仅仅是一个判断的系词。”因此,康德认为,“上帝是全能的”这个命题,包含“上帝”和“全能”这两个概念,它们都有自己的对象,而“是”不是另外的一个谓词,它仅仅发挥了以与主体相关的方式设定谓词的作用。康德的分析表明,具有特定功能的词语虽然在表达关于事物的认识中发挥了关键而一般的作用,但这仅仅是这类语言的特殊功能。反观汉语,古典汉语没有固定的系词,却并不妨碍对事物的认识,而近世发展出来的系动词只是相当单纯而明确地发挥联结功能,而几乎不衍生出其他功能和意义。

   就此而论,我想稍微谈一点语言史的事实以佐证和加强这样的分析。在20世纪上半叶之前,许多语言学家和其他学者认为汉语是一种不发达的落后语言,汉语没有语法,而先进的和发达的语言都有复杂的和完善的语法,尤其是屈折语那样的语法。自20世纪以来,一些语言学家开始认识到,当代世界最为流行的语言英语事实上趋向于分析语,而到20世纪末本世纪初,主流的语言学家们则认为,现代语言发展的趋向就是分析语,虽然在语言发展史上现代这一概念要比人们通常理解的时段要长得多。而汉语则一向就被认为是一种分析语,分析语在19世纪被语言学界主流判定为一种幼稚的语言。现代语言学的成就颠覆了这种成见,原本被认为相当落后的汉语,与今天世界最强势亦被认为最发达的语言不仅具有相同的性质,而且同样代表了语言的发展方向。英语从一种综合语持续向分析语的发展,以及印欧语系诸语言同样的发展轨迹由于大量的研究而变得越来越清晰。但是,与此同时并且相应地,若干语言学家,尤其是汉语语言学家——当然主要是西方学者——通过研究也初步得出结论说,汉语在古代或是屈折语。这样,汉语也就被赋予了一个向现代语言主流方向发展的历史。

   无论如何,语言学这个进展和相应的观念极大地改变了人们对汉语的看法,也改变了对语言性质的一般看法。比如,屈折语具有复杂的语法和词法,但它并不是一种语言发达和完善的标志。虽然多伊彻提出了双向发展的理论,即语言在现代的发展过程中依然有回归词的复杂格位性变化的圆圈运动的可能,但他看到的现象只是一个方向,即越来越简单的单词和词-结构。

   虽然从形式上来看,古代屈折语精巧的结构总是令人惊叹,尤其可惊叹的是人类祖先是在无意识的情形下建筑了如此复杂的结构。今天人们已知的语言有7000多种,而在其中屈折语当是多数。如果考虑到那些在历史上已经消失的语言,那么这个数量就会更多。在这几千种语言中,真正为人们认真研究过的只是极少数,而在今天被用作主流语言的就更是少之又少。面对人类语言的这样一种丰富的现象,许多问题和疑问就油然而生,尽管有一些基本性的问题永远也难以获得答案了,比如人类的语言是如何自然地形成的?现代语言学家虽然为若干语言构拟出上古的语音和文字阙如时代的句法,但是语言的形成过程在今天就只能是现代人的理论设计,即构拟。同样困难的问题是,人类的语言是从同一种语言衍生而来,还是有着不同的起源?或者更为复杂的情况,各自独立起源的语言在历史的进程中,不断彼此融合,又相互分离,它们的源流就不是单一的,而是混合的?

由此而观语言学和汉语本身,许多新的问题就自然而起。结合乔姆斯基的生成语法理论,首先的一个问题就是,人类共同的心智结构如何承载如此之多的语言结构,而语言在形式上的趋同又表明人类心智结构在某些方面的趋同。汉语分析化的历史和原因究竟是什么?这一点后面分析汉语哲学与生成语法理论时会详细讨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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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月刊 公众号2018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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