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西:“小水浒” 与“大水浒”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58 次 更新时间:2018-02-03 23:59:22

进入专题: 水浒传  

李庆西  

   此谓“小水浒”“大水浒”,并非《水浒传》版本之“简本”与“繁本”,亦非七十一回本与各种“全本”之区分,是指水浒故事中两套互有关联却是各具旨趣的叙事话语。

   《水浒传》书名出自《诗经·大雅·绵》:“古公亶父,来朝走马, 率西水浒,至于岐下。”其诗叙说周文王祖父古公亶父(太王)率部族迁徙,奠立周朝基业的故事。以“水浒”做书名,不仅指英雄聚义之地水泊梁山,亦含有比附王道兴起之义。但准确说,《水浒传》 要旨不是兴起,而是拯救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救赎,犹似王道复兴的沙盘推演。这部小说的背景是王纲废弛之际的一派乱象,按金圣叹的说法是“乱自上作”,一切皆可归咎于北宋末年奸佞当道的政治格局。上梁不正,却靠下梁支撑,匡时济世的责任这就落到了民间社会。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介绍此书,有“国政废弛,转思草泽” 之说,一语道出其内在叙事逻辑。

   宋江等一百零八人聚义水泊梁山,打出“替天行道”旗号,说到底是面对王道危机的拨乱反正。他们的造反,看似破坏了秩序和规矩,实乃以民意和道义“倒逼”朝廷改邪归正,极而言之也算是一种兵谏。所以,受石碣天书之后,宋江就寻求与朝廷和解,后来受了招安便是还了“瞻依廊庙”的宏愿。当然,这说的是《水浒传》一书总的命意,也是“大水浒”叙事。整个水浒故事不止这一套话语,其中夹缠着许多“小水浒”叙事。

  

  

  

   “小水浒”是表现个体冤情乃至反抗的局部性叙事,其中包括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江湖行径。很明显,整部《水浒传》是由若干“小水浒”叙事分别导入,这从小说的结构方式就可以看出。

   《水浒传》叙述结构有“百川归海”之誉,开头是若干个人叙事, 不像《三国演义》诸镇围剿黄巾和讨伐董卓那种环环相扣的大场面, 其主要人物一个个出离体制社会,在通往山林草泽的道路上相继登场。这种多头并举的结构方式,很可能是缀合散篇话本和杂剧水浒故事而留下的痕迹。书中前三分之一篇幅分叙王进、史进、鲁智深、林冲、杨志、武松等人遭受冤屈或困厄,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不是逃避就只能是反抗。其间又插入晁盖、吴用等人智劫生辰纲而上山聚义之事,形成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和梁山泊等山寨割据态势。在宋江上山之前,所有好汉的反抗和劫掠,都没有什么政治目标。 显然,“小水浒”叙事特点是不做政治伦理层面上的考量,从个人复仇到投名入伙,只是沿循江湖道义和生存法则。

   宋江的出现改变了江湖上固有的状态,是宋江将那些散落各处的好汉勾连到一起,终而使枝枝蔓蔓的个人叙事逐渐汇聚于“大水浒”的叙事主干。作为郓城县衙一名刀笔吏,宋江本来绝无上山落草之念,只是暗通梁山的证据落在阎婆惜手里,情急之下杀了人不得不流亡江湖。从杀惜之前到辗转柴进、孔太公庄园和花荣的清风寨,再到被捕发配江州,宋江本人的遭遇也是一段“小水浒”叙事,上山之前他还没想过如何将圣人之道纳入江湖规则,如何在王权体制内重建伦理秩序。

   但是与其他人不同,宋江一直在逃避那种宿命,最后梁山众人劫法场将他救出,入伙便是不得已的选择。小说将宋江上山的过程写得颇为曲折,内中是极为纠结的一番心路历程。当初给晁盖一伙通风报信,只是出于江湖道义,而非相与勾结。“自幼学儒,长而通吏”的宋江很难摆脱修齐治平的政治伦理思想,即使流亡之际亦想着规规矩矩做人。宋江上山落草前,每一步都是被动状态,日后坐了梁山头把交椅,仍将负荷命运之重轭。

   值得注意的是,第四十二回出现了话语逻辑转换。宋江回家搬取老父,途中被官军追杀,在还道村庙中遇九天玄女,受三卷天书。 水穷云起之际,自有神授法旨 :“汝可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如此以神道设教,乃从道义上赋予造反者一种庄严使命,而“替天行道”四字正是将黑道漂白之机杼。

  

  

  

   周密《癸辛杂识续集》收录龚开(圣与)《宋江三十六人赞并序》,极赞宋江“识性超卓”,尤强调其“立号既不僭侈,名称俨然,犹循轨辙”。显然将宋江视为一种特殊造反者。

   龚氏画赞提供了水浒故事流传的若干线索,研究者列述《水浒传》 前史无不提及此序。序中关于“盗名”的分辨看似老生常谈,实已包含“大水浒”叙事的某些基本理念。称之“犹循轨辙”,无疑将宋江造反视为一场王权框架内的革命,而“既不僭侈”则表明它不以改朝换代推翻赵宋政权为目标。周氏更将其序论喻之为太史公作《陈涉世家》《项羽本纪》,自是强调可为史家承认的合法性。

   《水浒传》成书之前,另有元刊佚名《大宋宣和遗事》,对梁山泺聚义亦做出特殊的政治伦理定义。该书涉及水浒叙事的节目(可参看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之概述)已涵纳《水浒传》某些重要章节,只是其中若干情节与小说并不一致。也许,这是《水浒传》成书之前诸多水浒叙事文本之一种。此书文体参差,头绪混乱,鲁迅认为是 “钞撮旧籍而成”。但重要的是,其中已有九天玄女授天书一节,天书中亦叮嘱宋江“广行忠义,殄灭奸邪”。后边又提到受张叔夜招安、 为朝廷收方腊之事。《宣和遗事》中没有王进、林冲那种个人冤情与仇恨,而宋江等三十六人主要是围绕“大水浒”叙事做文章。此书说宋江上山时晁盖已死,吴加亮(即小说中吴用)转述晁盖梦中合得三十六人之语,“若果应数,须是助行忠义,卫护国家”。这里并未细述宋江等人掠州劫县,面对这支合于天数的江湖武装,倒是一再申明“忠义”二字,显然有别于江湖上的“侠义”。

   可惜宋元时期的水浒话本无一存世,不能确知早期水浒叙事之梗概。但从《宣和遗事》看,至少有一种建制派的宋江形象,不同于自立为王的造反者,亦非一味打家劫舍。

   《水浒传》成书之前的水浒故事另有一个来源,就是元杂剧中的水浒戏。据说元杂剧存目之水浒戏有二三十种,傅惜华等人所编《水浒戏曲集》(第一集)收入有文本流传的六种,即《黑旋风双献功》(高文秀)、《燕青博鱼》(李文蔚)、《黑旋风负荆》(康进之)、《还牢末》(李致远 )、《争报恩 》( 无名氏 )、《黄花峪》(无名氏 )。 另外还收入明初朱有燉二种,《黑旋风仗义疏财》和《豹子和尚自还俗》,以及标以“元明间无名氏作”杂剧四种,即《梁山五虎大劫牢》《梁山七虎闹铜台》《王矮虎大闹东平府》和《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考虑到朱有燉和元明间无名氏杂剧与《水浒传》成书时间较为接近,这里不妨一并讨论。

   就叙事内容而言,这十二种杂剧与小说相重叠的情节只是少数几处 : 其一 ,《双献 功》《 黑旋风负荆 》 二剧中李逵的行为,可被视为小说第七十三回故事来源,但小说描述的“双献头”是李逵杀了掳走刘太公女儿的两个贼人,而杂剧中则指一对奸夫淫妇。其二,《闹铜台》叙李固、贾氏奸情,以及吴用智赚卢俊义上山,略同于小说第六十一至六十二回情节。其三,《东平府》王矮虎与吕彦彪打擂, 略似小说第七十四回燕青与任原相扑。其四,《九宫八卦阵》可对应小说第八十五回,即宋江征辽途中往二仙山参礼罗真人及八十九回破辽国混天阵二事。但小说中宋江排九宫八卦阵不是与辽兵作战, 而是第七十六回中对付童贯 ;给宋江支招破辽的亦非罗真人,而是再度出现在宋江梦中的九天玄女。以上除吴用智赚卢俊义一例,在小说中都不算是重要情节,当然元杂剧对《水浒传》成书有多少直接影响,很难根据这些有限的文本做出判断。

   上述水浒戏存世剧目另外有一些共同特点,这里不妨略作分析 :

   一     这十二个剧目所述之事,均对应小说后半截。因为按各剧介绍,晁盖已死于三打祝家庄,宋江接替晁盖成为梁山首领(小说里晁盖于曾头市中箭身亡,事在第六十回)。所以,这些水浒剧目中没有小说前半部分那些“逼上梁山”的个人叙事。

   二     宋江在各剧中均作“冲末”或“外末”的次要角色,以自报家门方式介绍梁山概况与叙事背景,通常只是头尾出场或中间串场。剧情概由某人下山执行任务(或出于其他原因下山)而展开。从叙事学角度看,宋江本人不是一个行动元,宋江和梁山俨然是一种组织的象征,宛如代表公义的神话存在。如,剧中的梁山好汉往往有这样一句唱词或念白 :“他若欺负你,来梁山告俺宋江。”

   三     这些剧目大多叙说梁山好汉下山惩处“权豪势要、滥官污吏、 不公之人”(多为衙内和地方官),受欺负被凌辱的则是低级官吏、书生和普通百姓,如《双献功》之孙孔目、《争报恩》之赵通判和李千娇、《黄花峪》之刘庆甫夫妇、《黑旋风仗义疏财》之李憋古,等等;还有就是被官府认定勾结梁山之人。其中除《闹铜台》叙卢俊义之困厄,无一表现梁山好汉自身的冤情与苦难,这跟小说中的情形相去甚远。这里,梁山好汉与其救助的对象,分明呈现为主体与他者的关系。

   四     上述杂剧水浒戏中,表现个人与体制冲突的尖锐程度远不及小说,其中涉及家庭伦理和奸夫淫妇的不在少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梁山好汉惩恶除奸亦往往堕入公案戏套路。这是否可以说, 在“替天行道”的行动纲领指引下,戏中主持正义的梁山好汉与其说是存心跟官府作对,不如说更多是弥补了官府和法律的缺位?

   可见,水浒戏描述的梁山泊,既不像旧时记述的“贼人”“盗匪”, 也不是近世史学家们所说的“农民起义”(显然没有土地与政权诉求), 而是一个难以根据历史事况定义的江湖团伙。作为一种文学想象的行为主体,宋江和梁山好汉以其江湖地位发挥匡时济世之功能,应该说符合受众的心理和审美。比之后来的《水浒传》,这些剧目在表 现个体苦难和反抗方面尚较欠缺,其独特之处在于,它们以边缘性叙事承载了那个时代某些基本价值理念。这跟龚氏赞序和《宣和遗事》的叙意有明显差异,却也将江湖道义作为匡正世风的伦理原则, 这种低层次的“大水浒”叙事同样影响了后来的《水浒传》。

  

  

  

   《水浒传》明显丰富和提升了水浒叙事的美学层次。小说首先将苦难移植于梁山泊人物自身,由个体命运写出整个体制的毁坏。倒霉的个体不是农民和底层百姓,而是原本体面的军官们。从王教头私走延安府开始,一些遭受欺凌或路见不平的军官接连反出体制, 鲁智深、林冲、杨志、武松、花荣、秦明、黄信......虽说各人境遇不同,却各自有着不见容于体制的故事。体制毁坏自然是由内而外,但小说不可能检讨内在的理则,却以“破落户”作为恶势力标签 : 高俅——西门庆——牛二,这条从上到下的黑色锁链,成了整个国家黑社会化的隐喻。

   在军官们出离体制的同时,庄园主亦相继登场,史进、柴进、晁盖、孔明、孔亮、穆弘、穆春、李应、扈三娘,他们的庄园是通往江湖的中介。当然还有宋江。宋江兼有双重身份,既是体制中的衙吏,也有着自家的庄园;他原非江湖中人,而江湖上人称“及时雨”“呼保义”,表明他在民间秘密社会中有广泛影响。梁山泊聚义的一百零八人,主要就是这三种人 :军官、庄园主和江湖上的游兵散勇。宋江几方面都有号召力,作为中枢人物再合适不过。

小说前半部分是一个聚合过程,每个人带着自己的冤屈和仇恨,揣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的憧憬,逾越现实的樊篱,奔向现实社会之外的乌托邦。对比杂剧水浒戏的惩恶除奸,小说中那些充满反抗意味的“小水浒”叙事不仅是多了跌宕起伏的情节描述, 丰富了作品的艺术表现力,更重要的是提供了指向自我的主体观照;像林冲风雪山神庙、武松血溅鸳鸯楼那些故事场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水浒传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8239.html
文章来源:《读书》2018年1期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