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树山:《大沼泽》连载(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84 次 更新时间:2017-11-18 16:37:50

周树山  

  

   3

  

   我爹光着身子骑在我娘的身上,吭哧吭哧地叫唤。我迷迷怔怔爬起来,以为我爹又在揍我娘,我就喊:“爹!爹……”一边叫一边去抱他的脚丫子,想把他拖开。我爹飞起一脚,把我蹬到地下。我的身子就像一个皮球,撞到北墙上反弹回来,脑袋咣当磕到柱子上,立刻就死过去了。

  

   我死之前,还听到我娘叫了一声。她光着身子蹦下地,把我抱在 怀里,我感觉到了娘的光身子,后来我就不知道啥了。

  

   我听到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我,声音细细的,如大风里的游丝,飘远又飘近,恍惚没了又有了,有了又没了。我陷在一片稀泥里,拔不出脚也发不出声,天和稀泥一样黑稠,无边无沿的。好像神还没有说:“要有光”。所以一点儿亮也没有。我忽然看见那细细的游丝了,它在黑空里飘,渐渐地变粗,粗得吓人,如一截直筒筒的大梁柁向我戳过来。我耳朵里有一层膜被捅开了,我听到娘的哭喊声。我的脑袋像一个臭鸡蛋,逛荡逛荡的,我看见我娘的脸大得像一个磨盘,模模糊糊地一片光亮,梁柁、檩子、屋顶铺的秫秸还有土墙忽悠忽悠地转,我身子抽成一团,翻着白眼,咬着牙关,嘴角和下巴上全是白沫子……

  

   我昏睡了两天醒来了,万事万物在我眼前全变了样子。我走到门外,看到我家的院子、仓房和菜园,这些熟悉的东西叫我认不出来了。它们一会儿是透透亮亮,清清爽爽的,一会儿又是毛毛糙糙,黑咕隆咚的。卧在墙根下的母猪变得其大无比,我能数清它的眼睫毛,它对我瞪着恶狠狠的小眼睛;母鸡们在我眼前是花花绿绿的一团,分不清个数,只见它们无数黄澄澄的圆眼睛盯着我,我家的大黄狗跑来了——它是从前的老黄狗的女儿——它竟然大得像一匹马……更可怕的是我家的院子,明明是溜平的地,可是忽然间成了深不见底的大坑,我怎么也不敢朝前迈步。可是有什么东西推着我往前走,我吓得嗷嗷叫唤,我的声音就如一头畜生发出来的,是一种瘆人的干嗥。我被人推进深坑,奇怪的是竟没掉下去,我腾空踩着溜平的深坑,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我看见了我爹、我娘、我姐和我哥,他们就像玻璃人似的,肠子、肚子,五脏六腑全都清清楚楚,他们肚子里全是屎尿……就像一些透明的影人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夜里又开始尿炕,我爹为这事揍我。他从前就经常揍我和我哥,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我爹是半拉木匠,他的手艺很差劲儿,桌椅门窗不会做,但是修理个大车,钉个喂猪马的槽子,上个房梁这样的粗活还凑合。可一旦有人用,他就牛×的不得了,吆五喝六,挑吃挑喝,喝醉了就骂人,渐渐就没人用他了。他的锛子、锯子在仓房搁着都上了锈,但他经常用那把斧子。他时常拿着斧子到外边砍一匝柳条子回来,我一看见柳条子就知道要挨揍了。这时我哥早就没影了,可我不跑,我等着他揍我。“趴下!”我爹喝道。我就褪下裤子,趴到炕沿那里了。我爹拿着柳条子开始抽我的屁股和脊梁。我爹有揍人的瘾,他说几天不揍谁,手就痒痒。他揍起人来有板有眼的,旁边放一碗烧酒,喝一口,噼嚓啪嚓照我的屁股抡顿柳条子,然后他再喝一口酒,红头涨脸地骂天咒地,再拿起一根柳条子揍我。我趴在那里不动,也不吭声,我娘说,我爹揍我就像揍老牛似的。我的屁股和脊梁上血乎淋啦,火烧火燎,就像一把一把的小锥子在剜。开始我受不了,后来他总是这样揍我,我就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了。时间长了不挨揍,就感到身子发紧,像捆着一道一道绳子,刺痒的难受。我爹把揍人说成“熟皮子”,他说:“你他妈皮子紧了,该熟一熟了吧?”这话的意思就是他要揍人。他不但揍我和我哥,也揍我娘和我姐。揍我和我哥的时候,他预备烧酒,事先砍好柳条子,像要做一样细工活。揍我娘和我姐时,抓起什么用什么,筷子、勺子、碗、烧火棍、葫芦瓢……都是打人的家什。他劈头盖脑地抡过去,我娘和我姐捂着脑袋逃掉了,他也就住了手,如一只没咬着人而格外委屈的狗,气咻咻地大骂不止。我爹揍我,把事先预备的柳条子一根一根打折了,打飞了,也把一大碗烧酒灌到肚子里去了,把天下咒人的脏话也都骂尽了……这时,他就四仰八叉躺到炕上去了。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泣,嘴里嘟嘟囔囔,说我们娘几个把他害苦了,天老爷瞎了眼让他受这样的委屈,遭这样的罪,“我倒了八辈子血霉呀!我日你祖宗啊,天老爷啊……”他哭喊着,呻吟着,渐渐地没了声息。他睡着了。

  

   自打我爹把我踹到地下我得了抽风病后我就开始吃土。我的肠胃,肚子,舌头和牙齿对泥土有着非凡的渴求,只要看见泥土我就想吃。无论是墙根的黑泥巴,还是菜窖里的黄粘土,无论是甸子上的碱土面子,还是路边掺着沙子的硬土坷垃……我都吃过。我吃碱土面子就像吃炒面,啃土坷垃就像啃苞米饼子。碱土面子有一种滑溜溜的涩味,黄粘土凉森森的,黑泥巴有一股臭豆腐味……它们都不难吃。但是比起来,我更愿意吃庄稼地里的土,那些土几乎不用咀嚼,入口之后,就像荞麦面条滑到肚子里去了。开头,它们在我的肠子里吵吵嚷嚷地蠕动着,渐渐就变得热乎乎的了,我觉得熨贴、塌实,又不渴又不饿,浑身舒坦自在,我躺在垄沟里,和泥土融在一块了,我就是土,我就是庄稼了。这种感觉有多么好多么好,我简直没法子说出来。我奇怪别人为什么不像我这样也来吃土呢!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我的罂粟花了,我想念葫芦沟地,想念我那片雪白雪白的罂粟花,我就去葫芦沟地了。奇怪的是,我到了沟畔没有见到一朵罂粟花,那里出现了一片小孩拳头般大的圆葫芦,我看见了我爹、我娘还有我姐,他们就像影人子在那里晃动着。当人在我眼里模糊不清,像一片白亮的影子时,我就要抽风了。为了失掉的罂粟花,我真的抽起风来了。我一头栽在垄沟里,翻着白眼,吐着白沫,手脚抽筋,一会儿工夫,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来时四周凉浸浸的,冰凉的露水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好像我娘的眼泪。我的头顶有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像露水珠子缀满天空,有一股小风轻轻吹动着罂粟叶子和青草,飒啦飒啦地。我躺着,脑壳子发胀,有两个小人儿在我脑壳里摔跤,摔得啪唧啪唧响。我伸出手摸了摸,摸到了暄乎乎的田垄,我心里塌实下来。我想吃土,于是我就抓一把泥土吃起来。吃完了土,我还是不想动。我就那样躺着,蝼蛄啊,虫子啊,它们不叫了,它们在土里睡着了。有一只小耗子从罂粟叶子下钻出来,从我的肚子上爬过去,在另一个垄台上摸摸索索地走着。后来我有些发困,打了一个大哈欠,就迷迷怔怔睡着了。我是被日头晒醒的,开头我以为我娘把火盆放在我跟前了,后来又觉得我娘把我放在锅台上了,锅里不知煮的啥,热气腾腾的。我糊哩糊涂地抹一把脸,脸上潮乎乎的,满是汗水。我睁开眼睛,觉得满世界一片聒噪。日头在我头顶吱啦吱啦地叫,蝈蝈、蚂蚱和一切小虫子也在叫,不知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只很大很大的洋铁桶,咣,咣,咣……我烦死了!我懒得动弹,就那样躺着。后来我还是吃土,后来我还是睡觉。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满地的罂粟花,雪白的罂粟花一直铺展到天边,盖住了整个世界。我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是死了,我好像是被风吹着的一片叶子,悠悠荡荡地飘。我又看见了满天的星星,我又被日头给晒醒……这样不知多少次,我也闹不清了。我觉得自己肩背、肋骨、屁股蛋子、脚后跟……凡是跟土挨着的地方都刺刺痒痒的长出根须来,扎进土里去。天老爷啊,这下子不是我不想动,我压根就动不了啦!我不饿,也不渴,我忘掉了我爹我娘我姐和我哥,我把什么全都忘掉了,我成了一棵草啦!

  

   我不知他们怎么找到了我。他们把我弄出地垄沟时着实费了很大的劲。他们切断我身下的根须,疼得我嗷嗷叫唤。我哥抓住我的两只脚丫子,我爹抓住我的肩膀,他们像扯下块狗皮膏药似地把我从地皮上扯下来,我再次昏死过去。我不知他们是怎么把我弄回家里去的。我在家里躺着,每天哭咧咧的,我娘喂我苞米粥喝。我一想起那些失去的罂粟花就忍不住要哭,想起垄沟里的夜晚和白天也哭,想起吃土的滋味也哭。一个人想哭是可以找到很多理由的。我爹一听我哭咧咧的就要揍我。如今他对揍人失去了耐心,这是我爹的一个变化。他没有耐性去预备那些柳条子了,也不预备一大碗烧酒了,他随随便便地揍我,把我降到了我娘和我姐一个等级了。我正哭着,我爹进屋了,他抓起笤帚疙瘩,噼嚓啪嚓揍我几下子,骂道:“杂种操的,再哭我整死你!”我爹揍人竟然像一个娘们儿了,这说明他越来越完蛋了。从前我一直以为,我爹揍我和我哥是他的一个乐子,就像夜里他骑在我娘的身上哼哼一样,要不然他怎么会费心地预备烧酒和柳条子呢!如今他把这个乐子废掉了,我爹的乐子是越来越少了。

  

   我在炕上躺了些日子,我走到门外的时候,我又能分清那些母鸡了,墙根趴着的母猪也不再恶狠狠地瞪我了,大黄狗也不再大得像一匹马,院子也不再是一个吓人的大深坑了……可是我的脑袋还是逛荡逛荡的,夜里我还是尿炕,我还是常常吃土,尽管我看不清别人肚子里的屎尿,但他们还是一个个白亮亮的模糊的影子,我的眼前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似的,我姐说,我的眼珠子常常翻上去,只剩下白瓷片子似的眼白,好吓人!这就是说,真的有一层白冰横在我的眼前了。我爹开始叫我“傻子”,我娘、我姐和我哥也叫我“傻子”了。有时我娘擦着眼泪,说:“狗蛋啊,傻子啊,我苦命的儿啊……”

  

我跑到野地上去,到处光秃秃的。我到了我家的葫芦沟地,不但没有白色的罂粟花,连那些绿色的小圆葫芦也没有了。一捆一捆黑乎乎的干蒿子矗在地上,好像一群叫花子。我哥拿着镰刀在那里,看见我,说:“傻子,干啥来啦?”“花花儿,花花儿呢?花花儿哪去了?”我比划着。我哥吐了口唾沫,说:“屁的花花儿!死啦,干巴啦!回去,傻狗蛋,快回去!”我站在那儿发愣,我哥不理我,自顾拿着镰刀向远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唱:“哩哏楞,哩哏楞,日他娘的哩哏楞——”我发出一声哭嚎,我哥回过身,挥动着镰刀,吼道:“再哭,再哭我砍死你!”我发现我哥和我爹一样凶,可我知道他不会砍死我,我就咧开嘴,冲着他笑了。我哥又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我也走了,我跑到沟梁上去,风在我的耳边吹着哨子,野地黄啦巴唧,黑巴溜秋的,我看到了我们的屯子。我看到了曲八万家的土门楼子,还有高高的黄土院墙,一个女人走出来,穿着蓝底白花的夹袄,紧腿的黑裤子,一边解着腰带一边钻进房西的茅楼①里去了。那是曲端平的新媳妇,甘草镇仁义堂药铺张大善人的三闺女巧玉。我爹嘬着牙花子,说:“细腰大屁股,真他妈的!”我娘不作声,下炕收拾碗筷。我爹吧嗒着嘴,说:“细腰大屁股,真他妈的!”可是我爹可没见过她的屁股,他只看见她穿着裤子鼓溜溜的在街上走。我见过,但我不告诉我爹。我谁也不告诉,连我娘我姐我哥也不告诉,就连曲端平我也不告诉!我回过头再看我家的葫芦沟地,我找不到那条垄沟了,找不到满世界雪白雪白的罂粟花了,听不到那女子“真美呀!真美呀!”的喊叫和笑声了,看不到黄缎子旗袍飘动的下摆和光溜溜的小腿了,在我头顶不远的地方,那个白光光的屁股和女人的尿骚味也没有了……曲端平的媳妇正蹲在茅楼里光着屁股,可是谁也看不见,就连我也看不见了!我盯着曲八万家的茅楼,风在我的耳边吹着哨子,呜悠——呜悠——地叫,我觉得好没意思!我就看到我家的屋顶和烟囱了,看到屋顶垛着的秫秸和黑黢黢的葵花秆子了。我娘不在院子里,我姐也不在院子里,就连大黄狗也不在院子里。曲端平的媳妇不知什么时候从茅楼里出来了,她在换窗纸,她站在板凳上,翘着脚把新窗纸糊到小格窗子上,蓝底白花的小夹袄箍住她细溜溜的腰肢。她的婆婆,曲八万的老婆子——一个小脚的瘦伶仃的小老太太正在窗台边抹糨糊。我看见两辆拉谷子的大车赶进曲八万家的场院去了。装满谷捆的大车晃晃悠悠的,曲八万坐在谷垛上,他没穿长袍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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