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梵澄:《玄理参同》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8 次 更新时间:2017-08-30 09:3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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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梵澄 (进入专栏)  

  

   编者按:兰纳德 (R. D. Ranade) 英语论文《赫拉克利特》只17页,发表于1916年2月。印度近世“圣哲”室利·阿罗频多读其文后,亦以同名撰稿,时在1916年2月至1917年6月。50多年后,侨居于南印度的徐梵澄先生将阿氏之作译出并附以“疏释”,又斟酌内容而改名为《玄理参同》,于1973年出版于室利阿罗频多学院。

   阿氏在这部小书中,以印度精神哲学的眼光去察看赫氏的哲学,以期通过印度和希腊思想的比较,找到两家文化源头之共契处。而梵澄在自己的“疏释”中,将吾华之《周易》《老子》《庄子》等传统哲学纳入其中,从而形成中、西、印三大文明系统的比较与汇通。

  

  

   这一本小书,原名《赫那克莱妥斯》(Heraclitus), 一位古希腊哲人之名。撰者室利阿罗频多,以印度的精神哲学眼光,察看这一宗哲学而加以申论,即以其人名名书。在华文若亦以此名翻音为题,一般读者必不知所谓。译之而附以《疏释》内容而擅改书名曰《玄理参同》。以谓精神哲学之理可简称“玄理”,而参考和参会三派学说之相同曰“参同”。

  

   世界古代五大文明系统今余其三;三者各自有深厚底精神哲学。——通常说精神哲学,总是与物质科学对举;但从纯粹精神哲学立场说,不是精神与物质为二元;而是精神将物质包举,以成其一元之多元。主旨是探讨宇宙和人生的真理,搜求至一切知识和学术的根源,其主体甚且超出思智以上。那么,可谓凡哲学皆摄,即一切哲学之哲学,它立于各个文明系统之极顶。其盛、衰、起、伏,实与各国家、民族之盛、衰、起、伏息息相关。

  

   不幸,希腊学术早已不在希腊本土了。约略自公元六世纪新柏拉图派解散以后,人物无闻,语文亦变。欲追溯古雅典哲学的黄金时代之端绪,只合乞灵于近代西洋。到近代西洋于希腊古典的研究,颇臻极致了,几乎可将那古典世界之本来面目,传映到眼前。

  

   印度这一系统,亦久已式微。梵文原是第一族姓的语文,却早已失去了创造的活力。其在印度诸语文中的地位,略逊于拉丁之于西方语文。经欧西近二三百年来之搜讨,其所可出者,大抵皆已表现于世,又当先求之于西洋。非但外国学者循此已开辟之途径,即其本土学者,亦首西路而求故家,至今仍皇皇然于国外各处寻求其贝叶。循西洋途径似乎落入第二义,然事半功倍。而印度学术在世界之影响,远不可与希腊的同年而语;因为近世科学,早已在希腊开其端绪,迤逦经晦塞的中世纪而至于今世之发扬光大,气脉仍是一贯相承。例如原子、电子等研究,竟可回溯到其早期哲学之“物生论”(Hylozoism), 探求一宇宙本质者;如赫那克莱妥斯,于此亦有其假定。印度佛法在古代盛行过一时期,但自公元七世纪中叶后即已衰敝,于今当外转而求之于中国。其流传至今的韦檀多学,如这《疏释》中所举少数论师维持了传承。直到现代方经此书撰者室利阿罗频多加以发扬;然室利阿罗频多不是宗教领袖,他是综合自韦陀以下之精神哲学而集其大成者,超出了韦檀多学的范围,度越前古。

  

   这两大系统中种种哲学,在撰者是详熟的,因其自幼留学英伦,深研希腊古典,其后还治本土哲学,亦似巨细靡遗。唯于中国这一系统因语文之隔未尝详知,其度事义之数亦不甚相远。中国文明自古,学术文化自有其特色,恒久不已,重心未尝外移,其种种优胜处不必我们自加扬诩了。以三者而比勘,思惟,值得我们警惕、振起。学术生命实与民族生命同其盛衰,互为因果。器非求旧,惟新,学术则无论新、旧,唯求其是。科学不必说,任何旧理论,新发明,实证即是,无时、空之碍限,因为物质真理是一。精神真理本身亦无新、旧可言,说其是一,则有待于哲学上的比勘会通了。其间地域、时代、语文、体系之殊异,往往成为障隔,乃大费参稽;何况其所凭藉不徒在于思智和推理,则更有待于创通,互证。但无妨假定其有会通之可能,因为这真理原是由内中修为省悟而得;可说凡人自知或不自知,皆多多少少生活于此真理中,而人人皆禀赋有此灵、此心、此性、此情、此体、此气,中西古今不异,则可谓只有所见之方面和所表之形式不同而已。

  

   固然,精神哲学属于内学,内学首重证悟。悟入精神真理的某一方面,往往为思智、语文之所不及。然这早已成为常识,以内、外对言,内、外不可偏废,即其所证所悟仍当讲明,有可表现,非可遽弃语文、思智。事实应当是一内、外交修之局。春秋时闵子马论周之将乱及原氏之将亡,以其时盛倡“无学”之说,或者正蹈此弊。以情理度之,当时公卿大夫不应那么愚蠢。或者当时对累世不能穷之礼学起了反动,另一方面已有类似“不言之教”“绝学无忧”“明白四达能无知乎”之说起,实有人得了证悟,如韦檀多学及佛法之“无学果”,知之亦无余事当知。由是一切推翻,舍弃了世法,自然结果是“下陵上替”。由此或可见到一偏之弊了。——求之于外自当广开门户,容纳他山,然后可以别异观同,挈长度短,进达其所未至,增益其所不能,恰是此三系统特色判然,各自有其原始性和独到处,乃使此勘增其意义,参会更有价值了。

  

   虽然,此勘会通,谈何容易?必如此书之论说,当世亦复难求。撰者非有意为文,亦非专事述学,主旨在阐明精神真理。而其文有如天马行空,若析其理路,亦丝丝入扣,半字不易。篇幅虽小,不碍其为巨制。可谓一非常之文,近代英语著作中颇罕有其比。但内容不易为一般读者所了解,除非是专治哲学的人;不然,则当挽下两整个古典世界的文化背景配上去。

  

   请先就翻译说:这仍是义理之文,译时自求其精密,美妙,明白,圆到。虽在另一文字里,意在于还他一个本来面目。“信,达,雅”三字,昔严几道树为翻译工作的指南。西学入华之初期,固应悬此为圭臬。近世观感已颇改变了:因为不“信”则不成其为翻译,是伪制;“达”则犹觉有间隔,距离;“雅”则属于辞气,形式,而出自译者,是外加,原作可能是“雅”或“不雅”。然则仅从本文着想,而出之能精、妙、明、圆,不算是苛求了。是否在此译中这皆已作到呢?读者谅不乏深知此工作之甘苦的人,心中自有定评,甚有待于高明之教正。

  

   其次,请略说此疏释。这既是一非常之文,自不能附以寻常之疏——寻常作疏释,分汇、别目,科判、列表,图解、发题,从“序品第一”起,唯恐其不详尽,如释氏之义学,导源于汉人之注经,用力不少,为碍亦多。甚或增加滞晦,有损原作风裁。驯至疏释者漫骋词锋,务为奇奥,以艰深文鄙陋,敝心力于蹇浅,误己误人,为害不小。虽然,论古不嫌其恕,那皆由其时代风气使然,今人于往者自不必深咎,总归是不从而取法了。——这书的主旨既自有所在,非徒述学,其所提到的学理和故实等,多仅说出了一名词,倘学者未有古典知识根基,或觉其结构有如华严楼阁,从半空而起。那么,颇待解释。要全部配上两大古典世界的文化背景,自不可能,只合择要点提供参考。而赫那克莱妥斯是西方言变易哲学的第一人,恰好我国有最古一部著作《易经》,屹然犹在,许多处所正可互相比勘。更推下至老、庄哲学,亦可发现若干同、似之处,宜于参会而观。今若舍此不提,学林必引为缺憾,深觉其可惜。当代多明通博达之士——即译者所知亦大有其人;而且,就最近出版物看来,一般学术水准,较二三十年前高的多了——然亦可假定知其一者未必知其二,知其二者未必知其三。然则此书之《疏释》有其必要,无妨参会三派学理之相同,只不可过于贡拙。

  

   虽然,以言三者之比勘会通,这工作是留待读者自己作的。比勘以观其异,则重分析,分析不厌其详;会通以见其同,则重综合,综合不妨其略。综合不是强将多个事物聚置一处,或颟然成一大笼统而为混沌,而是宜成一和谐底有机底整体。今疏导和解释诸理而一一为说,需要多少文字!只合择要。若不明加辨析,岂不成为混沌徒然辨析而不提出一二例证,岂不失之空疏又贵在折衷。因此简述学派,提挈纲领,多是引出一些端绪,使学人可从之更往深求。亦稍搜故实,增入一点历史趣味,使不致过于枯燥。其徵引老、庄,原是读者自家的宝物,或可感觉亲切,易于得个入处。要之,一小册子而三大体系精神思想之宏纲具在,可以袖珍,乃此作原意。——或者文字犹嫌稍繁,亦是一失。究竟读者可随意拣择。是亦犹如撷集几束花草,庄严一尊精神真理的造像,使其姿态愈生动,愈高华。花草可弃,造像无改。虽未必与原作全融,相得益彰,形成一有机底整体,尚不至于龃龉而不相中。总之是于此一非常之文附加一非常之疏。——这《疏释》亦曰非常,谓其异于寻常而已,则无好、坏之可言。

  

   如是,读者能说参考资料虽或已择要提供,而看不到疏释者自己的意见,颇属憾事,多见牒述,皆有案无断,仍难说上会通。不但此也,即赫那克莱妥斯的一百二十余则简言,亦未全部译出,更为缺陷。——这是歉然的。限于体列,疏释不是疏释者所当发议论的地方;附有某些理念,仍采自室利阿罗频多的其他著作。自知学识浅陋,实未敢于三大系统之哲学作何轩轾,妄加优劣之评,仅有叙述,各个显表其特色而已。若求全读此希腊哲人之简言,又有待于学者之自力了。近代各西方语文的译本正自有在,亦可逐字逐句翻译,各凭自己的见解分汇、别目,加以导扬。然那不是译此一著作之主要工事,只合将其所称引者译出,然亦犹附带译出若干则以供参考。未尝罄举,留有大多空白任学者填补,独往而深造自得,且可更优游于玄理之域中了。

  

   末了,请于此更赘一言:现代人士盛言世界大同,理想实为高远。然求世界大同,必先有学术之会通;学术之会通,在于义理之互证。在义理上既得契合,在思想上乃可和谐。不妨其为异,不碍其为同,万类攸归,“多”通于“一”。然后此等现实界的理想,如种种国际性的联合组织或统一组织,方可冀其渐次实现。那非可一蹴而至,但无论道路多么悠远,希望多么渺茫,舍从此基地前进,亦别无其他途径可循。然则此书虽小,意旨亦远。

  

   一九七三年七月序于南天竺

  

   (选自徐梵澄著《玄理参同》,崇文书局,2017.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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