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伟:程千帆先生的诗学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9 次 更新时间:2017-08-10 17:54:32

进入专题: 程千帆  

张伯伟  

一、家学与师承


   程千帆先生原名逢会,改名会昌,字伯昊,四十以后,别号闲堂。千帆是他曾用过的许多笔名之一,后通用此名。祖籍湖南宁乡,老家在土蚊湖竹山湾(现改属望城县),上代迁居长沙。1913年9月21日(农历癸丑年八月二十一日)生于长沙清福巷本宅。

   程先生出身于一个文学世家:曾祖父霖寿,字雨苍,有《湖天晓角词》;伯祖父颂藩,字伯翰,有《伯翰先生遗集》;叔祖父颂万,字子大,有《十发居士全集》;十发老人的长子名士经,字君硕,号苞轩,著有《曼殊沙馆集》;父亲名康,字穆庵,别号顾庐,著有《顾庐诗钞》。他是近代著名诗人和书家成都顾印伯先生的弟子,专攻宋诗,尤精后山;十发老人是清末民初的著名诗人,与易顺鼎、曾广钧齐名,称湖南三诗人。穆庵先生年轻时即蒙陈石遗(衍)的赏识,诗作被选入《近代诗钞》。母亲姓车,名诗,字慕蕴,江西南昌人;外祖父名赓,字伯夔,侨居湖南,以书法知名当世。这种家族性的文学传统,真可谓“世济文雅诗歌是程先生的家学,他幼承庭训,十二三岁即通声律,曾写过一些诗呈请叔祖和外祖批改。叔祖的批语有“诗笔清丽,自由天授”,外祖的批语是“有芊绵之思,可与学诗”。这些褒奖对程先生以后致力于诗学,有着很大的影响。②

   程先生在古代文学方面的启蒙老师是他的堂伯父,即君硕先生。君硕先生自幼才华出众,以早慧知名,十多岁就出版了他的第一部文集《曼殊沙馆初集》。君硕先生当时流寓汉口,在家里办了一个名为“有恒斋”的私塾。私塾的内容原来该是以蒙学为主。清代以来流行的蒙学著作,无非是《千字文》、《百家姓》、《神童诗》、《三字经》、《龙文鞭影》、《幼学琼林》等。清人郭臣尧的《捧腹集》中对村学私塾有生动地描绘:

   一阵乌鸦噪晚风,诸徒齐逞好喉咙。赵钱孙李周吴郑,天地玄黄宇宙洪。《千字文》完翻《鉴略》,《百家姓》毕理《神童》。就中有个超群者,一日三行读《大》《中》。③

   后来的流行读本,文学方面尤以《唐诗三百首》和《古文观止》为最,史学方面则数《鉴略》。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清末民初,所以鲁迅小时候也曾背过。④但在君硕先生看来,这类书都是不知义法的俗学,他所想给予塾中子弟的,与其说是蒙学基础,不如说是传统士大夫必备的基础知识。所以阅读的著作是《论语》、《孟子》、《诗经》、《左传》、《礼记》、《文选》、《古文辞类纂》、《经史百家杂钞》、《资治通鉴》,除《礼记》、《文选》外,皆须通读。程先生在有恒斋中,除了读规定的书之外,还在君硕先生的指导下读课外书。他在晚年曾回忆道:

   我从《日知录》初识考据门径,从《近思录》、《呻吟语》初识理学面目,从《小仓山房尺牍》略知应酬文字写法。⑤

   读书之外,写作也是有恒斋中的训练项目之一。每天要用文言文写作日记,记录自己的生活和读书心得。其好处是既练习了文笔,又锻炼了恒心。“有恒”是读书求学的要诀之一。湘乡曾氏教人读书,无非一“耐”字诀,一“恒”字诀。⑥君硕先生以“有恒”名斋,或有得于其乡先辈的启示。“恒心”的建立,对程先生以后的读书为学都是十分有益的。这样的训练,使程先生从小就奠定了坚实的文言基础,无论是阅读还是写作。他晚年将其旧诗和各种序跋文字编成《闲堂诗文合钞》,分寄友朋,深受好评。

   写字也是每天必做的功课,要求写得正确而优美,所以要读帖和临帖。程先生小时常用的帖,小字是《洛神赋》、《灵飞经》,大字隶书是《张迁碑》、《曹全碑》,楷书是颜真卿《颜氏家庙碑》、《颜勤礼碑》,褚遂良《倪宽赞》、《圣教序》,欧阳询《醴泉铭》等。写字要做到一笔不苟,这后来成为程先生晚年对研究生的基本要求之一。实际上,通过这样的要求,也就逐渐培养起对学问的“敬”的态度。宋儒程明道有言:“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即此是学。”⑦程先生就是这样在有恒斋中度过其少年时期的。

   1928年,程先生从汉口来到南京,进入金陵大学附中,成为初三年级的一名插班生,开始接受了八年的正规教育,直到1936年大学毕业。

   在金陵中学的四年学习中,他接受的是完全不同于私塾的教育。尤其是几位语文老师,他们的讲授风度和内容给程先生留下深刻印象。如后来成为明史专家的黄云眉先生,高三时即以曾国藩的《圣哲画像记》为纲,上着国学概论的课。这种概论式的宏观论述是在私塾学习时从未接触到的,对他的帮助很大。然而也正是有了私塾读书的基础,大量接触了具体的经史子集的经典著作,所以,这时的宏观论述给他的是思想方法上的有益提高,而不是仅仅记住了几条纲目。此外,在金中读书期间,自然科学方面的知识也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例如化学。以至于进入大学时,他最开始准备读的竟是化学系,只是因学费太高而改读了中文系。

   30年代南京的高等学府中,大师云集。程先生考入金陵大学之后,现代文、现代科学和现代意识,对他来说获益匪浅。除了中国文学的专业以外,哲学(特别是逻辑学)、社会科学(特别是中外历史)以及文科以外的数学、生物学等课程,都使其思想变得更为活跃而开阔。一二年级的系统性的现代科学的训练,使他由过去的读写之乎者也,变为能写新诗和白话文的现代学子。然后再进入专业训练,接受国学大师的指导。程先生在晚年回忆道:

   在大学四年中,我从黄季刚(侃)先生学过经学通论、《诗经》、《说文》、《文心雕龙》;从胡小石(光炜)先生学过文学史、文学批评史、甲骨文、《楚辞》;从刘衡如(国钧)先生学过目录学、《汉书•艺文志》;从刘确杲(继宣)先生学过古文;从胡翔冬(俊)先生学过诗;从吴瞿安(梅)先生学过词曲;从汪辟疆先生(国垣)学过唐人小说;从商锡永(承祚)先生学过古文字学。记住诸位老师各有专长,巳使我耳濡目染,枵腹日充;而因求知心切,又曾向不在金大任教,或虽任教而不曾讲授某门课程的先生们请教。如曾向林公铎(损)先生请教过诸子学,向汪旭初(东)、王晓湘(易)两先生请教过诗词。汪辟疆先生精于目录学和诗学,虽在金大兼过课,但没有开设这方面的课程,我也常常带着问题,前去请教。⑧

   这些大师的教学也是各有特点:

   季刚先生树义谨严精辟,谈经解字,往往突过先儒,虽然对待学生过于严厉,而我们都认为,先生的课还是非听不可的,挨骂也值得。小石先生的语言艺术是惊人的,他能很自在地将复杂的问题用简单明确的话表达出来,由浅入深,使人无不通晓。老师们对自己的研究成果,也从不保密。如翔冬先生讲授《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瞿安先生讲授《长生殿》传奇斛律,便都是自己研究多年的独得之秘,由于我们的请求,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学生。这种精神使我终身奉为圭臬,对学生丝毫不敢藏私。⑨

   程先生在诗学研究工作中,很注重将文献考证与艺术感受相结合,注重文学作品与文学理论相结合,这与上述老师的影响及自身的善于融会是分不开的。黄季刚先生虽然主要成就在小学,但在文学方面,他也有《文心雕龙札记》、《文选平点》⑩《诗品讲疏》(未刊)、《阮步兵咏怀诗笺》⑾、《李义山诗偶评》等。尤其是前两种,在学术界影响甚大。在《文选平点》一书中,作者开宗明义地指出:

   读《文选》者,必须于《文心雕龙》所说能信受奉行,持观此书,乃有真解。若以后世时文家法律论之,无以异于算春秋历用杜预《长编》,行乡饮仪于晋朝学校,必不合矣。开宗明义,吾党省焉。⑿

   《文选》是重要的文学选本,《文心雕龙》是重要的理论批评著作,两者产生时代相近,所以,将两书合观,就能综合创作与批评,得出正确的认识。批评若脱离了作品,就会无的放矢;作品若离开了批评,就会妍媸难分。同样,季刚先生的《诗品讲疏》,也是结合了汉魏以来的诗歌发展,讨论钟嵘论断之是非得失。季刚先生将《文心雕龙》和《金楼子》“论文之语”看作《文选》的“翼卫”,⒀可以看出,在作品与批评之间,他是更其注重作品的。小石先生非常注重对作品的感悟和会心,这同样影响到程先生。在晚年的一次演讲中,程先生说:

   记得我读书的时候,有一天我到胡小石先生家去,胡先生正在读唐诗,读的是柳宗元《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讲着讲着,拿起书唱起来,念了一遍又一遍,总有五六遍,把书一摔,说,你们走吧,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了。我印象非常深。胡小石先生晚年在南大教“唐人七绝诗论”,他为什么讲得那么好,就是用自己的心灵去感触唐人的心,心与心相通,是一种精神上的交流,而不是《通典》多少卷,《资治通鉴》多少卷这样冷冰冰的材料所可能记录的感受。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胡先生的那份心情、态度,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学到了以前学不到的东西。⒁

   这“学不到的东西”,据我的理解,并不是什么具体的知识,而是对于古代作品“以心会心”的“不二法门”。

   大学毕业以后,当时抗战已经爆发,为生活所迫,流转于武汉、重庆、康定等地,直到1940年才重回教育界,先后任教于在乐山的武汉大学、在成都的金陵大学和四川大学。在这几所大学中,有几位学者是程先生极为尊敬而事以师礼的,如四川大学的,赵少咸(世忠)先生、庞石帚(俊)先生和武汉大学的刘弘度(永济)先生。这些学者对程先生也有相当的影响。例如刘弘度先生,是一个比较注重理论的学者。早年在《学衡》上发表过《文鉴篇》,对文艺鉴赏有极其精微的剖析,传诵一时。1917年在长沙明德中学任教时,曾写过《文学论》,贯通中西,要言不烦。此书后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多次重印。40年代写成《文心雕龙校释》一书,曾在闲谈时对程先生说:“季刚的《札记》、《章句篇》写得最详;我的《校释》、《论说篇》写得最详。”即以长于持论自许。⒂此书写成之时,尚有附录一种,即《文心雕龙征引文录》三卷,其上下二卷为文录,实即作品选;卷末为“参考文目录”,实即文论选。首列小引及凡例五则,允称精审。可惜在正式付印时,由于篇幅过大而割舍,现仅有武汉大学印本,坊间未有流传。兹录其1933年所写小引于下:

   昔挚虞撰《文章流别》,志、论而外,复有集四十一卷。虽其书弗传,大氐志以传人,论以诠理,集者所撰录之篇章也。窃尝叹其立体之精,包举之大,而恨其散佚之早也。后有作者,类多偏主,今所存《昭明文选》,撰录之类也;《文心雕龙》,诠品之流也;然彦和《序志》,自述论文叙笔,约以四纲:一曰原始以表末;二曰释名以章义;三曰选文以定篇;四曰敷理以举统。今观其书,《明诗》以下二十篇,每论一体,辄标举篇章,用相衡鉴,则撰录虽无专书,苟就其所论列之文,撮录为一编,亦犹《流别》之有集也。⒃

   其基本用意,显然是要将文学理论与文学作品相结合。其凡例最后一则云:

   彦和以前论文之作,虽经征引而事异选文,然录而存之,可资参会。今别为一卷。附诸篇末。……后世史臣论述文士命篇,凡足以发明舍人绪馀、羽翼《文心》者,亦依例选录。⒄

   这显然又具有文学批评史的眼光。程先生对以上两种附录评价甚高,亦可见其对研究文学理论的这种方法的会心之深。

   程先生对诗歌研究兴趣的养成,是与其家学渊源分不开的;而他在长期的研究工作中最终形成特有的研究方法,也是与其所接受的师友影响有密切关系的。

   二、诗学研究方法

在程先生六十多年的学术生涯中,诗歌是他费时最久、用力最专的领域。从其有关诗学的著述来看,大致可分两类:一是评选,二是论述。选本自晋、宋以来就是文学批评的一种方式,它通过存其英华、删其繁芜来体现选家区别优劣的批评眼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程千帆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5491.html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