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啸虎:父亲的青少年时代

——​《我的父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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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啸虎 (进入专栏)  

  

   写在前面的话:《我的父亲》这个系列文章,初定9集,均摘选于几年前所写的纪实性书稿《我的父亲母亲》,主要是考证和叙述了先考青年时代(1909-1939)在日寇侵华步步紧逼之际,是如何接触、学习并接受马克思主义,从而在思想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并最终毁家纾难参加抗日和共产革命以及到延安去的经历。文章还谈到了父亲的几个兄弟,也即我的几位叔叔,在中国那个动乱复杂的历史时期各自的人生道路选择以及与父亲这段青年时代的经历有所交集的一些有名或无名的历史人物的情况,其间还偶尔简述了同一时间母亲的经历以增强家史的立体感。今年的父亲节就要到了(6月18日),我希望该追忆先考青年时代经历的系列文章的刊发能给读者带去启迪与思考。谢谢大家!

  

  

   1909年,也就是宣统元年四月,父亲出生于泰州一个破落地主家庭。当时中国正处于清王朝即将崩溃、共和国即将诞生的前夕。由于没多久曾祖父去世,他的父亲,即我们的爷爷开始吸食鸦片,不理家族生意,父亲的家境也开始破败。

  

   泰州史氏是明末政治家史可法义子史德威的后裔。史德威原是山西大同左卫人(左卫即现在的大同左云县--笔者注),字龙江,号愚庵,身材高大,隆准大耳,少好驰射,明韬钤(古代兵书《六韬》、《玉钤篇》的并称,后因以泛指兵书--作者注),年轻有为,很早(崇祯十四年,即1641年)即跟随史可法,是其属下一员大将,任援剿都司。明朝都司的官阶也不低,与布政使司相当。援剿都司相当于时下大军区司令和集团军司令之间的军职。1645年扬州城破时,时年45岁的史可法自知将死,但因自己还没有子嗣,遂收史德威为义子并遗书要其继承香火。史可法殉国后,作为其义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史德威只能选择活下来而没有自杀殉国。清攻城大将多铎很崇敬史可法,对其死国多有感佩,于是免史德威一死。因史可法尸体在战乱之中已不可找,史德威遂将史可法衣冠葬于扬州城天宁门外梅花岭,是为衣冠冢。然后,史德威避居并终老于江苏史氏宗祠所在地--溧阳。清乾隆四十年,清高宗念史可法忠义,追谥其为忠正公,并在扬州为其修建享堂。史德威一支嫡系后人便移居扬州梅花岭附近早晚祭祀其祖,后逐渐在扬州和泰州一代繁衍。

  

   父亲的祖父,即我曾祖,父亲没有告诉我们具体情况,姓名已不可考,但据说是前清同治时期童生,后于光绪年间考中秀才。家学渊源。但不知为何,我曾祖上一辈,即我高祖,兄弟虽多,但各兄弟后代中男孩却不多,香火不旺,只有排行老五的高祖这一支以降总是男丁兴旺。于是族内便将高祖后人统称之为泰州史氏老五房后代。老五房后人多经商,曾在泰州老城西门一条老街上开有布庄、油坊等产业,店铺接连不断,足足占了半条街。又都是史氏族人开办的,所以人称此地为史半街。西门还建有一史氏大宅院。前后共有四进,每进都是一个大四合院,有房十多间。每个大院落东侧还辟有两个较小的院子。每个小院子都有4-5间房和一个天井。去年秋天我去北京见到我的大姐。大姐史地去年83岁,曾在这个大院子里住过多年。我问及此事,大姐还专门画了一幅铅笔平面图,详细描述了这个史家大院的大致布局。(大姐16岁即加入中共,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考取位于哈尔滨的外国语专科学校--黑龙江大学前身,王季愚时任校长--学俄语,后长期从事俄语翻译及教学工作,离休前曾先后任我国驻南斯拉夫及驻苏联大使馆一等秘书--作者注)上世纪1983年春,我也回过一次老家,在五叔陪同下去看过这个老宅。如没记错的话,当时这幢四进老宅分为两部分,各有两进,各自办有一所小学和一间医院。我没记住学校和医院的名称。后来听说这座占地数十亩的大宅院全部被拆掉了。

  

   到了我祖父这一代,家里仍有十多间房屋和一个带天井的小院子(也在那家医院所在院落中)以及一爿经济效益一直很好的油坊,在泰州西门外还有上百亩田。祖父名承宝,字善伯,青少年时生活很是安逸。民国初年,曾祖父去世后,好逸恶劳的祖父没人约束了,家里还有些闲钱,就开始吸食鸦片,也不愿花时间和精力去打点和经营祖产祖业,结果没多少年就将原本还算丰饶的家产败光了。父亲是老大。在生下我父亲之后,10年时间里祖母又一连生了4个儿子,家里开支越来越大了起来。这时城西的上百亩田土也基本卖光了。最后祖父也实在没钱吸鸦片了。

  

   但不知为何,此时似乎出现了奇迹,祖父浪子回头了。他可能感觉到了自己身上所担负的养家糊口的重大责任,于是便想办法戒大烟。几经周折,鸦片居然硬是被他戒掉了,但他身体也因抽大烟而垮掉了。不过这是后话。与此同时,祖父又将家里仅余的那爿收入一直比较稳定的油坊卖掉,还清了以前抽鸦片所欠下的大笔债务。在我父亲10岁那年,祖父做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让其后人感慨的一件事情:卖掉油坊后,他老人家竟然不惜低声下气,甘愿从老板变身成为了一个打工者,弯下身段到原来自己当老板的油坊里打工,给族内的新掌柜做个账房先生,以挣点薪水,贴补家用。像他这种屈尊纡贵的举动,就是在现在,也是一件一般人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因此,以前父亲在说到祖父时,总是针对这段经历说:你们爷爷改过自新,能屈能伸,不简单啊!

  

   祖父如此,祖母就更了不起。据父亲说,祖母史陈氏原是大户人家姑娘,在江都的娘家有很大产业,甚至也办有家族私塾,但其上人却不让女孩读书。祖母自己虽不识字,却懂得生活再清苦也要让孩子接受良好教育的道理。所以在祖母的坚持下,父亲兄弟五人,全部都接受过至少中学教育。其中,父亲、二叔和三叔早年还上过私塾,打下了良好的古文基础。因祖父抽鸦片,祖上留下的家产都卖得差不多了,后来家里小孩又多,收入远不够开销,祖母就只得再陆续将家里多余的一些房产出租以勉强维持生活。到上世纪三十年代,由于父亲兄弟几个陆续成人外出谋生了,祖父祖母先后一共租了出去十二间房屋。不过,由于世事沧桑和家庭变故,不仅这些出租出去的房间再也没有回到父亲及其兄弟手里,就是祖父母自己居住的几间祖屋也被政府变相征收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1919年6月,在我父亲10岁的时候,我母亲吴鹏云出生于距泰州西北100多里路的扬州府江都邵伯乡的一家以弹棉花为业的手工业者家里。当时,母亲家没有土地,外公是一个弹棉花的工匠,他每天走村串巷给七里八乡的乡民们弹棉花,生活很是贫穷。母亲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她上面应有八九个哥哥姐姐,但因贫穷,只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活了下来。我的这些舅舅和姨妈们都比母亲大很多。比如,大舅就比母亲大上快二十岁。最小的姐姐也比她大6-7岁。母亲前面两三个哥哥姐姐都早夭了。可能是还想生儿子,于是外公外婆就给母亲起了个很土、但当时也可能比较时尚的大名:招弟,而母亲的小名则循扬州江都乡下旧俗对最小子女的方言称呼--老巴子。

  

   与祖父一样,父亲也是兄弟五人,还有一个妹妹。父亲排行老大,名金缄,字省三。金缄二字典出"金人缄口",省三则源自《论语》中曾子的"吾日三省吾身",该名与字都是我曾祖,也即父亲爷爷给起的。由此可见,作为秀才的曾祖父是希望这个孙子长大后谨言慎行,交信于友,忠谋于事,多习而后授可也。说实话,在深入调查了解了父亲生平之后,我切实体会到父亲终其一生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后来父亲又更改过两次名字。1937年10月,父亲作为发行人与胡绳在汉口合作创办中共公开发行的《救中国》周刊时,第一次更名为史略。"略"字词义丰富,父亲没说过也没在纸上写过他为何改名及要用略字为名。但从父亲是为办刊而更名看,我猜想父亲可能是想借用刘勰《文心雕龙 物色》中的"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的含义,以办出一个好刊物来吧?后1939年父亲去延安学习,在入抗大时又再次更名。这次所用的名字叫史轮。这次更名的原因以及为何要用这个"轮"字,父亲几乎从未说过,我们也不知道,只是这次撰写此文在翻阅父亲遗留的各种亲笔所写的审查交代材料中才发现的,而且,父亲竟然曾用"史轮"这个名字度过了整个抗战时期(1945年才改回史略这个曾用名,一直到他去世再也没有更改)。父亲这么做想必是有其用意的。但具体是什么呢?还是在后文适当处予以分析吧。

  

   父亲小时,禀赋聪慧,因家境尚可,6岁即被送入私塾开蒙读书,没多久就会背诵"三字经"和"千字文"等古文。后经塾师教育,父亲又比较系统地学习了"四书"和"五经"等古代典籍。据父亲说,教他的那位塾师也是前清秀才,经史子集,样样精通,对待学生要求很严格,文章背不出来或毛笔字写得不好,就用硬木戒尺打手心。父亲说他小时候淘气,没少挨过打。但是,这段私塾经历却给父亲打下了很好的古文底子。父亲的一手非常漂亮的楷书和行草毛笔字也是在那段时间里练就的。后来,民国政府对各地私塾进行改良,要求开设英语、算术等现代教育课程。父亲所读的私塾是族塾,也叫宗塾,是专为史氏家族子弟所办的,于是也聘了新学教师,上午教古文经史,下午则学习英语和算术。

  

   祖父虽然吸食大烟败了家产,但受曾祖家学渊源影响,对几个孩子读书还是很尽心尽力的。我父亲兄弟五个都先后读过私塾和(或)中学堂。这在当时泰州也不多见,只有家境比较丰裕的士绅家庭才能做到。父亲也说过,祖父能做到这一点很不简单,也很不容易。要知道,那时的家道早已中落了(父亲后来的履历上填写的家庭成分都是破落地主)。我父亲十三岁时被送到泰州一家私立中学读书,后因家境更为困难,几个弟弟也要读书,结果只读了两年半,就不得不提前肄业了。1922年底民国政府颁布新学制之前的中学不分初高中,学期均为4年,统称中学。所以,父亲的学历也就是后来的中学肄业,也可叫高中肄业。

  

   十七岁那年,也就是1926年,父亲经其舅父介绍,离开泰州过江到南边二百多里路的江阴西塘墅一家叫保泰昌的布庄当店员。这家布庄生意不小,在泰州也有分店,舅老爷就在泰州的这家批发分店当会计。当时现代会计学及其制度刚刚引入中国,布庄经营也需要用现代会计方式记账以便报税,老式簿记不时兴了。父亲有中学数学底子,在这段时间又学习了当时出版的有关会计的书籍,虽然没法去考当时刚在上海、广州和天津等洋行汇集的大城市兴起的注册会计师,但也考到了一张会计师证。这三年学员期,薪水很低,每月仅二元大洋。三年后,因舅老爷眼睛瞎了,泰州生意做的又不错,保泰昌布庄老板便将父亲派回泰州来接替其舅父的职务。这种状况没能延续多长时间,一年后因这位布庄老板做生意发了大财,可能觉得做布庄生意太累,于是便把这家保泰昌布庄整个盘给苏州另一个布庄--吴仲记布庄,自己跑到上海做寓公去了。这家吴仲记布庄老板的生意当时正在扩张发展期,干劲十足,接手保泰昌布庄后又将父亲调回西塘墅布庄负责那里的门市部。这年是1930年,父亲二十一岁。此时,父亲的薪水增加了不少,每月总有十多元钱,还往泰州家里寄钱,贴补家里并供几个兄弟读书。

  

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和三十年代初,正是共产党开始发动土地革命战争的时期。在当时中国的某些省份,如湖南、江西以及鄂豫皖等一些省份的交界处和偏远地带,国共两党就土地问题打得不亦乐乎。共产党热衷于打土豪分田地,建立苏维埃革命根据地,而执政的国民党则拼命地派遣部队进行围剿。残酷的围剿与反围剿战争在这些省份边缘地区几乎没有停歇过。但相对而言,江浙地区,尤其是江北的扬泰和江南的苏锡常地区,在那个年代还是比较平和安宁的。1930年左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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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友讨论

Tiger of history 2017-06-23 19:59:15

  谢谢理解!拙文的依据除了来自查找和检索的各地方志、党史及长辈和兄弟姐妹口述(互相印证后方才采纳),主要还是来自先考文革期间的各种交代材料和外调材料。而且,幸好这些资料保藏得好,没有被几次抄家的造反派抄走。现在将父辈这些有价值的历史经历写出来是值得的,至少能让我们和我们的后人了解这些历史,何况我也老了。

郑慈 2017-06-17 21:52:51

  期待下文。儿子写父亲总是很困难的,很多时候不到份上是不会理解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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