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弥:司马的绳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85 次 更新时间:2006-07-25 01: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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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弥  

  

  男人都好赌——好嫖的男人除外。好嫖的男人不好赌。男人自已这么说。这句话很奇怪。

  赌博的方法,我所知道纸牌的玩法有:拼道、沙蟹、二八、包分等。麻将的赌法很多,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则。赌徒是各种各样的,赌具也是各种各样的。关键的问题不在于赌具的外形,而是赌博本身的特性。至于赌注,这世上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作为赌注。两个男孩在街头比赛谁尿得远,一输一赢。输的那位对赢的那位说:

  “好了,我这颗门牙是你的了。反正它快要掉了。”

  这是我看见的赌事。不成熟的赌事,但是很有趣。

  我看见的成熟的赌事是在我九岁那年。十分精彩的赌博。这赌博是和过年连在一起的,因而它有着米团子和馒头的香味,有着过年时的沉沉的忙乱,这种忙乱颇像一股缓慢回旋的风,虽然让人有点头晕,但大抵是摸得见它的方向的。

  因为是过年——所谓的过年,是农历年。纸糊的窗外,西北风锋利得像把刀子,但是它割不开冰河和冷硬的土地。窗户里面,一盏盏煤油灯下,穿了新棉袄的人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因而,九岁那年,我看见的精彩的赌博又跟新鲜的皮棉味道连在一起,这种味道让人想起一种安全的逃遁,一个缩小的温暖的世界,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负担的旁观者,一种母性的安慰。

  所有的味道都是让人感到愉悦的。

  赌徒只有三个人:我父亲、唐叔叔、司马叔叔。他们只玩一种叫作“沙蟹”的纸牌游戏。他们吸着烟,神采奕奕,至少有三千块钱在他们中间周转,桌子上堆着钞票,就像打谷场上胡乱堆放的稻草。窗外呼呼地刮着西北风,但是他们十分安静。有时候会有一些骚动,那是他们在区分桌子上某些钞票到底是谁的。重新确认过后,他们会吃一些东西,给茶杯里续水,到屋子外面解手。这时候,我就从棉袄袖子里伸出两只手,按牢三大堆钞票,让溜进屋里的冷风无功而返。也就在这时候,我会突然爱上我的手。

  这种赌事只在大年初一的晚上进行,到第二天的八点钟结束。每年进行一次。

  三个人,我父亲、唐叔叔、司马叔叔,必须要在年初一的晚饭前会面,才能顺利进行这场赌事。为此,唐叔叔要骑一个半小时的车子,司马叔叔要坐三个小时的长途公共汽车。他们口袋里揣着一年中积蓄的钞票,见面之后,他们像亲兄弟一样流露出真挚的想念之情,起码有半个小时,他们无法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像孩子一样在茅草屋里到处乱走。坐下以后,他们会互相拍打,逗趣,甚至谩骂。然后开始吃饭,喝少量的黄酒。

  他们有多年的交情,常赌的人,有相对稳定的圈子,赌桌上忌讳陌生人。

  就要说到从前了。

  从前他们都是江南一个富裕之城人氏;从前他们在一个场合里成为赌友,因为某些原因或者说经过有意无意的选择成为固定的赌友;从前他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来到穷乡僻壤,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实践伟大领袖的理想。他们没法经常见面,于是一场浪漫的赌事应运而生:我父亲早上就开始忙活红烧肉和茶叶蛋;唐叔叔顶着穷乡僻壤的寒风,骑车骑得满脸红;司马叔叔裹着一袭没有军识的军大衣,在尘土飞扬的车厢里一路打盹。

  唐叔叔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三个人中,我父亲的年龄居中,司马叔叔最小,二十六岁。他们成为赌友的时候,司马叔叔才二十岁。

    

  关于司马叔叔,有许多好说的事。其中之一就是他的婚事。因为他还没有结婚,所以三个人的话题基本上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我家和唐叔叔家里的人也都把他作为话题。这一来二去地,他就成了我们的中心。大人叫他“司马”,小孩叫他“司马叔叔”。他也知道受人欢迎,于是他的笑脸越加神采飞扬。

  好说的事排列如下:

  司马叔叔少失怙恃。他怎么长大的?他是在人生的什么阶段开始,满脸绽放轻松笑容的?

  司马叔叔是个漂亮的男人,数不清的女人都想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他为什么不想结婚?他理该比一般人更渴望家庭才是。

  司马叔叔爱赌,手气好,脑子也灵,他总是输少赢多。但是为什么每次赌事过后,他就流露出对赌事的厌倦?与一开始的情绪判若两人。过后他还是赌,他回到他的地方赌。有时候,他跑到上海和北京去赌,他甚至跑到新疆去赌。大家都这样劝他:司马啊!外面的地方不是你的地方,跟别人没有多大的交情,吃了亏也是白吃。他憨笑,一副从来没吃过亏的样子。

  有些人天生就是一只风筝,有些人天生就需要一条绳子才能牵住他的人生。

  所有的人都一条声地说:司马该找个人了。该有一条合适的绳子拴着他了。

  

  又是一年的大年初一,司马叔叔如约出现了。这一次,情形有些不同,风筝后面拖着绳子。我们都看见了他的绳子,他的流年运气不错,终于找到一根绳子了。

  他的绳子是一根美丽温柔的绳子。黑漆油光的一条大辫子,肤色白腻,颧骨下面泛着一层轻红。轻颦浅笑,骨肉匀停。她把我们全都迷住了。绳子一来,我们的茅屋就不是茅屋了。我那时是九岁,我发誓长大以后一定要长得像她那样。

  司马叔叔不停地笑着,看上去他对女友很满意。而后,我们就知道了他的女友叫邢无双,是家里的老大。司马叔叔和我们不大一样,他下放在一个县城里,那个县城里有一家纺织厂,邢无双在里面当检验员。她还带徒弟,她帮着父亲养家活口,帮着母亲料理所有的家务。在那个地方,她以美貌能干出名,也以脾气生硬出名:所有干部子弟的提亲,一概拒绝。而且只说一句,决不多说。美人都不大干净,因为美人比一般的女人需要更多的肥料,这样干净的美人是少有的。难怪司马叔叔一直暗沉沉地笑着。

  接下来应该说到两个人的恋爱史了,司马叔叔突然大笑起来,邢无双满脸通红。大家就罢手了。

  邢无双站起身向男女主人告退,她有个亲戚住在不远处,她要赶着去看看。

  司马叔叔没和她一起去,是我带着她去的。我觉得非常光荣。

  她的亲戚是个老女人,刚才还在笑着,不知为什么,一见了邢无双就满腔苦水了,一边说着苦事,一边哭泣。在我看起来,她那点苦事一点也不苦。无非是鸡死了,猪瘟了,家里的铁锹坏了,媳妇跟她吵架,男人不肯买果树苗,她自已走路时跌了一个跟头……这有什么?河对面的小草根一家,天上掉下一团火,生生地把一家人烧死了,草根树根,什么根都没有了。我看出来老女人是故意的。

  但是邢无双认认真真地听着,不停地点着头,还陪着老女人掉眼泪。到后来,我发现一件好玩的事:老女人和邢无双同样都在哭,但是老女人的眼睛只有一点微红,邢无双两眼却又红又肿。

  后来,老女人就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老女人说:“你留下来吃晚饭罢。”在我看来,老女人一点也没有留我们吃饭的意思,但是邢无双慌忙站起来说:“我是想留下来吃的……你莫要怪我,我要走了,他们等着我呢。”她掏出一张纸币慌忙地放在桌子上,那老女人看着钱,好像嫌少,也不送我们。

  我们就这样往回走去了。我想,应当让她知道我不是个苯蛋。于是我说:“那个人在做假呢。她根本没想留我们吃饭。”

  邢无双慢慢地向我转过脸,突然之间,她大怒:“你这个小孩怎能这样说话?”我吓得一个哆嗦。她走了几步,有点后悔,回过头又用商量的口气对我说:“她是做假呢。她有难处呢。我们不应当计较是不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但我知道,邢无双让我做好人呢,所以我点点头。

  到了家里,吃饭,然后安排桌子展开牌局。这一次,邢无双和我两个人一起在牌桌边守了一夜。我守的是牌,无双守的是司马叔叔,谁都看得出来,她不懂牌理。她不看牌,这一夜,她只看司马叔叔。

     

  所有的人都说,司马真是福气,这么好的姑娘。司马临走的时候快快活活地嚷嚷:“元宵节,都到我那边去,我请你们喝喜酒。”两个人走时的背影很好看,一个像一朵花,一个像一棵树。他们还没有结婚,但是他们看上去那么完整。女人是完整的女人,男人是完整的男人。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的恋爱史。这不要紧,只要有人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不管多远的路都会传过来。传来的消息如下:

  邢无双是那种只要爱情不要富贵的女人,她情操高尚,忠贞不屈。这种女人在《聊斋志异》里面有。《聊斋志异》里有个仙子名叫翩翩,她对丈夫唱道:“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她把山洞边上的云裁成衣服给丈夫穿,用山里的叶子做成鸡、鱼、饼给丈夫吃。结局是:丈夫想念俗世上的生活,带着儿子离开她了。

  司马认识无双的爹,无双的爹爹,有一个干哥哥,与司马是赌友。司马到这家人家去赌博的时候,经常看见一个惹人注目的女孩走进屋来。他看见她走进来,但从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出去。他的心思从来不在女人身上。

  他们从来没有交谈过一句话,看上去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但是无双的爹自言自语说:“什么人都能嫁,就是这种好赌的男人不能嫁。”无双的妈也自言自语说:“本来是吃粥的,嫁给他,只能吃西北风。”无双听见了,一言不发。

  这就是司马和无双两个人的关系。

  有一次,司马和一伙年青人在一起,一边玩牌一边听他们说女人的事。他们都愿意说邢无双,说她怎么心高气傲,回了多少门好亲事,拒绝的理由从来只有一个,嫌人家不牢靠。而且,从来只说一句,不再说第二句。司马惊奇地瞪大眼睛,想起一个女孩,一个走进屋子里的女孩。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女孩似乎和他有一些关系,这种感觉让他勇气倍增。他说:“你们都说这个人难靠近,我怎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呢?”别人哄笑一声。司马从口袋里摸出票子,甩到桌子上。笑着说:“跟你们赌这些,同意不同意?我要是赢了,邢无双就是我的人,你们谁也不要去动她。输了,我与她没缘。”

  结果司马赢了。他收回自已和钱,把别人下的注也揣在口袋里。他很高兴,今天他有了老婆了。他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这时候,邢无双正在河边洗衣服。一个小伙子从岸上走过去,幸灾乐祸地叫:“邢无双,司马跟人打赌,把你赢回去做老婆啦。你不要洗衣服啦,回去收拾收拾,看有多少私房钱,准备跟他跑吧!”

  邢无双慢慢地站起来,站在那儿,哭了。她想,该要准备嫁妆了。春夏秋冬,四条被子是要的。脸盆、脚盆、热水瓶也是要的。至于别的,该是男方置办,但是他父母双亡,恐怕他办不周全,那也不能责怪他的。

  这样一件不相干的赌博,邢无双完全可以不认帐。她想都没想,就把自已交给了司马。她究竟感受到了多少宿命的力量,别人是不知道的。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们都去了。人很多,热闹。我们看到的新娘新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新娘坐在里屋,背靠着墙,墙上贴了一张大眼睛女孩的画像,脸蛋红红的。新娘的脸也是红的。后来,那张画像上掉了一只钉子。喝了许多酒的新郎拿了图书钉进来,努力了几次也没把画钉好。围了一圈的人看热闹,新郎不害臊,新娘的脸却越来越红。后来就听见有人问新娘:“你几岁了?”新娘老老实实地回答:“二十一。”

  又有人嘀咕:司马好福气啊!

  

  以后就不断地听见人说,司马怎么怎么好福气。结婚以后的司马,生活一如以往。他看上去比过去更加无忧无虑,更加任意妄为。又听人家说,他把美貌的邢无双作了赌注。这一次,他的手气差到了极点,把老婆输掉了。真是的,他怎么把老婆赢回来的,又怎么把老婆输出去。

  邢无双什么态度呢?

  她一句话都没有,收拾了几件替换衣服,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就住到人家家里去了。人家合家大小惊得啧啧称奇。

  第二天,司马又把她赢了回去。她抱着儿子回去的路上,还买了一把扫帚、一把大蒜。

  

  如此过了三、四年,这两个人的生活,看上去和别人家一样,没有什么不安静的地方。司马还是一如既往地好赌,除了这件事,这家人家好像没有别的毛病,一切正常。

  

  又过了三、四年,突然有一个消息,说是“上山下乡”的那群倒霉鬼可以回原来居住的地方。后来,大批大批下放的人开始返城。我们一家回去了,唐叔叔吃了官司,他的老婆拖儿带小地也回去了,司马叔叔一个人回到了家乡——邢无双没说回也没说不回,只对他说:“你先回罢。我等等再说。”他就一个人回了。邢无双的姐妹对她说,让司马一个人回城,是一件危险的事。邢无双说,如果危险,那就让危险过了再说。姐妹问她,过不了呢?邢无双说,那就是我和他的命。命里只有这几年夫妻。

  司马一离开老婆,就像风筝断了线。邢无双也不对他提什么要求,只是写信告诉他,冬天要穿什么,夏天要吃什么。等等。对此,司马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承,回信时斗大的字只有一张。

  终于有一天,司马认认真真地给邢无双写信了。大意是讲,他对不起老婆,这么好的老婆,他却不能安心。他找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适合他的女人。希望无双能原谅他,并和他解除婚约。

  邢无双看了信以后,就坐在床边上发呆。她对自已说:你哭啊!哭了心里就舒服了。终究没有哭出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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