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伟:为什么是美国?

——劳伦斯·弗里德曼的《二十世纪美国法律史》中文版译者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72 次 更新时间:2016-12-02 15: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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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伟 (进入专栏)  

  

   本文系作者为《二十世纪美国法律史》中国大陆版撰写的译者序言

   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

  

  

   1832年,法国人托克维尔和他的朋友博蒙乘船从法国港口勒哈启程,前往他们一直充满好奇的美利坚合众国。对这次漫长的游历,托克维尔曾对人们解释说:"我们不是要看大城市和美丽的河流,我们是想尽可能细致而科学地考察庞大的美国社会前进的动力。对此,每个人都在谈论,每个人却都不清楚。"

  

   有趣的是,就在数十几年前,由于启蒙运动的举世瞩目以及启蒙思想的深入人心,托克维尔自己的祖国--法国,曾经是全世界的人们梦寐以求的地方。美国总统托马斯·杰佛逊(1743-1826)就曾说过一句脍炙人口的名言:"每个人都有两个祖国,他自己的国家和法国。"

  

   然而,付出了血与火的代价的法国人则有苦难言,他们对这类恭维辞令似乎并不感激。在法国大革命波澜壮阔的硝烟散去之后,他们怃然发现,远在大西洋的另一侧,"世界上有一个国家似乎已经接近了它的自然极限。这场革命的实现显得很简易;甚至可以说,这个国家没有发生我们进行的民主革命,就直接收到了这场革命的成果。17世纪初在美洲定居的移民,他们在欧洲旧社会所反对的一切原则中析出民主原则,并把它单独移植到新大陆。在这里,民主原则得到自由成长,并在影响民情的过程中和平地确立了法律的性质。"(托克维尔:《美国的民主》,江西教育出版社2014年1月版第14页)

  

   这个以所谓"简易方式"就收到了"革命的成果"的国家,当然指的就是美国。结束了在美国9个月的游历之后,托克维尔回到法国写出了他的里程碑式的著作《美国的民主》。经过对另一个大陆的考察,托克维尔更加深信,贵族专制制度必然衰落,平等与民主的发展是"那么广泛而且势不可挡"。而且这种发展具有的主要特征是:它是普遍的和持久的,它每时每刻都能摆脱人力的阻挠,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都在帮助它前进。

  

   如果我们今天确有必要将民主和法治视为两种并不完全相同的知识(或制度)体系的话,那么,在大约两百年前的欧美国家,这种区分或许并没有今天那么鲜明。细心的人们不难发现,托克维尔在美国期间,不仅仅考察了"美国的民主",而且更多的是考察了"美国的法治"。

  

   当托克维尔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完全理解美国"后来居上"的原因。但是,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美国经验的巨大张力和定力。他写到:"我毫不怀疑,我们迟早也会像美国人一样,达到身份的几乎完全平等。但我并不能由此断言,我们有朝一日也会根据同样的社会情况必然得到美国人所取得的政治结果。我也决不认为,美国人发现的统治形式是民主可能提供的惟一形式。但是,产生法制和民情的原因在两国既然相同,那么弄清这个原因在每个国家产生的后果,就是我们最关心的所在。"(见托克维尔:《美国的民主》英文版原著上卷绪论部分)

  

   在这里,我之所以提及托克维尔这个人,并不仅仅因为他撰写过《旧制度与大革命》、《美国的民主》这类名著,而是受到托克维尔考察美国的暗示,希望通过细致地理解美国社会对我们有借鉴意义的部分。

  

   其实,在美国历史学家们看来,托克维尔时代的美国,还正处于青葱幼稚的艰辛岁月。美国法制真正成熟的年代,其实还是在刚刚远去不久的二十世纪。如果我们不对二十世纪的美国法律发展史做出一个细致的观察,恐怕很难理解这个国家成长壮大的密码所在。

  

   美国戴维斯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 教授Gregory Clark教授曾在他的量化历史研究成果中指出:"人类历史中其实只发生了一件事,即1800年前后开始的工业革命。只有工业革命之前的世界和工业革命之后的世界之分,人类其他的历史细节很有趣,但并不关键。"从宏观上看,世界人均GDP在1800年前的两三千年里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按照史学家安格斯·麦迪森 (Angus Maddison) 的估算,公元元年时世界人均GDP大约为445美元(按1990年美元算),到1820年上升到667美元,1800多年里只增长了50%。工业革命之后才逐渐上升。微观方面,工业革命之后人类生活方式、社会结构、政治形态以及文化内涵都有本质性的大变革。

  

   同样按照麦迪森的估算,公元元年时中国的人均GDP为450美元(与西欧诸国大致相似),在晚清洋务运动发端时也不过仅仅是530美元。即便这个数字表明"中国古代GDP曾在世界领先",也没有多少实质上的意义。整个人类社会在工业革命发生之前的几千年中,人们的基本生活水平其实变化甚微;因此,无论经历多少次改朝换代的血与火的考验,其中的生活方式、社会结构、政治形态以及文化内涵并没有发生多少本质性的变革。因此,我们几乎一点儿都不难理解,如今充斥于电视机屏幕里那些多如牛毛的中国古代宫廷戏剧中,同类型的人物和剧情居然可以在清朝之前的各个朝代里尽情穿越而不会令人产生质疑。因为,在收入与生活方式处于静态不变的状况下,剧情中的那些朝代到底叫"汉朝"、"隋朝"、"唐朝"、"宋朝",还是"元朝"、"明朝"或"清朝",已经意义不大,至少没有我们自以为是的那么大。

  

   即便中国古代GDP曾在世界领先,也没多少实际意义。因为世界人均GDP在1800年前的两三千年里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 科学技术史学者的研究结果表明,尽管人类已经有几千年的生活历史。但是迄今为止这个地球上80%以上的新技术和新事物,都是在过去的100年中出现的,而且其中的大部分是在二次大战后的半个多世纪中出现的。甚至于今天已经深刻地影响了我们日常生活的新技术、新产品,竟然是在最近五年内出现的。你不妨稍微想象一下,五年前的今天--史蒂夫·乔布斯还活在人世,iphone4s 还没有来得及问世;五年前的今天--诺基亚公司还占领着移动通信设备40%的世界市场;五年前的今天--QQ在中国大陆还风靡一时,腾讯公司还正在运筹着如何把源自美国硅谷的kakao Talks技术移植成本土的微信(WeChat)。

  

   美国斯坦福大学法学院著名教授劳伦斯·弗里德曼(Lawrence M Friedman)在他这部堪称研究美国近现代法律史的里程碑著作《二十世纪美国法律史》(American Law in the 20th Century)中指出,现代意义上的各种诉讼,主要与工业革命引发的科技进步有关。他感叹到:"今天,人们提出的各种诉讼,在十九世纪、甚至二十世纪初几乎都是不可思议的" 。

  

   20世纪是人类公认的巨大变化时期,同时也是全世界范围内法律制度发生重大变化的时期。在过去的整个二十世纪中,美国的方方面面都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变化。宪法修正案、最高法院的判例一直在重塑着宪法,浩如烟海的司法判例和成文法规像蜘蛛网一样布满各行各业;上百万律师们涌动在这个国家的城乡内外、大街小巷。然而,稍微细心一些的人会发现,这个国家宪政的基本骨架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并没有动摇过--不变的合众国联邦共和制、不变的九人最高法院、不变的两党轮替执政。一个世纪的风风雨雨中,技术革命、文化革命甚至是性革命都曾呼啸而过,但并没有什么实质意义上的政治革命在美国发生。用本书作者劳伦斯·弗里德曼教授的话说:美国的故事,其实是一个在变化过程中发生的稳定性的故事,其实是一个新酒不断倒入了旧瓶里的故事。

  

   由此,令人想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曾经充满魅力的一个词语:"超稳定系统"。今天,用它来形容美国的制度建设,或许更为贴切。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知名学者金观涛和刘青峰夫妇在《兴盛与危机》一书中,大胆地将系统论整体研究方法运用到历史研究中,他们从中国皇权社会延续两千余年与每两三百年爆发一次大动乱之间的关系入手分析,提出中国社会是一个超稳定系统的假说,并用这一套模式去解释中国社会、文化两千年来的宏观结构变迁及其基本特点。 应当承认,上述假说对于理解中国农耕文明的基本发展脉络具有建设性的意义。

  

   无数证据表明,现代世界的诞生,其实是一个从农耕文明变成工业文明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从乡村文明变成城市文明的过程。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国开始改革开放之前,中国社会还大致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社会。很多人尽管穿上了舒适合身的西装,满口都是现代世界的新颖词语,但思维方式并没有远离农耕文明的影响,传统的深层结构其实一直在左右着中国现代化进程。近百年来,中国近现代的社会变迁,可以理解为这种超稳定结构在对外开放条件下的依照某种惯性运行的行为模式。例如,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不少内忧外患都和帝王身边的宦官太监的恶行相关。那么,为什么历朝历代的皇帝还总是离不开这些身边的宦官太监们呢?理由很简单,因为在这样一个不透明的、权力高度集中的循环系统中,除了身边这些人以外,皇帝根本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结果,从秦朝的赵高到清宫里的小李子,从"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到"一把手"身边的大总管,一个个龙种最后都变成了跳蚤。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的故事也是一个新酒不断倒入了旧瓶里的故事。然而,很不幸的是,中国的故事却是一个在变化过程中发生的动荡不安的故事。从宏观上说,这类持续的动荡主要来源于现代工业世界对传统农业世界的征服,来源于一个主流文明对一个衰落文明的挑战,而在现实社会层面则体现为接连不断的列强入侵、内部战争乃至改朝换代(据历史学家统计,中国历史上曾经发生过3700次战争,大部分都是内战)。这一切,似乎来自一种无法抗拒的历史潮流,往往与外部敌对势力的"阴谋"无关。

  

不少人都乐于嘲讽"美国的年轻--历史短暂、文化浅薄",就连美国人自己也这么自嘲不已。但是,如果我们仔细进行历史性的思考,马上就会发现令人惊讶的结论。其实,今天的美国文化与欧洲文化一脉相承,难以分割,美国文化可以被认为是欧洲文化在美洲大陆上的延伸。当17世纪初期英国异教徒来到美洲大陆时,几乎带来了所有的欧陆文明,诸如学院、医院以及法院。美国文化也不会是凭空产生的。就像从东方的中国移民来到美洲大陆一样,最早期的美国移民是地地道道的欧洲人。海外华人移居美国只有100多年的历史,只是很少有人会说,这些中国人文化历史过于暂短,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往往会无比自豪地争辩说:我们有五千年文明。既然中国人、印度人可以这样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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