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等:鲜为人知的学术与政治生涯——费孝通生平最后一次长篇专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51 次 更新时间:2016-11-10 15:5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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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费孝通与胞姐费达生在吴江相见,两位九旬老人拥抱,互叙亲情。费孝通1935年在广西受伤后,在费达生的安排下到江村养伤,促成了《江村经济》的完成。费孝通将费达生称为“中国乡镇企业第一人”。

   1999年秋天,费孝通先生应上海大学校长钱伟长聘请,出任上大名誉教授兼社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2000年3月底,年近九旬的费孝通先生重访吴江县开弦弓村(《江村经济》所在地)。4月1日、2日、13日,费老(文中简称“费”)在吴江宾馆及上海衡山宾馆与上海大学朱学勤教授(文中以●表示)长谈三天,在座者包括:费孝通女儿费宗惠女士,上海大学李友梅女士(文中简称“李”),费老女婿、秘书张荣华先生。

   本报特发表陈群记录、朱学勤订正的部分录音记录稿,除删节外,尽可能保留原貌。谨以此文,纪念一代宗师对中国知识界、中国社会的重大贡献。

  

早年为什么倾向左翼

   ●有位朋友问你,中国再要出一个费孝通,还要多少年?当时你很清醒地回答说,50年。有这个说法吗?

   李:有的。你说你的接班人再要50年才能出来。文章里面都有的。

   费:我说了?噢……我说接班人出不出来还不知道。变化之后的方向,我说做50年,50年之后出来一个选区自治,从自理到自治。

   不能一下子过去,这步不能做。我的意思是我搞一个基础。方向是从自理到自治。我想这中间还有一段,中国的事情不能跳,要一步一步来的……我提出要求,骨灰送到太湖里面去,避免一切仪式。这也是革命,但一切都要遵照规定的办法做,难得自由的。

   ●您出来搞社会调查,这么多人前呼后拥地跟着您,您自己心里也觉得无可奈何?

   费:那是当然的,这是不合调查方法的。

   ●先生当初走的是英美实证主义路子,当中一段被那个巨大的东西吸引过去,到那个欧陆的革命啊,左倾啊。现在又回到英美的路上。

   费:回来很容易,被吸引的时候不容易。有一个 t ension,张力。

   ●费先生的《江村经济》,50年后应该有个续篇出来。50年后江村经济的现代化过程怎么走过来的。我们可以来补这个课。

   费:要培养一批人出来。

   ●这个麻雀,费先生50年前做了一次解剖,它变化了,应该再来做一次解剖。

   费:在看法上应该再提高一步。

   ●我想问,像费达生先生这样宗教般的热忱,您觉得她这种热情来自哪里?中国传统的士大夫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费:我是瞎说说,我觉得她同她的老师一直有一种感情归宿在里面,后来结婚了。她受《同心结》这本书(是写她的老师)的影响。她的事情也很有意思的。她的老师同我父亲差不多年龄,可是(两人的感情)一直不说出来,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只有他们两人心里知道。男的后来说出来了,女的一直没有说出来,我们也不知道。感情的背后有东西在里面, d evotion(献身精神),宗教的 d evotion在里面。她心里有个图像,就是她的丈夫。她现在穿的衣是她丈夫给她买的,她不舍得扔掉。

   费宗惠:没有,她现在已经换掉了,您想象丰富。她开始不肯穿羽绒衣,后来我给她买了一件,她穿上了。

   费:现在她还是这样还在继续研究,有感情在里面的。

   ●那个学校是不是后来的苏州工学院?

   费:是浒墅关学校,现在并到苏州大学。她还是名誉副校长。

   ●当时那些人实践实业救国、工业救国、教育救国,都是非常实在。我们就从这个话题讲起,您说当时的知识分子您看不惯,庸俗。另外您觉得也有些很好的知识分子,像丁文江、翁文灏这样的人,但是太少,丁文江您见到过吗?

   费:没有。

   ●他跟您不是一辈人?

   费:不是一辈,他比我长一辈。我们都是清华的,可是我没有见过他。我完全是民国人,他是前清的。而且我是一个新学派,我父亲带来的新学派,从来没到私塾里面去过,也没念过《三字经》、《百家姓》。

   ●您的文集里面,还有青年时期的文学作品,有些是小说。我想您青年时期喜爱文学,曾经可能想过做小说家,受“五四”以后左翼文学影响比较大。

   费:对。郭沫若,那时叫创造社。我最佩服的是郁达夫。我认为他的文章比郭沫若的好。郭沫若我到底是不喜欢的,到后来我们接触很多,我还是不喜欢他。他很低的,郁达夫是高的。郁达夫写的东西是有人性的。郭沫若他聪明是很聪明,脑筋很好,但志向不大。郁达夫有文人的东西表现出来。

   ●率真、浪漫。

   费:是,他是想创造点东西出来。

   ●像先生这一代的人,后来被左翼吸附过去,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原因是不是跟青年时期受左翼文学的影响有关系?

   费:有,要求进步啊。同她们(指陈群)一样,要时髦呀。这都是相同的,可是内容不同了。进步文学,要求进步。

   ●您大哥当时参加革命时是大学生吗?

   费:是大学生。上海的南洋大学(交通大学前身)。大概有五六个(共产党员),我知道的。里面有一个变成国民党,后来做江苏省省长。陆定一并不是这里面最好的。我大哥是带头的。还有一个是翻译亚里士多德的,商务印书馆出的亚里士多德的书都是他翻译的,他是直接从希腊文翻译的,我叫他稀有金属(中国没有几个),叫吴寿彭。他自然科学也懂,诗也写得好。是表现中国士大夫的一个人,我很佩服他,一直到后来我都同他联系的。

   ●后来1927年国民党屠杀共产党对您刺激很深,到1930年代您跟国民党都没有来往。

   费:我的中学同学都死掉了,都被杀掉的,把他们沉到长江里面去的。

   “飞机上”掉下来的血人

   ●1930年代您受社会学的系统教育,而且当时下决心到瑶族这样偏远的地方去,这种精神气概现在的知识分子都未必有啊。

   费:那时还是个探险家。我这本有关 P ark的书要好好看,有很多意思在里面的。

   ●那次您在瑶山受了难,王同惠老师去找人援救,您在山里面困了一个晚上,我看了真是惊心动魄,一个学者有过这种经历!您现在还想得起来,那天晚上,您脑子里有什么念头吗?

   费:那次不是在洞里,是在平地上踏上(猎人的)机关,一下子被石头压住,整个腿不能动了,差一点打在脑袋上,我就完了,也就丝毫之差。我大难不死,我的老婆替我死了。这一个晚上,我是痛啊,我不是神圣呐!后来我决心爬下去,她死没死,我不知道,我要见她一面!我自己撑着地这么下来,从山上一半是滚下来的。

   到后来看见一头牛,我想有牛就一定有人,当时脑筋还清楚,我就守在牛旁边等。

   ●天也快要亮了,您爬了一夜?

   费:是啊。手腕、全身都是血。跟瑶族人话也不通,他以为我是飞机上掉下来的。他把我背回去,这个人还在,他背我回村子,这个村子现在还在。这家人家还在。背出来……我等王同惠的消息,等七天,真难过。他们瑶族里面有个巫师,他可以知道在什么地方。

   ●他可以通灵的?

   费:是,他每一条路都在心里面跑一跑,他说王同惠在水里。我做梦也做到“志在水中”。变了个迷信嘛。后来,找了七天,在水里找到。这七天不好过,我想死了,没有希望了,我身上带了药的,什么药我都吞下去了,我想死了算了。药全部吞下去后,还有一瓶消毒的酒,我也全喝了,结果全吐出来了。

   死不了,我就决心活下去,走出来。她是在山涧里找到的,现在安葬在北京人民公墓。这里面故事长了,你们可以当故事来听,我都没有写出来。这样,一个死人,一个活人,就出来了,他们开山开出来的,根本没有路。

   ●披荆斩棘。

   费:出来到桂平,接下来都是奇遇。来了个燕京的老朋友,他自己从广西赶来,他叫黄石,是个怪物。燕京大学分两种人,一种是纨绔子弟,有钱的。还有一种穷的,不住在普通宿舍里(两人一间房,现在还是这样),他们不交费的,住在阁楼上,黄石就住在阁楼上。他是个奇奇怪怪的人,很有义气。他从广西赶来,把我的事情都包下来了。我一个熟人都没有,广西给了我一笔抚恤金,我交给他,让他处理我爱人的身后事,我是不能动的。后来,又来了一个东吴大学的老朋友,叫孙宝刚,是个民社党,是张君劢传给他的,他参加第二国际的。他跟我在东吴大学同房间的,我有一篇文章《64号的早上》就是写我们的事。我们当时搞运动,非基督教运动,通过恽代英、萧楚女。

   ●都是留法的学生。

   费:到我们64号来。孙宝刚当时同张君劢在广东的一个什么学院,知道后赶来桂平,他把我背出来,顺着西江坐船到广东,他照顾我从广西一直到梧州,送我到了医院。大概路上耽误一个月,痛得还要厉害咧!当时到广西大学,这些都是跟神话一样的,有个叫马什么,很有名的,送我到医院。医院里面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个物理学家,我们认识的,他知道后来看我。之前不久,广西大学出了一个事情,一个化学家在试验炸弹,他爱人开门进去,他一抬头看见爱人,手一乱,炸弹爆炸,看见爱人炸了,他一下子就跳楼,也不想活了。他跳楼摔伤,来了一个土郎中把他的骨头都接好了。我去了,他们就叫这个土郎中来看我的伤,我和这个化学家情形一样的。他看了我整个身体,说不要紧,要把我的骨头拉出来,拉得出来就好了,可是你得忍痛。这个拉可是痛得不得了。他有武功的,有力量的,可是拉不出来。他说那就出不来了,到现在还是这样呀。他拉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痛了。他给我吃了一粒红的药,说“吃了之后不要紧的,你还能活的”。

   然后,又从梧州到广州,到广州送到仁济医院,他们用外国办法,开刀。开刀搞了半天也拉不出来,只好放弃。在广州养了半年,到上海又看了个有名的骨科医生,他说你前面的医疗都对的,只能这样了。他出了个办法,在鞋里放了个东西,走路可以好一点。靠这个东西,我到英国去了。从广州到苏州,到开弦弓村搞江村经济还拄着拐杖。所以我决定把这个事做到底。我“丁集”里的第一篇文章,观点还是对的,《花篮瑶社会组织》把基本的社会组织搞出来了,我也没有老师教我,无师自通。

  

去英国:从人类学到社会学

   ●当时到英国是庚子赔款去的?

费:是。我是清华的关系。 P ark来了之后,我们分散到下面。我毕业后被送到清华去了,学人类学,什么是人类学我们也不懂的。Park是人类学出来的,他的实地调查的办法是人类学里出来的。人类学在中国只有史禄国。史禄国这个人讲起来也很有意思,他是个俄国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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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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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2005年4月28日《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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