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玄:你饶了我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672 次 更新时间:2006-06-06 22:0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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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玄 (进入专栏)  

  

  老婆说:“你下午干吗?”

  我说:“不干吗。”

  老婆说:“那你陪我去温州吧。”

  我说:“干吗?”

  老婆说:“我们达董要聘一位特级教师当校长,晚上到温州请他,达董让我陪同。”

  我说:“什么达董,不就是达克宁嘛,你去吧。”

   一想起达克宁三个字,我就笑了。本来,达克宁也是蛮好的一个名字,但是,后来有一种治皮癣的药,也叫“达克宁”,而且好像还跟什么性病有关,达克宁作为一个人名,就变得很可笑了。达克宁也曾严肃地宣布改名,但是不管他改什么名,大家就是改不了口,还是叫他达克宁。

  不过,我老婆自从进了他的学校,就一直恭敬地叫他达董,就是达董事长的简称,从来不敢直呼其名,即使在家里也是这样,以免损害他的尊严。其实,我和达克宁是多年的老友了,我老婆所以一进他的学校就当了教务主任,也是因为我们是朋友,老婆在我面前叫达克宁也达董达董的,我不大习惯,但老婆坚持这样叫,她说,你们是朋友,却是我的上司,我不能叫他达克宁。

  老婆说:“不想陪我啊。”

  我说:“你们聘校长,我陪你干什么。”

  老婆说:“晚上回来可能很迟,我要你陪。”

  我说:“你跟达克宁一起回来就行了。他反正有车。”

  老婆说:“达董可能不回来。”

  我说:“真麻烦,这该死的达克宁,他又不发我工资。”

  老婆说:“别罗嗦了,我发你工资。”

  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陪老婆到了温州。但接着问题就来了,老婆陪达克宁去请人吃饭,我干什么呢?我说,我干什么啊。老婆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想了想,恍然大悟说,何光平不是调到温州了?你去找他玩,你就在他那儿等我。

  幸好这年头找人很方便,我一个电话就找到了何光平。今天是星期日,何光平刚调到温州不久,还相当老实,一个人窝在家里。何光平说,你不是很讨厌温州吗,你来温州干什么?我说,是啊,就是啊。可是老婆要我陪她来温州,然后她又陪达克宁去聘什么特级教师当校长,真倒霉。达克宁?嗨嗨。何光平说,我很久没见达克宁了,他现在怎么样?我说,肥头肥脑,好像很忙,前几天我看到过他,很忙的样子,说自己忙得连小便都出血了。那他到底在忙什么啊。何光平就很开心地笑起来。

  钱多了也不好,钱多了这么忙。何光平说,达克宁总有一个亿了吧。我说,是的,亿万富翁了。何光平就作吃惊状,似乎对自己说出的这个数字缺乏心理准备,说,真奇怪,达克宁怎么就成了亿万富翁?是的,达克宁好像是不应该这么快就成了亿万富翁,本来,他跟我们也没什么两样,也许还差一点,在创办私立学校之前,他是县城某中学的教师,也不算出色。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教师这种职业,他原来的志向是去县府当秘书,然后当科长,然后当主任,然后……但总不能如愿,达克宁就很有点怀才不遇的意思。那时,他几乎天天来我这儿,一见面就喊,没劲,没劲,真他妈的没劲啊。这么没劲的生活过了好些年,后来达克宁出了点事,有一次在一家小旅馆里嫖妓,当场让警察给逮住了,要罚款五千元。达克宁电话打到我这儿求救,害得我四处替他借钱。警察拿到钱后,人是放了,可还是把嫖娼的事通知了学校和他老婆。这事不仅影响家庭生活,同时使他在学校里也相当难堪。教师理当为人师表,怎么可以嫖娼?达克宁觉得无法在学校里再混下去了,索性下了海。一年以后,他创办了温州第一所寄宿制私立学校,当时,温州人只知道造假可以赚钱,还不太明白办学也可以赚钱,达克宁也未必像他后来所说的,是个先知先觉者,他顶多就像邓小平的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他这一步算是走对了,我们县里外出经商的人很多,他们孩子大多扔在家里,寄宿制学校完全附合他们的需要,达克宁的学校也就像面包一样膨胀起来了。这类学校收费是极其昂贵的,据说达克宁一年可以净赚五千万。现在,他当然是我们这群人里最阔的了。俗话说,人一阔,脸就变,这方面,达克宁还是不错的,他的脸,除了越来越胖,也没怎么变,是朋友的还是朋友,只是见面的机会渐渐的少了,因为他实在是太忙了。

  我们又谈论了一会达克宁,实际上谈论一个原本跟我们一样而突然发迹的人,是让人不舒服的。我们把达克宁发迹的原因归结为嫖娼,这样好像就获得了一种平衡。何光平说,不说了,不说了,我们还是下棋吧。说着何光平搬出了棋具,我们就开始下棋。我完全忘了我是陪老婆才来温州的,等我想起老婆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钟了。我有点奇怪这么晚了老婆还没打电话来,我就打了一个电话。老婆说,还没完,你再等会。我说,还没完?还在吃?老婆说,不是,我们在达董的房间里。接着就是达克宁的声音了,达克宁说,刘和,你过来,金鹿大夏二十八层2808号。达克宁的声音很兴奋,好像喝多了,我好像在电话里也闻到了酒气。

  金鹿大夏是温州有名的豪宅,住在里面就表示你很阔了,达克宁在那里有一套房子是很正常的。我到金鹿大夏,老婆已经在楼下等了。我说,都快十二点了,还没完。老婆说,达董喝多了,一定要拉那个特级教师来他这儿续谈,也不让我走。我说,那我们上楼打个招呼就回去吧。老婆说,好。 但是,我们被保安拦住了,保安客气说,请问你找谁?老婆说,我是下楼来接人的。保安很警觉地看了看,不认识,又客气说,对不起,请问你找谁?老婆只好说,我找达董。保安说,对不起,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住户。老婆说,就是达克宁。保安这才“哦”了一声,接通达克宁的电话,经他同意后,才放我们进去。

  我说:“出问题了吧,你整天达董达董的,人家根本不知道你说谁,还是叫达克宁好。”

  老婆说:“我叫习惯了。”

  达克宁早开了门,站在门口,好像在迎接一个重要人物。见了我,动作非常夸张,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而且越握越紧,捏得我都很疼了。我们以前天天见面,是从来不握手的,我说,

  “别握了,我的手被你握疼了。”

  达克宁松了手说:“啊,哈,我不知道你也在温州。”

  他的意思大概是他若知道我也在温州,就一定请我也一起吃饭。我看了一眼客厅,客厅很大,靠墙的一边摆着一套家庭影院,54寸的背投电视,另一边摆着一架钢琴,中间摆着一套红木沙发,其中一张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应该就是他要聘请来当校长的特级教师了。达克宁拉了我坐在沙发上,很响亮地拍着我的肩膀,介绍说,马校长,这是我的铁杆哥们,刘和。又指着我老婆说,就是她老公。马校长便谦恭地起立,将上半个身子弯在茶几上,伸了手来跟我握手。马校长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瘦脸,架一副眼镜,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有点紧张,好像还有点尴尬,这使他看上去有点儿委琐,不太像一个校长。不过,这跟我没有关系。握完手,我也拿手很响亮地拍达克宁的肩膀,好像是发现了他的什么隐私。

  “原来你在这儿还有一套这么好的房子,也不告诉我们,金屋藏娇啊。”

  达克宁说:“哪里,哪里。”

  达克宁又拉我起来,并且随手搂了我的腰,把他的重量都靠我身上,嘴上哼着,刘和啊,刘和啊,我真不知道你也在温州啊。好像我在温州是件重大事件,应该列入他的议事日程重点安排的。我说,你醉了吧。达克宁喷着酒气说,还差一点,我带你参观参观阳台。然后拉拉扯扯上了阳台,原来他这套房子的精华全在阳台上。阳台让人吃惊的大,大得已经不是一个阳台了,而是一个花园了,这是金鹿大夏的第二十八层,最高层,好像一半是房子,一半是阳台,阳台铺了草坪,草坪上种着树和花,客厅里透出来的光线,只照亮了一小块草坪,光线外面的树和花和草,在暗中就看不真切了。老实说,我从未见过这么阔的阳台,看得我,怎么说呢?心酸了,甚至连眼睛也酸了。达克宁挺了把腰杆,把他的重量从我身上挪开,得意说,还行吧。我说,当然,那当然。达克宁就踌躇满志地引我到阳台的边沿,倚栏而立,整个温州市忽然就出现在下面了,仿佛是在深不可测的深渊下面,下面的灯火也有了几分虚幻的性质。站在二十八层的高度,肯定是很有优越感的,我突然就有了一种豪气,觉着只要随便吐一口唾沫,就可以把整个温州市淹没。达克宁肯定也是这种感觉,他似乎不屑于看下面的温州市,而是仰头看天,一种仰天长啸的姿态。他上面的夜空好像比下面的温州市,离我们倒还近些,人在这等虚幻的感觉里,应该是幸福的。不料达克宁却猛地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充满了狂躁和痛苦,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意外咬了一口,吓得坐在客厅里的马校长和我老婆,跟着也尖叫起来,他们大概以为达克宁从阳台上掉下去了。他们冲出来,见达克宁还好好的站着,才松了气,我老婆惊慌说,达董,你吓死人了。达克宁眯了眼,快活说,你不懂,我这种声音叫“啸”,龙吟虎啸的“啸”,很有来历的,很难学的,现在早已没人会“啸”了,只有我会“啸”。我说,你就饶了老虎吧。老虎听到你这种“啸”,肯定晕倒。你不懂,达克宁含糊说,然后摇摇晃晃回到客厅。

  现在,客厅的气氛相当沉闷,达克宁似乎被刚才的那声尖叫耗尽了力气,坐都坐不稳了,他的腰部好像已不堪重负,随时准备折断似的。达克宁无力地靠在靠背上,但立即就感到了不舒服。这种红木沙发,虽然高贵华丽,但一点也不适合一个喝多了酒的人靠,它是供人正襟危坐做正人君子用的,它威严的靠背只是正襟危坐的一种装饰,达克宁这时靠在上面,当然不舒服了。他的身体不一会就从靠背上瘫了下来,头也歪在了一边,一边的嘴角还浮起了一点白涎。马校长有点坐立不安了,他显然是想起身告辞,但看着达董事长好像已经睡着,就决定不下该不该起身告辞。他看看达董事长,又看看我和我老婆,又伸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架,还是决定不下该不该起身告辞。他突然问我,你们是朋友?语气是肯定的。我说,嗯。他又看了看我,表情很有点尴尬,好像是找不到后面的话了,就没话了。看他的样子,他和达克宁之间还颇有距离,达克宁晚上的成就,大概就是把自己喝醉了,并未聘到什么校长。马校长的称呼,可能是达克宁提前赐予的,也可能他本来就是校长。达克宁有没有聘到校长,我不大感兴趣。这样坐着实在是没意思,我也想走了。我朝达克宁说,达克宁,我要回去了。达克宁没有反应。马校长也立即跟着说,达董事长,我也该告辞了。达克宁还是没有反应。我推了推老婆,老婆走到达克宁面前,说,达董,你进房睡吧,我们先回去。达克宁喉咙咕噜了一声,忽然睁大了眼睛, 惘然看着我老婆。我老婆又说,达董,你进房睡,我们回去。回去?不行,你不能回去。达克宁站了起来,跟我说,你们不要回去,晚上就住这儿。我说,住这儿干吗?达克宁说,我们聊聊。马校长以为可以走了,插话说,达董事长,你们慢慢聊,我就告辞了。说着马校长缓慢地起身,但是达克宁伸手将他摁回了座位。说,别回去,我们还没谈妥呢。马校长惶恐说,太迟了,下次再谈吧。达克宁粗声说,不迟,我们现在就谈,你就按我说的办,来我学校当校长,跟你老婆离婚。

  达克宁的话让我有些不解,我不知道当校长和离婚有什么关系。马校长的表情更尴尬了,他张了一下嘴巴,想说什么,但又不说了,只是使劲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好像他的尴尬都是眼镜压出来的。

  达克宁说:“我不喜欢你老婆,离了。”

  马校长不敢看达克宁,低着头,几乎是求饶说:“我老婆是有缺点,但我们是有感情的。”

  达克宁说:“我说,老马啊,我从来不会看错人的,你老婆确实不好,我叫你离婚,是为你好。”

  马校长只好说:“是,是的。”

  达克宁说:“你们离不离婚,其实跟我没关系,我确实是为了你好,我的校长应该有一个好老婆。”

  马校长说:“是,是的。”

  达克宁说:“你不要怕老婆,连老婆都怕,是当不好校长的。”

  马校长说:“是,是的。”

  好像马校长并没有离婚的意思,而是达克宁在逼他离婚。我不知道达克宁干吗要逼他离婚。达克宁看上去一点也不是开玩笑,他的神态是相当认真的,就像一个长辈在教导一个小字辈,你该怎样怎样。马校长这么低声下气地不断说,是, 是的,让达克宁很满足。那种满足感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友情,现在,达克宁不叫他马校长,也不叫老马了,而是兄弟。达克宁很有激情地伸出双手握着马校长的手说,

  “兄弟啊,你要是不好意思,就说是我,我达克宁叫你离婚的。”

  马校长没有说话。

  达克宁又说:“兄弟啊,你离了婚,来我学校当校长,我送你一套房子,一辆车,年薪十万,奖金另外算。”

  马校长推辞说:“这事我们以后再谈吧。”

  达克宁大声说:“你嫌待遇不够?”

  马校长连忙说:“不是,不是,我是觉得我能力不够,怕当不好校长。”

  达克宁哈哈说:“别谦虚了,你的能力是大家公认的,我不是随便请你当校长的,我请你当校长就是相信你的能力。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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