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中国植树节之父周自齐

——纪念中国植树节一百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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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政  

  

   一个世纪前的1916年4月5日清明节这天,全国各地的学校师生和政府机关员工,到附近选定的地点种植树木,并举行了植树节仪式。北京的植树节典礼在西山举行,时任中华民国大总统的袁世凯派京兆尹(注:官职名,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市市长)王达前往代行植树。在南京紫金山举行的植树节是由张謇和黄兴主持的,在南京工作的很多美国人也和当地市民一起参加了当地的植树节。那天全国共种了几万株树苗,仅江西一个省就种了一万两千株。植树活动结束后,各学校还按照政府的建议,组织学生讨论或写作文,讲述植树在各方面的重要性。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植树节庆典,距离今年已经整整一百年了。

  

   说到中国的植树节,就不能不提到它的由来和它的首倡者——时任北洋政府农商总长的周自齐。1915年3月5日因前任农商总长张謇长期未到职,周自齐代理农商总长。4月27日张謇提出辞职获批准,周自齐正式出任农商总长,直至1916年4月。在这一年之中,周自齐为发展经济和推行产业革命做了大量的工作,其中一项重要的贡献就是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推动植树造林、发展中国林业。北洋政府对于扩大森林资源很早就有了认识,在首任农商总长张謇及其代理者们的推动下,1914年11月颁布的《森林法》,就是一项发展和保护我国森林的重要经济法规。1915年周自齐任农商总长后继续了这一政策。在他任职期间,农商部对发展中国林业又采取了多项具体措施,并制订了奖励刺激方法。

  

   为了鼓励造林,1915年6月30日农商部公布了《森林法实施细则》和《造林奖励条例》。《森林法实施细则》共20条。对国有森林、保安森林、公有或私有森林事宜,及关于奖励监督各项,均分别加以规定。为森林法的法律条文制订出实施细则,落实到具体的造林承包人。《造林奖励条例》共11条,提倡和鼓励个人承包荒山造林。奖励条例明确规定了凡造林成活满五年以上,造林面积达二百亩以上者,授予四等奖章;四百亩以上者,三等奖章;七百亩以上者,二等奖章;一千亩以上者,一等奖章;造林面积达三千亩以上者,由农商部呈请大总统授予特别奖。凡经营特种林业,于国际贸易有重大关系者,或在造船、筑路等各种大工程中被使用者,农商部认为有必要补助时,则按其面积和株数发给奖金。这个奖励条例在很大程度上激发了人民群众造林育林的积极性。

  

   1915年7月19日,周自齐代表农商部呈《筹议森林办法提倡造林情形文》。文章指出发展中国林业的紧迫性和必要性,详细地阐述了农商部在全国范围内提倡造林的宏观规划和具体作法,是了解北洋政府发展中国森林资源的一部重要文献。民国初期,河道泛滥亟需疏通,荒地繁多亟需种植,国际公认中国是个森林缺乏之国。北洋政府认识到“兴办森林为发展实业要图”,于是要求农商部尽快规划,切实进行,勿任荒废不治。文章说“现在各省林业亟待扩充。虽设有东三省林业局、试验场等,然皆应实力举办,用图普及,应先由各省地方官体察情形,斟酌土宜,广劝种树,以利推行。俟造林奖励规则及森林法施行细则核定颁布后,再通行遵照办理。著交农商部先转行各省,认真提倡,切实筹议。”“查我国林政失修,童山满目,亟应通盘筹划,普及造林,一以备社会材木之需,一以为国土保安之计。惟森林施业宜重试验,育苗植树,以示模范,而利推行。本部于民国二年就本京天坛及西山先后设立总分两场,合计辟地八百余亩,栽培树种三十余类,产出苗木二百五十余万株。民国三年,在京西一带荒山植树四十七万余株。本年继续植树三十余万株。”文章提到,由于我国幅员广袤,公私荒山所在皆是,发展林业应该考虑到普及的方法。农商部在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珠江流域等地筹建三处林业试验场育苗造林。黄河流域试验场已于1915年4月在山东长清县开办,准备延津浦路及泰山一线按照顺序依次造林,并从北京试验场运树苗二十万株,在五峰山先行种植。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的两处试验场,当时正在选择地点依次建立,从山东试验场开始逐渐普及。农商部除了从外国进口优质树种外,又从北京郊区和东北长白山等地采集枫榆松柏树种,汇总到农商部,再分配给各省普及种植。对于各地造林有成绩的农会则给予奖励,以资鼓励。从农商部的《筹议森林办法提倡造林情形文》中可以看出,周自齐对于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的植树造林已经做了明确的总体规划,而且从试验场的选址与普及、苗圃的筹设、树苗的数量与来源,直到良种的采集、选择、购买等各个环节,都采取了一整套极其详尽的实施方案。我们今天读到文章中的这些细节时,不禁为当年周自齐认真细致、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而感叹。

  

   周自齐强调了在全国范围内普及造林的重要性。如文中所述,他以身作则,1915年“当春季造林之日,曾由自齐率同本部全体职员亲赴西山植树纪念,本地居民颇资观感。同时又通知各省巡按史,于出巡之便因地种树,并转告各地方官仿照办理,以示提倡”。周自齐这次在春季造林之日带领农商部全体职员在北京西山所举行的植树纪念活动,实际上就是他在其后所提出的以清明为植树节的一次实践。为了将这次农商部所发起的植树纪念活动推广到全国,激发各地人民群众的育树造林的热情,周自齐不但通知各省要“照此办理,以示提倡”,而且参考了美国植树节的做法,更明确地提出将植树纪念活动以法定节日的方式确定下来,每年在全国照例举行,并一直持续下去。

  

   在周自齐的倡导和推动下,1915年7月31日农商部呈《拟定清明为植树节请以申令宣示全国俾资遵守文》,设定每年的清明为植树节,并获大总统批准,由1916年清明开始实行。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设立植树节。农商部的呈文阐述了森林在巩固堤防和消除水旱灾上的作用,它对人民生计的重要关系,并提出设立植树节的必要性。呈文说,造林事项“非由政府宣示定期,不足以树风声而资观感。故欧美各邦,植树有节,推行全国,成效维昭。查普通植树之期,当以每岁仲春之月为最适。本部现为提倡植树起见,拟请申令宣示以每岁清明为植树节。”在农商部设立每年清明为植树节获得批准后,各部门和地方政府也建立了相应的规定。教育部规定,各学校师生每逢清明节须种植树木,并举行植树节礼。1915年8月7日《申报》的文章《以清明为植树节之原委》,刊登了农商部的这篇呈文,详细介绍了中国植树节的由来。

  

   对于中国设立植树节的作法,国外媒体做了广泛的报道。“中国有了自己的斯特林.莫顿,他就是农商总长周自齐(注:美国的莫顿在内布拉斯加州首倡植树节,被称为美国的植树节之父)。”1915年9月13日的美国著名报纸《里士满时报》在报道中国设立植树节时,将周自齐誉为中国的植树节之父。该报道说,“多年来周自齐先生热衷于植树造林活动。为了促进和普及这一活动,他仿效美国植树节的做法,创造了中国的植树节。植树节选在了清明这个在中国已经有两千五百年之久的节日。政府号召所有人民群众在这一天都要植树,以表示对祖先的敬意。按照传统,中国人在清明节要烧纸船、纸马和纸车,用来为先人驱魔辟邪。周自齐先生希望能将中国这一古老的节日与从美国借鉴来的新思想相结合,从而赋予它更实际的意义。这就是中国现政府在古老的传统上建立新中国的作法,而不是彻底根除已经经历了几百年的习俗。”“周自齐在美国受过教育,并且在欧洲进行过广泛的考察,他非常清楚中国当前所面临的不同问题。政府缺乏必要的资金来进行大规模的造林,农商部正在做的事情是普及植树,逐步调动起所有中国老百姓的植树热情。”

  

   在设立中国的植树节之后,周自齐又为发展中国林业做出了另一项创举。1916年1月3日农商部参考国外设立林业专管机关的先进经验,呈请成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林业局(当时称林务处),以发明、林学、保商、兴利为宗旨,“专管全国森林事务”。1916年1月14日农商部又呈交林务处的暂行章程和各项开支概算。林务处直属农商部,聘请了一批中外林学家作为顾问。林务处督办(即局长)由农商部次长金邦平兼任,会办(即副局长)按照“以确有森林学识经验者充任”的规定,由在美国取得林业硕士学位的中国林业专家韩安,和农商部林业顾问、菲律宾林务局长佘佛西(W.F.Sherfesse)共同担任。中国林业局的成立在当时是一项意义深远的创举,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被西方国家认为是标志着中国真正意义上的林业的开始。美国林业季刊和皇家苏格兰林业学会的学报曾详细地介绍了中国林业局的功能和设置,认为“从各种角度看,林业局在中国的成立对于改善民生具有极其广阔而深远的影响。这主要归功于农商总长周自齐,这是由于他的远见和爱国主义。他非常了解为了满足经济发展的需求,什么东西是必要的。”

  

   1915年中国设立以动员群众参加植树为活动内容的植树节,体现了当时中国政府发展林业的决心,是农商部扩大森林资源、治理水旱灾害、改善生存环境的诸多政策中的一个环节。这一方面与周自齐的积极倡导和他的自身经历分不开,另一方面也代表了全国朝野有识之士在这一点上的共同立场。尽管当时的政治人物有不同的派别,在很多治国主张上意见分歧,但在普及造林促进经济发展上却达成了高度共识。应该说,民国初期几乎所有的政府要员,包括孙中山、袁世凯、黎元洪、冯国璋、段祺瑞、黄兴、张謇、周自齐…,都认识到了治理荒山和植树造林对改造中国的重要性,孙中山先生是其中之一。在追溯植树节的来历时,一些媒体称“1915年,在孙中山的倡议下,农商部呈准大总统,以每年清明节为植树节”、“中国始有国定植树节,其首功当属孙中山”等。孙中山先生生前确实重视植树造林以改善民生,也曾说过“中国欲强,必须急兴农学,讲究树艺”。但没有任何史料文献证明,孙中山曾有过植树节的倡议。更没有史料证明,1915年7月北洋政府农商部关于设立每年清明节为植树节的呈文是根据孙中山的倡议而提出的。“孙中山首倡植树节”的说法是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北伐胜利以后才出现的,是国民党宣传的结果,将植树节与意识形态宣传相结合,推广对孙中山的个人崇拜。

  

   也有一些文章认为是几个民间人士首先提出了中国的植树节,“1915年清明日,裴义理见扫墓人多植树于墓地,因而得到启发,即函请农总长张謇,建议政府让老百姓于清明节前后种植树苗,被采纳。我国植树节来源于此。”“凌道扬和韩安等人上书北洋政府农商部长周自齐,提出中国应设植树节,政府采纳了这一建议,初定为每年的4月5日清明节为中国植树节。”这几个人都是二十世纪初中国发展林业的先驱者。凌道揚和韩安在美国留学时学习林业,回国后为中国的林业做出了重要贡献。裴义理及其义农会在开垦荒地、植树造林上更是成绩显著,功不可没。但上述有关“倡议书”的不同说法也没有历史资料作为依据。美国植树节始于1872年,周自齐在美国工作生活过11年,自然熟知这个在美国早已家喻户晓的重要节日。他在农商部发展林业的一系列政策制订,包括倡议设立中国植树节,无疑是参考了美国的先进经验,并且一定是征求了大量专家们的不同意见。

  

   周自齐除了采取各种措施提倡造林外,对民间自发的开荒造林活动也相当重视。裴义理和他的义农会就是一个例子。加拿大籍美国人裴义理1890年受基督教会派遣来华传教。1910年他应金陵大学聘请担任教授,1914年仿美国农业大学创办金陵大学农科。1911年裴义理和张謇等人发起成立“中国义农会”,招选贫民,开垦荒地,以工代赈,并得到孙中山、袁世凯等30位民国要人的竭力襄助。政府还专门拨紫金山周围荒地4千亩,作为开垦造林之用。裴义理与中国义农会的造林义举得到了农商总长周自齐的赞扬和大力支持。周自齐在《筹议森林办法提倡造林情形文》中提到,“近日外国教习北黎(注:即裴义理)在南京紫荆山创办林业,救济穷民甚众,成效已著。皖省亦有外国人前往考察,予昔时养疴于苏门洹上之间,种树不下十万株,该地人民至今利赖。”“至奉谕开南京紫荆山创办林业等因案,查该山林业系由南京义农会承办。该会于去年禀请本部立案,当以紫荆山屏蔽江表为金陵附郭名区,亟宜培植森林。咨商江苏巡案使拨给官荒山地,补助常年经费以资兴办。复由本部每月酌助经费,并派技工常驻该会相助为理迭据。该技工详报育苗植树成绩尚佳,此又本部补助义农会振兴林业之情形也。”

  

   1915年周自齐还为金陵大学写了表彰信。信中高度赞扬了该大学农林科在植树造林上取得的成绩,称金陵大学为教育界的一盏明灯。安徽、山东、四川等省已陆续向金陵大学派出了公费学生,为本省培养林业人才。农商部也将派出24名北京学生去金陵大学学习林业。周自齐在信中表扬了义农会赈救贫民、开垦荒地的义举,并呼呼中国的慈善事业要为此多作贡献。

  

   清明植树节设立之后,在中国持续了12年。由于我国幅员辽阔,南北方温差大,清明节时北方的气温适宜种树,但在南方天气较暖,树苗移栽往往不易成活,于是一些地方政府根据当地的条件将植树节日期调整为3月份的春分左右。1928年北伐完成后,国民党政府在孙中山逝世三周年之际,为缅怀国父,将植树节改为孙中山逝世纪念日3月12日。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各级政府不断加深对植树造林重要意义的认识。1979年2月,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决定每年3月12日为中国的植树节。

  

   一百年来,中国社会饱经沧桑,政权上几经更迭,但植树节却一直保留了下来。一百年前在植树节时种下的小树苗,早已长成茂密的森林。尽管植树节的日期做了改变,但利用植树节动员人民植树造林,促进国土绿化,保护人类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这一初衷始终没变。在纪念中国植树节一百周年时,我们应该感谢一百年前中国的那些有识之士,感谢他们对于发展中国经济、扩大森林资源、改善人类生存环境、造福子孙后代所做出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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