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炳烁:协商民主理论的当代发展与实践限度

——基于我国基层政治兼容性的比较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5 次 更新时间:2015-12-27 19:4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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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炳烁  

   【内容提要】 协商民主理论在西方政治哲学中的兴起来源于两个相互关联的命题:多元文化冲突导致的共识困境与代议制民主的反思。在理论逻辑上,协商民主坚守古典共和主义的传统,倡导以公共协商代替单一的投票机制,以对话求得共识。在价值诉求上,协商民主强调公民政治生活的义务伦理,以政治包容、公开平等、建制化的程序规范增强公共政策的合法性。同时,协商民主也存在着交往成本过高、偏好转换困难等缺憾。中国学术界对于协商民主的回应存在着为自身民主政治寻求理论支持的现实需要,我国社会的协商理念和实践环节具有明显不同于西方的本土特征。从实践的角度来观察,协商民主理论对于我国基层民主发展的借鉴意义更为直接和明显。

   【关 键 词】协商民主/多元文化/代议民主/基层自治

  

  

在宪法框架下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是我国法治现代化的重要内容。党的十八大报告明确提出,要健全社会主义协商民主制度,完善协商民主制度和工作机制,推进协商民主广泛、多层、制度化发展。这是对新时期我国宪政民主的重大发展。协商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理论是20世纪晚期西方政治哲学在回应多元文化冲突、反思选举民主的基础上逐渐探索和复兴的一种民主思潮,并随着约翰?罗尔斯、哈贝马斯、安东尼?吉登斯等西方重要理论家的加入而引起人们的普遍关注。基于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民主寻求普适性理论支持的“共鸣感”,协商民主在中国政治学界也获得了高度重视,形成了文献研究和理论解读的热潮。但是,对协商民主历史源流、核心概念、政治实践等范畴的认知差异导致国内学者对协商民主存在一定程度的误读,观点莫衷一是。为了澄清疑惑、正本清源,本文拟对国外协商民主的理论与实践做出梳理,并在此基础上对我国基层政治发展与协商民主的兼容性作一比较分析,以期对上述问题的理论研究有所裨益。

   一、协商民主的理论背景与逻辑展开

   协商民主的理论背景来源于两个相互关联的命题:多元文化冲突导致的共识困境与代议制民主的反思。

   现代自由主义民主需要文化上的同质性。自启蒙时代以来的个人主义权利观、自由意志和平等观念一直是西方政治哲学的文化基础。但随着民族国家、种族融合和文化交流在地域上不可遏止地扩展,文化领域的差异性也毋庸置疑地有所增加。多元文化的存在使得民主政治所需要的共识变得更加复杂。“从理论上看,进入后自由主义的当代西方,无论在制度改革还是在文化创新上,都呈现出多元化趋势。尽管自由主义仍然有能力占据主流思潮的地位,但是,民族主义、女权主义、多元文化主义等一系列政治思潮纷纷走向前台,蚕食着自由主义的领地。”[1]225尽管西方社会努力在扩大选举权行使范围、提升政治包容性、平衡族群关系等领域做出更多的贡献,但文化多元仍不可避免地会滋生政治分裂和冲突。有学者就敏锐地指出,西方社会面临的最大危险是文化价值观的分裂与对立,其中尤其表现在政治共同体和社群观念的缺失、文化和道德的不可通约性以及不同种族之间的在社会资源占有方面明显的不平等[2]230。

   对于上述问题的回答,现存的代议民主体制凸显了其不足之处。自由主义民主强调个人利益在宪法原则下的聚合与融合,但代议制民主制度的治理机制停留于少数服从多数的简单多数原则,投票本身并不代表特定个人或群体的愿望在结果中得到反映,经济领域的不平等在政治生活中的延伸也意味着弱者的声音被排除在程序之外,或者得不到充分的表达,这势必会造成弱势文化群体在治理中的被支配地位。

   同时,随着政党政治的发展,公民愈发远离政治参与的古典理想。在日益精致的官僚政治体制之下,普通民众无法控制庞大的政府,个体分散的声音更无法通过选举制度为政府所倾听。加拿大政治学家查尔斯?泰勒就曾忧虑当代西方民主制度的合法性基础已经大大削弱,“代议政治在形式上是民主的,但是实际上,民众所享有的仅仅是消极喝彩的权利”[3]199。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是否投票对投票结果的影响微乎其微,投票的个人收益远远小于投票的社会效益,因此许多选民理性地选择不投票。这是代议制民主容易滋生政治冷漠症,进而导致技术官僚精英主义统治的内在原因。所以吉登斯才认为:“在现代自由主义民主国家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民主制度的异化现象,或者至少是公众大规模的政治冷漠。选民的偏好也无法捉摸,许多人认为政治生活和自己毫无关系。”[4]113显然,这一趋向已经背离了亚里士多德以来有关参与政治生活的美德传统,忘记了“公民”身份的深刻含义,忽视了社群关系与共同理想。单纯强调权利,视自我为孤零的个体,是无法回应当代政治生活中的多元分化现象与诸多疑难的。

   在此背景之下,协商民主是以回应上述问题的姿态而出现的。在理论脉络上,协商民主可以溯源于古典共和主义,尤其值得关注的是近代以来汉娜?阿伦特的“参与式民主”理论以及哈贝马斯的“商谈民主”概念[5]55。阿伦特认为现存代议制民主只注重投票以及派别利益的交换,日益远离民主政治鼓励人们参与以改变政治生活的理想。她希望重振亚里士多德传统,坚信人是一种政治动物,政治参与并不像近代民主理论家所说的,只是一种保障私权的必要手段,而是根本来自于天性,是人对自我存在的一种实践与肯定。在对于公共领域的研究中,哈贝马斯也意识到,自20世纪以来,受到大众传媒以及经济系统的影响,作为西方社会民主基础的公共领域出现了“殖民化”的倾向,人们的沟通能力日益萎缩。哈贝马斯以话语理论为基础,承认主体之间的交往理性,将偏好聚合的民主观念发展为偏好转换的理论,从而引入了“商谈民主”(即程序主义民主)的概念。这种对话式民主观倡导建立一种“在场的”直接民主,以实现协商与决策的一致性。它的关键之处在于,一方面坚持古典共和主义的立场,将公民的政治参与视为政治生活的核心;同时,又将启蒙时代以来所倡导的自由观念、宪法原则看作是民主政治的制度保障,从而使自由主义的民主观在“商谈”的基础上实现了统一。民主政治的合法性基础也从普适主义人权观、政治共同体道德中脱离出来,代之以对话伦理和商谈程序。在这里,哈贝马斯将权力产生的选举程序与政策制定的商谈模式区别对待,在政治精英的选举程序上,他主张仍然沿袭现代政治的多数规则,但在公共政策的制定方面,社会公众应该加强在公共领域的沟通,不能一味地被代表,必须坚守亚里士多德的传统,以自由对话来达成社会共识,推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

   阿伦特和哈贝马斯等人对于古典共和主义传统的坚守为20世纪90年代协商民主的兴起奠定了理论基石,甚至有学者认为,当代政治哲学已经开始从“以投票为中心的”民主理论向“以对话为中心的”民主理论过渡[6]520。目前许多研究者对协商民主的确切内涵还有不同的认识。例如大卫?米勒(Devid Miller)就将协商民主视为一种政治决策方式,“当公共政策是通过自由、公开的讨论——每个人都可以平等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并且认真考虑他人感受——这样的方式作出,那么这种决策体制就体现了协商性”[7]4。瓦勒德兹(Jorge M?Valadez)则主张协商民主是与选举政治不同的一种政治管理模式,“公众承担社会责任,以公益为目标,以理性为指导,在平等对话中转换偏好、达成共识”[2]5。这两种偏重实践的观点与哈贝马斯、罗尔斯的政治哲学路径略有不同。但这些差异并不影响有关协商民主核心理念的共识:“其共同的价值指向都是建立在批判和反思现行代议民主弊端的基础上,强调政策制定过程或政治治理的开放性、参与性,包括在规范程序的引导下,以对话的方式进行偏好转换、达成共识。”[8]8

   总体来看,协商民主在理论逻辑上是重申了古典共和主义中有关政治参与、公民义务的某些理论主张,强调以公共协商代替单一的投票机制,并且更加关注决策过程中的诉求表达、偏好融合,反对精英势力对政治生活的垄断,鼓励公民履行政治参与的义务,提倡在关涉公共利益的问题上进行对话。这种观点既是对古典政治哲学强调公民义务伦理的回归,同时也是对当代社会不断加剧的精英主义政治模式的一种反抗,对公民政治冷漠现象的一种医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协商民主具有“巨大的潜力,能够有效地化解文化间对话的难题和多元社会认知的不可通约性,特别是不同种族团体之间因为资源的不平等而导致的无法有效参与公共决策以及族群间深刻而持久的道德冲突”[2]30。当然,协商民主并没有完全脱离西方社会现有的政治基础重新构建一整套社会价值体系,而是在不抛弃个体权利、自由原则的基础上,将自身谨慎地嵌入自由主义的宪法结构之中,以商谈程序的正当性、理论论辩的对话性来修补代议政治的缺陷,从而剔除了古典共和主义中的乌托邦成分,增强了理论的实践基础。

   二、协商民主的价值诉求与程序结构

   从理论建构的角度来看,协商民主兼容了自由主义和共和主义的优点,并且远离了大众政治参与的诉求,将理论重心集中于政策制定的过程,以翔实的程序为实践指导。这一切优秀的特质使得它对当代西方民主体制的修正具有了理论上的优越性。同时,在价值诉求上,协商民主更加注重多元文化社会中理性思考、平等参与、宽容和对话的价值取向,希冀以公民间的合作对话来达成共识,消除社会冲突。

   (一)公共协商与政治参与

   协商民主承继了古典政治学的义务伦理观,视政治参与为公民的本质所在,认为参加政治生活能够提升人们的政治效能感,培养公民对共同体的关注,弘扬理性自治精神。协商的过程也即参与的过程,是社会成员以公共理性审视、讨论公共政策的程序。“这一程序并非政客之间讨价还价或单纯的利益交换,而是公共责任支配的过程。协商的主要目标是寻找如何更好地满足公民个体利益诉求的政策,绝非狭隘地追求个人利益。”[2]32协商程序预先假定了参与者在资源和地位上的平等性,因此能够超越自身狭隘的观点而理解他人的利益、需求与立场,进而开展对话、交流与协商。显然,协商民主并没有将视线停留在政治精英生产的投票机制,而是将政治参与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公共政策领域,以社会大众对于整个公共政策论辩过程的感性体认,克服技术官僚专制化倾向,最终增强公民对政治体制的心理认同和信任基础,从而弥补多元文化冲突在政策制定领域的裂痕。

   (二)公共协商与政治包容

   协商民主提供的政治参与具有极大的包容性。在协商的过程中,代表不同偏好的公民针对公共政策表明自身的立场,通过持续的交流、论辩、博弈,彼此交换观点,考虑每个参加者的感受,包容异己、求同存异,“特别是多数群体理解、包容、倾听少数群体的利益诉求才能使协商民主的理念得以真正实现”[9]89。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公共协商的过程不仅仅是简单地聚合各种不同的偏好、表达自己的愿望和诉求,而且也是协商参与主体共同寻求某种方式融合相互冲突的利益的过程,这其中必然包含了一种更高层次的社群意识和彼此之间的道德责任感。这种包容性也表明协商民主的价值指向不是建立在多数规则的基础之上,而更多的是强调公共理性指导下所有参加者的妥协与融合。这种共存式的价值诉求可以降低社会代价承受者的抵触情绪,使得关涉复杂利益关系的重大公共政策顺利推行。少数群体也可以合理地期望能够以平等的方式影响政治决策,争取自己的正当权益。所以,协商民主的整个过程是包容性的,既重视共识的达成,也不忽略各个主体的要求。

   (三)公共协商与程序保障

协商民主与代议制在合法性基础上有很大的不同。代议制以选举制度、多数规则来保证其权力的合法性。而协商民主是以主体间的对话伦理来取得参与者的支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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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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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镇江)2015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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