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佳明:电视剧《镖门》价值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74 次 更新时间:2015-11-05 1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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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佳明 (进入专栏)  

 

2014年末,最后一部四星联播的38集电视连续剧《镖门》,近日在深圳卫视黄金剧场再度热播,收视率不俗,行家评论也好。大多数国产电视剧看完之后,都难免有上当的感觉,商业剧更是如此。《镖门》却出乎意料地打动了我,回味和思考不断。心中有几句话总是冒出来,民族的悲歌,历史的画卷,文化的拷问,转型的悖论。武打也好,爱情也好,剧本的扎实,拍摄的考究,都广受赞誉。一部十足的商业片,有如此丰富深刻的价值追求和社会文化内涵,不得不说几句。


规矩的颂歌


如果说这部戏有个主题词的话,那就是“规矩”。刘安顺刚刚当上太古镖局的大镖头就遇到十分棘手的难题,马镖头为了夹带私货擅自更改镖路,导致失鏢。失镖是镖局的重大事故,不仅仅要赔镖,而且辱没名声丧失信用,镖局失去信用就失去了生命,按规矩当重罚。刘安顺决定按镖门的最低要求,开除马镖头。实际上事情并不那么简单,镖路生意不好,为了生计,夹带私货是普遍的“潜规则”,而且马镖头走了一辈子镖,行将退休,这次是初犯,算是表现最好的了。众人求情,希望刘安顺对马镖头法外开恩,作退休处理。可是认死理儿的刘安顺坚持按规矩办。意外的是,羞愧悔恨的马镖头竟当众饮弹自尽,留下孤儿寡妇。规矩和人情的冲突大爆发,物伤其类的镖头们,觊觎大镖头位子的对手们,怂恿马镖头遗孀发难,坚持规矩的刘安顺成为众矢之的。刘安顺为了维护规矩,不融通,不妥协,主动承受镖门最严厉处分,向众人叩头谢罪,离开大镖头位子,离开未婚妻,挂黑袋离开太谷总镖局。  

到了京城,刘安顺从头开始,人生地不熟,没有任何资源,除了武功和胆识,守规矩成为刘安顺法宝和品牌。他亦步亦趋、一人一事,都按镖门的规矩办事,硬是逆势而上,让自己的镖局在困境中崛起,获得各方人士的诚服和拥戴,赢得了美丽动人的爱情,他靠镖门的规矩在京城江湖名满天下。《镖门》讲的是镖师的故事,唱的是“规矩”的颂歌。

规矩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力量?规矩是行业长期积累的成功经验,是先辈付出沉重代价换来的制度成果,是行业和家族的公共资源,维护的是大家的共同利益;规矩还是沟通行业与社会的传统文化,走遍天下的通行证,哪怕是土匪占据的山头。为了维护规矩,古人设立了严格的礼仪、行规和家法。对整体来说,维护规矩就是维护集体的生命。对个人来说,守不守规矩,是判断人的品质诚信的基本尺度。但是规矩往往受着历史变迁的考验。时局动荡的时候,守规矩很难,守规矩的人,往往会吃亏,甚至付出牺牲;在规矩面前,灵活、变通有时会得到暂时的利益,但是代价是规矩的破坏和大局的伤害,失去的做人的尺度和群体道德的高度。

守规矩还是破规矩,是中国社会道德的拷问,也是每个人人生的难题。剧中设计了李希平这个典型人物与刘安顺相比较而存在。李希平一开始就表现出圆通的性格,作为刘安顺生死相交的师兄弟和好朋友,他一再劝刘安顺退一步,妥协变通,暴露了他以机巧取胜的个性。世道的变迁和他地位的变化,激活了他的投机心理,对师傅的忠诚,师兄弟大义,对天的誓言全然不顾,在军阀许旅长的威逼和利益的诱惑之下,干出了杀害镖师兄弟,监守自盗镖银的不耻勾当,走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按规矩,李希平罪不在赦,但是刘安顺打残他一条腿,还是放了他,然后向自己开枪,自残作为惩罚,惩罚自己徇私情坏规矩。这场戏让刘安顺的形象更加饱满,也使他与李希平的对比更加鲜明。


人格的力量


随着剧情的发展,剧中人物都在变化,京油子佟哈变成了刘安顺的“总经理”,八旗子弟额尔赫成了镖局的守护神,流氓袜爷在最后时刻良心发现,霸道阴险的杜载山变成了两肋插刀的朋友,悍匪路宗山把宝贝女儿许给刘安顺,李希平死前追悔莫及,连惯匪山猫最后也为心爱的女人粉身碎骨,秀儿、老厨师、账房先生都变成热心员工,一支参差不齐的队伍,被打造成有战斗力的团队。是刘安顺身上的正义与良知使良心没有完全泯灭的人现出了正能量。有诚信有道德在,信心就在,信仰就在;有规矩有良心在,安全就在,幸福就在。这是大家的渴望。

镖门是中国一个古老的行当,镖门规矩的背后是中国的传统道德。刘安顺的成功是中国人的良知系统在起作用,是古老文明的作用。戴海臣是这个文明的传承人,他说,即使镖门没有了,人的魂也不能丢。这个魂儿就是人的良心。刘安顺表面上是守规矩,实际上是守良心,规矩就是良心。只不过刘安顺有定力,一根筋,他行得正走得直,靠坚持如一,创造了奇迹。由于李希平监守自盗而失去十万两镖银,谢东家表示,死了那么多弟兄,银子就不赔了,刘安顺不仅由自己出善后费用,而且表态坚决赔镖,“十年陪不上就二十年”。好一个敢于担当的男儿!

中国古人苦苦追求做人“知行合一”的境界,明代大儒王阳明提出“致良知”以达到知行合一。王阳明最大的贡献是他强调了道德“自律”的重要性,良心的重要性。刘安顺主动自觉地守规矩,是他的品质亮点,是他人格的光辉。离开镖局的时候,师弟说他,这个头一磕下去,在同门之间就再无腰杆做人,而他只是回了一句:腰杆是自己挺的,不能指望别人来扶。为了守规矩他要远行,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问:规矩有那么重要吗?在刘安顺看来,破了规矩就违背了良心,没有良心,还有什么爱情?刘安顺是对的,一个不在乎良心的人,可爱吗?李希平就是个例子。

什么是良心呢?大体上就是仁爱之心、恻隐之心、真诚之心。中国传统的规矩系统是由道德系统支撑的,由天理人心支撑的。刘安顺是一个大智大勇的人,他懂得天理人心。他诚挚善良,对弱者怀忠恕之道,施以援手,对贾克木那样的恶人,大义凛然,却仁至义尽。他屡屡吃亏屡遭不幸,但是他的人格魅力和个性风采却得到了张扬。王夫之有著名的“三义”说,义有“一人之正义”、“一时之大义”和“古今之通义”。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是仁义礼智信。真诚善良是人类的“古今通义”。戴海臣对刘安顺说,时势是风,英雄是石头,不做随风摇摆的草。时尚的风,时代的风一直在吹,有时甚至是狂风暴雨,但是风雨过后石头仍然在那里。难怪很多青年观众留言点赞,霍建华饰演的刘安顺,“三观比五官正”。课堂上有隔膜的价值认同,在艺术中得到共鸣。年轻人接受真善美的传统文化的价值取向。


文化的启示


《镖门》的结尾是苍凉凄美的,电视剧留给人们的不仅仅是凄美,而且还有思考。爱人路遥婷死了,镖门行当死了,镖局也死了。十分优秀、十分努力的刘安顺一事无成。

一个失败的民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从甲午战争到庚子之变,先败给日本,后败给八国联军。仅仅几年时间,两个不平等条约,要赔给侵略者六七亿两白银,相当于中国十几年财政收入。走马灯似的政府,多如牛毛的军阀,卖主权以借洋款,用枪杆子榨民财,近代的晋商、徽商都是那个时候被搞跨的。剧中的谢东家多次讲,唯求一个太平世道好做生意,过日子。

一个全败的时代。不仅仅镖门失败了,清政府、革命党、军阀、商人、王爷、格格、土匪、三教九流,芸芸众生都失败了。倾巢之下岂有安卵?

一个饱受争议的文化。面对强势的西洋文明,辉煌历史成了过去,古老文明成了包袱。传统文化成了众矢之的,新文化运动众口一词,打倒“孔家店”。曾几何时,江湖规矩,忠义的道,良知的诚,被扫进历史文化的垃圾堆。今天,当我们在物质上渐渐追赶上西方的时候,却感到了精神的危机和价值的贫乏。蓦然回首,遥远的文化之光熠熠生辉,《镖门》和刘安顺启示我们重新审视我们的家底,科学冷静从中找出我们古老文明中的宝贝,珍藏和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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