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江 夏令伟:论元好问以传奇为词现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8 次 更新时间:2015-10-07 23: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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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维江   夏令伟  

   引  言

   在古代文学诸体裁中,词体相对后起,所以对于其它体裁的借鉴也往往成了词体变革的重要手段。宋词发展过程中,曾出现过柳永引赋法入词、苏轼以诗为词、辛弃疾以文为词等重要的词体革新实践,传统体制不断解放,创作路子逐渐拓宽。但词体的演化并未就此止步。自宋始,文学体裁的价值序列开始发生逆转。伴随着文学通俗化的进程,叙事文体迅速崛起,小说、戏曲的创作一片繁荣,逐渐取得了与诗、赋、词等抒情文体同样重要的地位。这种文体生态格局对于词体自身的嬗变有着不容忽视的影响,随着文体间的交集、互化,叙事因素向词体悄然渗入,催化着其体制的新变革,由此而出现了以遗山词为典范的以传奇为词的现象。

   所谓传奇,本为小说、戏曲等叙事文体的一个门类,后世又以之泛称情节离奇或人物行为非常的故事。谓元好问以传奇为词并非说他以词的形式写传奇故事,而是指这类词作有着传奇的某些要素和特色,具有更强的叙事性和故事性。陈廷焯后期不满意遗山词的一个主要理由是背离词体“正声”,[1]“刻意争奇求胜”[2],陈氏实际上指出了元词的一个重要的艺术创新点。通观遗山词,我们会发现其“刻意争奇”不仅表现在语言风格上,还表现在词的选材、作法等方面。元好问的许多词作不避险怪,述奇志异,呈现出一种明显的“传奇”特征,不妨称其为“传奇体”。其中典型的作品,大致呈现为一种词序叙述故事而正文咏叹故事的结构形式。但这种传奇体并未改变词体的抒情特质,只是改变了传统词体表达方式上的比重和抒情效应,即使那些直接以正文述奇的作品,其着力点仍是在对故事的惊叹感慨之上。

   以传奇为词可以说是元好问在苏、辛的词体革新基础上最富于创造意义的开拓。东坡“以诗为词”和稼轩“以文为词”的典型作品并不多,但其词体革新的意义和词学史意义则十分重大;就遗山词整体而言,虽然取材、造意上“刻意争奇”的倾向普遍存在,但其中典型的传奇体作品数量也只是一小部分,不过,它们却往往是遗山最有代表性和影响力的佳作,如《摸鱼儿•雁丘词》、《摸鱼儿•双蕖怨》、《水调歌头•赋三门津》等。遗山词中奇人、奇事及奇景的叙写,拉近了词与自然和社会的距离,大大增强了词体文学的叙事功能,扩大了词的表现范围,提高了词的艺术表现力和可读性。同时进一步密切了叙事文学与抒情文学的关系,为二者的有机结合提供了一条富于启发性的思路,客观上促进了后世戏曲、小说中诗文结合形式的形成和成熟。以传奇为词的作用和意义尚可讨论,但可以肯定的是,已开始边缘化了的词体由此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一 遗山乐府以传奇为词现象述略

   关于遗山乐府的传奇现象,大致可从如下三方面来考察:

   (一)述奇事

   这一类作品当以两首著名的《摸鱼儿》(雁丘词、双蕖怨)为代表。两首词前分别以序文形式叙述了两件奇事,一为亲历,一为耳闻;一为人事,一为物情,然皆行事罕异,情节离奇,又皆旨归情爱,感泣人神。遗山乐府中还有一篇同类题材的《梅花引》,小序所述故事情节更为复杂和详尽:

   泰和中,西州士人家女阿金,姿色绝妙。其家欲得佳婿,使女自择。同郡某郎独华腴,且以文彩风流自名,女欲得之。尝见郎墙头,数语而去。他日又约于城南,郎以事不果来。其后从兄官陕右。女家不能待,乃许他姓。女郁郁不自聊,竟用是得疾,去大归二三日而死。又数年,郎仕,驰驿过家。先通殷勤者持冥钱告女墓云:“郎今年归,女知之耶?”闻者悲之。此州有元魏离宫,在河中潬。士人月夜踏歌和云:“魏拔来,野花开。”故予作《金娘怨》,用杨白花故事。词云:“含情出户娇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春去秋来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郎,中朝贵游,不欲斥其名,借古语道之。读者当以意晓云。“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是崔娘书词,事见元相国《传奇》。

   长达二百五十余字的序文写得一波三折,首尾相应,引人入胜,其本身可以说就是一篇传奇小说。

   此类爱情传奇也出现在《太常引》一词中,其序云:“予年廿许,时自秦州侍下还太原,路出绛阳。适郡人为观察判官,祖道道傍。少年有与红袖泣别者。少焉,车马相及,知其为观察之孙振之也。所别即琴姬阿莲。予尝以诗道其事。今二十五年。岁辛巳,振之因过予,语及旧游,恍如隔世。感念今昔,殆无以为怀,因为赋此。”词文接着对此深情地歌咏道:

   渚莲寂寞倚秋烟,发幽思,入哀弦。高树记离筵,似昨日、邮亭道边。白头青鬓,旧游新梦,相对两凄然。骄马弄金鞭,也曾是、长安少年。

   大家公子流连青楼鲜有付之真情者,而振之竟如此痴情,也实属奇闻。此事为遗山亲见并深为感动,当年他赋诗以纪,二十五年后又咏之以词。

   遗山乐府中所述奇闻多为凄艳情事,但也不乏其它方面的奇闻异事,如《水调歌头》(云山有宫阙)就是一篇题材特异的词体“传奇”。其序交代,作者与友人同访嵩山少姨庙,于残壁间发现了一段字迹模糊的古辞,便“磴木石而上,拂拭淬涤,迫视者久之,始可完读”,之后又推测辞文所属年代,并将壁文加以整理而题为《仙人词》。这样,一次意外的发现,一个扑朔迷离的悬案,引发出遗山一段奇思妙词:

   云山有宫阙,浩荡玉华秋。何年鸑鷟同侣,清梦入真游?细看诗中元鼎,似道区区东井,冠带事昆丘。坏壁涴风雨,醉墨失蛟虬。问诗仙,缘底事,愧幽州?知音定在何许,此语为谁留?世外青天明月,世上红尘白日,我亦厌嚣湫。一笑拂衣去,崧顶坐垂钩。

   遗山所记奇事,多采自民间传闻,并不深究虚实,而是“实录”于笔下,以为诗料谈资,并借之抒写怀抱。如《摸鱼儿》(笑青山)一词,记述了一件十分怪诞的“正月龙起”故事。据词序,作者与友人同游龙母潭,相传当年韩愈垂钓于此“遇雷事,见天封题名”,夜里果然“雷雨大作,望潭中火光烛天。明日,旁近言龙起大槐中”。于是,词人在一片神异幻诞的语境中开始了他隐逸淡泊情怀的歌唱。再如《江城子》(纤条袅袅雪葱茏)一词咏酴醿花,词序先引入一段艳丽而怪诞的传说:“内乡县庙芳菊堂前,大酴醿架芳香绝异。常年开时,人有见素衣美妇。迫视之,无有也。或者以为花神。”借此神异事,作者在词文中想象天上花神于“月明中,下瑶宫”,种下了千百亩兰蕙,由此引发出词人“只恐行云、归去卷花空”的忧思和“剩着琼杯斟晓露,留少住,莫匆匆”的痴举。

   词人皆爱写梦,遗山也不例外,不同的是遗山笔下的梦境有时被演绎成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梦境是遗山词传奇述异的一个重要途径。如《永遇乐》(绝壁孤云)即写了一个幻生于真,真通于幻的怪梦。据词序,词人“梦中有以王正之乐府相示者”,并记住了末尾数句,但梦魂始定之后,恍然省悟“正之未曾有此作”。及至次日,在友人的鼓励下“作《永遇乐》补成之”,续完了这段梦缘。又如《品令》一词,写的是他“清明夜,梦酒间唱田不伐《映竹园啼鸟》乐府”之事,词中写道:“梦中行处,数枝临水,幽花相照。把酒长歌,犹记竹间啼鸟。”梦中唱词,令人称绝。

   (二)记奇人

   元遗山编《中州集》以诗系人,以小传记人,有意识地保留下百年以来诗坛上众多“苦心之士”的身影,集中特设“异人”一目,专为特立独行之士立传写真。其实遗山词中也多有此类奇士异人的形象。

   元好问在志怪小说《续夷坚志》中曾写过许多身手不凡的僧道,而其词作《满庭芳》也描述了这样一位奇人,其序云:

   遇仙楼酒家杨广道、赵君瑞皆山后人,其乡僧号李菩萨者,人颇以为狂。尝就二人借宿。每夜客散,乃从外来,卧具有闲剩则就之,不然赤地亦寝。一日天寒,杨生与之酒,僧若愧无以报主人者。晨起持酒碗出,同宿者闻噀酒声。少之,僧来说云:“增明亭前花开矣,公等往观之。”人熟其狂,不信也。已而视庭中牡丹,果开两花。是后僧不复至。京师来观者车马阗咽,醉客相枕藉,酒垆为之一空。赵礼部为雷御史希颜所请,即席同予赋之。时正大四年之十月也。

   牡丹花开寒冬,可谓一大奇观,而此奇观竟由奇人点化而成,又是奇中之奇。作者在序文中侧面点染,悬念巧设,着重描写李菩萨的狂怪个性和神奇道术,写得活灵活现,如睹其人,如闻其声。

   遗山乐府涉及到各色各样的人物,但直接写人的篇目并不多,不过除一般寿词外,所纪者多为特异非常之人。如《水龙吟》(少年射虎名豪)写商州守帅斜列(又作:色埒黙)的传奇生平,《满江红》(画戟清香)述战功赫然的武将郝仲纯“风流有文词”的儒雅风度。遗山乐府中也记载了一些下层人物的传奇故事,如前面提到的“大名民家小儿女”(《摸鱼儿》)、“西州士人家女阿金”(《梅花引》)等,此外还有一篇为一对乐人夫妇立传的《木兰花慢》:

   要新声陶写,奈声外有声何?怆银字安清,珠绳莹滑,怨感相和。风流故家人物,记诸郎、吹管念奴歌。落日邯郸老树,秋风太液沧波。十年燕市重经过。鞍马宴鸣珂。趁饥凤微吟,娇莺巧啭,红卷钿螺。缠头断肠诗句,似邻舟、一听惜蹉跎。休唱贞元旧曲,向来朝士无多。

   据词序和词文,这位被称作“张嘴儿”的乐人长于吹觱篥,其妇田氏为歌者。他们在贞元年间曾走红京师的乐坛歌台,也属当时特异之人。十年后,词人又与他们邂逅于“燕京”,听到他们演唱当年的歌曲,然而“向来朝士无多”,张氏夫妇也历尽了磨难,“断肠诗句”令作者不胜感慨。短短一首小词,画出了一幅梨园“风流故家人物”图。

   实际上,人与事难以截然分开,人以事传,事以人明,遗山乐府所记奇事、奇人常常是交织在一起的,在具体描写中只是有所侧重而已。

   (三)写奇景

   雄壮的北方山水、奇特的中州物象,相对于宋词所写的小桥流水而言,本身就具有一种陌生感,遗山以之入词,或为歌咏对象,或为人事背景,显得奇特异样,有时,作者还有意地选择一些怪异景象入词,或者以志挖掘机法写景,从而使许多词中景观物态蒙上了一层异光奇彩。

   有学者根据计算机统计数据指出,在两万余首宋词中,真正以山水为主要描写对象的作品并不多,特别是写北方奇山异水的词作更为罕见。即使写山水,也多是清秀婉丽之景,少有雄奇壮阔的境界。东坡笔下“大江东去”的壮伟景观,罕有继响。辛稼轩以豪杰之气纵横词坛,但限于经历,笔下也少有险峻雄奇的北方山川景象。[3]这一论断是符合词史实际的。真正以词写出北方山水奇观的是元好问。元氏以其得天独厚的条件,挟幽并豪侠之气,遨游于北国名山大川之中,将一幅幅雄丽的山水画图摄入词中。如《水调歌头•赋三门津》所写黄河三门峡景象雄奇险峻,被认为“崎岖排奡,坡公之所不可及”[4]。又如《念奴娇》(钦叔、钦用避兵太华绝顶,有书见招,因为赋此)一词上片对华山的神奇景象的描写:

   云间太华,笑苍然尘世,真成何物。玉井莲开花十丈,独立苍龙绝壁。九点齐州,一杯沧海,半落天山雪。中原逐鹿,定知谁是雄杰。

   本词为步韵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之作,所写华山壮奇之景和险峻之势,酷肖东坡,其宏阔境界或有过之。

   遗山词所写奇景也包括一些奇特的人文物象,如《清平乐》(丹书碧字)一词曾写到他所目睹的“天坛石室”所藏《金华丹经》,其词序云:

   夜宿奉先,与宗人明道谈天坛胜游,因赋此词。司马子微开元十七年中元日,藏《金华丹经》于天坛石室。中兴乱后,人得之,字画如《洛神赋》,缣素亦不烂坏。予于山阳一相识家尝见之。

   遗山将所见珍奇文物,纪之以词,表达他的惊叹之情。再如一首《八声甘州》,似写秦汉故宫风物,极具梦幻感:

玉京岩、龙香海南来。霓裳月中传。有六朝图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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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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