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锋:北宋文坛对“元和、长庆风格”之接受及其意义(1)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5 次 更新时间:2015-08-27 23:37:53

进入专题: 元和   长庆风格   制诰   词臣   宋词  

陈元锋  

   “贞元、元和之风”亦可表述为“贞元、长庆之风”、“元和、长庆之风”或径称为“元和之风”。将某一特定时段的文学风尚概括为某种具有特定内涵的美学范畴,文学史上以“建安风骨”与“盛唐气象”最为流行,而“贞元、元和风格”极少被人提及,事实上,这是宋代文坛极为流行的文学批评话语。“中唐”时期以元白、韩柳为代表的诗文风格是构成这一概念的基本内涵,在北宋诗文经典选择的语境里,进入文学传播流程,经太宗、真宗、仁宗三朝的流衍,相继成为北宋文学的典范,“贞元、元和风格”的传播与接受促进了唐宋之际文学转型的完成。

  

   中唐:“元和体”与“元和、长庆风格”

  

   李肇《唐国史补》曾从世风、文风交替的角度描述大历、贞元、元和文学之渐变,并提出“元和体”的概念:“元和已后,为文笔则学奇诡于韩愈,学苦涩于樊宗师,歌行则学流荡于张籍,诗章则学矫激于孟郊,学浅切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俱名为元和体。大抵天宝之风尚党,大历之风尚浮,贞元之风尚荡,元和之风尚怪也。”以“时”命“体”,实是一个包括当时文坛流行之古文、古诗、歌行等各类文体、多种风格与流派的总汇,反映了元和文坛名家争驰、异彩纷呈的繁荣局面。狭义的“元和体”则与以“人”而称的“元白体”同指元白诗文。按白居易于元和二年至六年任翰林学士,长庆元年迁中书舍人,元稹同年迁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中书舍人之职尤为唐人所重,被视为“文士之极任”[1](卷五一,P465)。元白不仅以歌诗唱和着称于时,而且以其策问制诏文章称名文坛,故白居易长庆三年时所作《余思未尽加为六韵重寄微之》诗中说:“遥知独对封章草,忽忆同为献纳臣。走笔往来盈卷轴,除官递互掌丝纶。制从长庆辞高古,诗到元和体变新。”所谓“元和变体”之“新”,并非李肇所谓“浅切淫靡”,而是其时“众称元白为千字律诗,或称元和格(自注)”。二人同掌丝纶,且互撰除授制词:“予(白居易)除中书舍人,微之撰制词;微之除翰林学士,予撰制词(自注)。”所谓“长庆制辞”之“古”,指“微之长庆初知制诰,文格高古,始变俗体,继者效之也(自注)”。一为“诗格”,一为“文格”,均为元白二人“变新”之自觉追求。元稹《制诰序》交代了长庆制辞复古的背景:“近世以科试取士文章,司言者苟务勈危?桓?率怠???志幸允舳裕?嵋栽卜剑?嘀?诟撑姓吡鳎?韧踔?际?巧ǖ匾印T?褪?迥辏?嗍家造舨坷芍兄?期荆?踉际?幌荆?昂罄墼拢??怨诺栏韶┫啵?┫嘈湃恢?S置髂辏?偃虢?郑?ㄕ颇诿??虾梦模?蝗沾尤菀榧按恕I显唬骸?ㄊ律崛瞬恢?椋?闫湟耍??拗?馕薏豢伞!?允撬狙灾?冀缘米酚霉诺溃?淮又懈病H欢?嗨??姓撸?牟荒茏宰悖?湟饴式郧辰??抟员淅?W范?蛑??撬?员砻魈熳又?垂牛??藕罄凑咧?ど卸?!彼?凇栋资铣で旒?颉分兄赋霭资现?期镜奶氐悖骸氨?恰⑿鹗隆⒅期境び谑怠!卑拙右自虺圃?≈期尽澳苘戏贝剩瑒i弊句,使吾文章言语,与三代同风”[2](《元稹除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赐紫金鱼袋制》,卷五十,P2954)。又说:“制诰,王言也,近代相沿,多失于巧俗。自公下笔,俗一变至于雅,三变至于典谟,时谓得人。”[2](《唐故武昌军节度处置等使元公墓志铭》,卷七十,P3735)值得注意的是,《白氏长庆集》所收“中书制诰”作者明确标注“旧体”、“新体”各三卷。“旧体”犹“古体”,是散文化了的骈体文;“新体”即“今体”,是标准的骈体制诏(2)。由此可见,元和至长庆初,元白作为词臣掌诰期间,在制诰文写作的理论和实践上,也在自觉地追求“复古”“变俗”,这与同时韩柳倡导的“古文”有着某种程度的呼应。元白制诰文的特点是追踪《尚书》以来诰命训誓的“高古”典雅文风,变革通行骈体制诰文浮华不实、拘以偶对的“巧俗”之弊,确立了词臣制诰文的“元和、长庆风格”,但在当代除了在学士院作为范本(3),文坛似乎并没有给予更多的关注。如晚唐韩门弟子孙樵云:“当元和、长庆之间,达官以文驰名者接武于朝,皆开设户牖主张后进,以磨定文章,故天下之文熏然归正。”[3](《与友人论文书》,卷七九四,P3690)亦以韩愈为依归,而非指元白而言。

  

   五代:“元和、长庆风格”之滥觞

  

   五代时期,文坛开始流行“贞元、元和之风”的说法。马令《南唐书》卷一三《儒者传上》载:“南唐累世好儒,而儒者之盛见于载籍,灿然可观。如韩熙载之不羁,江文蔚之高才,徐锴之典赡,高越之华藻,潘佑之清逸,皆能擅价于一时。而徐铉、汤悦、张洎之徒,又足以争名于天下,其余落落不可胜数。故曰:江左三十年间,文物有元和之风,岂虚言乎!”“元和之风”,陈彭年《江南别录》作“贞元、元和之风”。同书《韩熙载传》:“制诰典雅,有元和之风。”吴任臣《十国春秋》卷二八《韩熙载等传论》:“韩熙载制诰有元和风,而议论宏正,淹洽体要,洵经国之华也。”同书卷九五《黄滔传》:“滔文赡蔚典则,诗清淳丰润,有贞元、长庆风。”

   五代对“元和之风”的接受以南唐为中心,它继承了元和的文化艺术精神,造就了南唐王朝的“文物”成就,而使斯文不坠。所谓贞元、元和以至长庆之风,均是以“时”论而非以“人”称,但首次以“制诰典雅”将文体与风格联系为一体,其指向显而易见,即贞元至长庆间先后担任翰林学士与中书舍人的元白、陆贽等文章名家。后晋史臣所著《旧唐书》对元稹、白居易等人的中书、翰苑制草给予极高的评价,透露了晚唐五代以来骈体文复炽、古文渐衰的文场消长消息。其评元白云:“元和主盟,微之、乐天而已。臣观元之制策、白之奏议,极文章之壸奥,尽治乱之根荄。”[4](卷一六六《白居易传》,P4360)而其评韩愈则褒贬相参:“愈所为文务反近体,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学之士取为师法,当时作者甚众,无以过之,故世称韩文焉。然时有恃才肆意,亦有盭孔孟之旨。”[4](卷一六○《韩愈传》,P4204)以古文着称的韩愈的地位既不如“元和主盟”的元白,亦不如其侪辈刘禹锡与柳宗元:“史臣曰:贞元、太和之间,以文学耸动搢绅之伍者,宗元、禹锡而已,其巧丽渊博,属辞比事,诚一代之宏才,如俾之咏歌帝载,黼藻王言,足以平揖古贤,气吞时辈。”[4](卷一六○《韩愈等传论》,P4215)尊白抑韩、重骈轻散是唐文在五代传播、接受的新特点。

   前引史籍所述南唐著名文士徐铉、汤悦、张洎、韩熙载都曾任中书舍人知制诰。除韩熙载外,其余三人又都由南唐入宋,于太宗朝继任直舍人院(张洎)、直学士院(徐铉、汤悦)和翰林学士(张洎),他们以其宗师地位与师友传习,将南唐对“元和之风”的接受带到了中朝文坛。

  

   宋初:“元和、长庆风格”之流行

  

   北宋太宗、真宗两朝,“元和、长庆风格”成为文坛最流行的批评话语,形成宋代对唐代文学接受的第一个高潮。

   太宗端拱、淳化以来,几度出入掖垣、翰苑的词臣王禹偁,在其文章中开始屡屡标榜“元和、长庆风格”。他是把元和、长庆作为唐代文学全盛时代而给予高度评价的:“(李唐)三百年间圣贤相会,事业之大者,贞观、开元;文章之盛者,贞元、长庆而已。咸通而下,不足征也。”[5](《东观集序》,第8册,P17)“文章之盛”包含了古文、辞赋与四六制诰文。如《再答张扶书》:“唐初之文有六朝淫风,有四子艳格,至贞元、元和间,吏部首唱古道。”[5](第7册,P397)《送李巽序》:“君尤善辞赋,得贞元、长庆时风格。”[5](第7册,P430)尤为引人注目的是,贞元至长庆制诰文章一时成为经典文本。《谢除刑部郎中知制诰启》:“乏梦中之白凤,深愧演纶。敢不考三代两汉之典章,取贞元、长庆之风格。”[5](第7册,P407)《谢除翰林学士启》:“自非枚马渊云之述作,常杨元白之才名,则何以塞清问于论思,润皇猷于典诰?”[5](第7册,P405)常衮、杨炎于代宗朝任翰林学士及中书舍人知制诰,《旧唐书》卷一一八《杨炎传》:“与常衮并掌纶诰,衮长于除书,炎善为德音,自开元已来,言诏制之美者,时称常、杨焉。”禹偁《贺柴舍人(成务)新入西掖》诗:“好继忠州文最盛,应嫌长庆格犹卑。”自注:“舍人尝与余评前贤诏诰。若《奉天罪己诏》,元白之徒,可坐在庑下。”陆贽为德宗朝著名翰林学士,尤长于制诰奏议,着有《翰苑集》,《旧唐书》卷一三九《陆贽传》评其草诏“莫不曲尽事情,中于机会”。建中四年德宗播迁于奉天,“所下书诏,虽武夫悍卒,无不挥涕感激,多贽所为也”。王禹偁认为以文格而论,陆贽尤高于元白。显然,“贞元、长庆风格”并非只是行文的虚词套语,而是对元白、陆贽等人制诏文章认真研读揣摩后的选择。《丁晋公谈录》亦载:“王二丈禹偁忽一日阁中商较元和、长庆中名贤所行诏诰,有胜于《尚书》者,众皆惊而请益之,曰:‘只如元稹行牛元翼制云:“杀人盈城,汝当深诫;孥戮尔众,朕不忍闻。”且《尚书》云:“不用命戮于社。”又云:“予则孥戮汝。”以此方之,《书》不如矣。’其阅览精详也如此,众皆伏之。”[6](卷一六引,第876册,P816)王禹偁《寄献鄜州行军司马宋侍郎(白)》诗云:“制诰复西汉,碑板揭东岱。金銮赴夜召,顾问及远大。白麻几千纸,意出元白外。”他的观点颇有代表性。如田锡亦认为:“迨至有唐贞元、长庆间,儒雅大备,洋洋乎可以兼周汉也。帝王好文,士君子以名节文藻相乐于升平之世,斯实天地会通之运也。”[7](《答胡旦书》,卷三,P41)《寄宋白拾遗》云:“严吾侍从臣,元白才名子……不日演丝纶,鳌宫承帝旨。”[7](卷一七,P166)宋白于太宗、真宗朝两入翰苑达20年之久,王禹偁、田锡、胡旦、苏易简、李宗谔等两制词臣皆出其门下,堪称一代文坛宗主。可见,宋白、王禹偁等两制师友确实自觉以元和、长庆制诏为范本,切磋模拟,以提高写作水平。

   北宋时期,中书舍人与翰林学士成为朝廷中枢执掌词命的两制词臣,帝王优宠,文人趋奉,地位清要。不过太祖朝词臣基本由五代旧臣构成,如两位任职时间最长者翰林学士承旨陶谷(任职11年)“自五代至国初,文翰为一时之冠”,但太祖依然有“依样画葫芦”之嘲讽[8](卷一,P5);欧阳迥(任职7年)“掌诰命亦非所长”[9](卷四七九《西蜀孟氏世家》,P13894)。至太宗朝,新朝学士逐渐取代旧朝词臣,但文教初兴,一般文士仍缺乏丰厚的文化积累与文学素养,因此词臣的写作水平总体上仍然不高。其表现之一是不得制诰体写作体要,如苏易简才思敏赡,长于诗赋,但“由知制诰入为学士,年未满三十,属文初不达体要”[9](卷二六六《苏易简传》,P9173)。韩丕有诗名,亦不长于应用文章,“属思艰涩,及典书命,伤于稽缓”[9](卷二九六《韩丕传》,P9860)。又如两位知制诰,赵邻几为文“属对精切,致意缜密,时辈咸推服之。及掌诰命,颇繁富冗长,不达体要,无称职之誉”[9](卷四三九《文苑传》,P13009);和蒙为文“殊少警策,每草制,必精思讨索而后成,拘于引类偶对,颇失典诰之体”[9](卷四三九《文苑传》,P13015)。表现之二是拘于偶对俳俪,流于浮华,卑弱不振。因此,如何提高制诰文的质量,变革文风,就成为迫切需要解决的课题。在这种背景下,宋初朝廷不仅沿承了唐开元以后形成的翰林学士与中书舍人对掌纶诰的中枢秘书制度,而且也必然在前朝的档案库里寻找可资借鉴的文本,陆贽撰写的《备举文言》、白居易撰写的《白朴》(4)由此成为翰苑应用文章的入门读物和习作蓝本。一个不可忽视的现象是,太宗朝翰林学士由清一色的“白体”诗人组成,他们对白居易诗歌与文章风格有着自觉的趋同和选择,而《白氏长庆集》的朝野流传(5),则扩大了白体的传播与接受渠道。因此,“元和、长庆风格”在太宗朝几乎成为元白制诏的同义语。

追踪“元和、长庆风格”的成效至太宗朝后期逐步显示出来,杨亿撰《李公(沆)墓志铭》称:“五代已来文体一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元和   长庆风格   制诰   词臣   宋词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1767.html
文章来源:《山东师范大学学报》2011年第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