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生:词与曲的分与合

——以明清之际词坛与《牡丹亭》的关系为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3 次 更新时间:2015-08-06 22: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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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生 (进入专栏)  

   词和曲的区别,在从事辨体的理论家那里,一般没有什么异议。基本上的看法是,曲中可以出现词语,而词中不应该出现曲语。不过,理论和实践并不一定总是完全合拍的,二者之间往往有着非常复杂的关系,需要进行具体辨析。本文拟从明清之际词坛与《牡丹亭》的关系稍微涉及一下这个问题。

   在展开论述之前,先要对“曲”的概念作一界定。总的来说,曲可以是非常单纯的内涵,仅指散曲;也可以是比较广泛的内涵,指各种戏曲,在明代尤以传奇为代表。清人在批评明词时的两段论述差不多涵盖了这个概念: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三云:“盖明词无专门名家,一二才人如杨用修、王元美、汤义仍辈,皆以传奇手为之,宜乎词之不振也。其患在好尽,而字面往往混入曲子。”[1]又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九云:“明自刘诚意、高季迪数君而后,师传既失,鄙风斯煽,误以编曲为填词。”[2]下面我们就循着这一思路进行探讨。

   一、王士禛的词曲之辨说

   王士禛是清初文坛的一个影响力极大的人物,在不少方面都具有开创风气的意义。他在《花草蒙拾》中曾经提出过一个观点,引起后人很大的兴趣。其文云:“或问诗词、词曲分界,予曰:‘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定非香奁诗。‘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定非《草堂》词也。”[3]这一段话,前半部分谈诗词之别,后半部分谈词曲之别[4]。前半部分不是本文讨论的课题,姑不论;下面仅看其后半部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二句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第十出《惊梦》。杜丽娘来到花园中,看到美丽的景色,想起自己的青春,乃有如下一段《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醿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鸣如剪,呖呖莺声溜的圆。”[5]《皂罗袍》是曲牌名称,显然,王士禛提出这两句,乃是用以指称曲。至于“《草堂》词”,则是指《草堂诗余》。《草堂诗余》一书,系由南宋何士信所编,至明代有多次改编,是明代最通行的词选本,对此,明末毛晋曾有描述:“宋元间词林选本几屈百指,惟《草堂诗余》一编飞驰。几百年来,凡歌栏酒榭丝而竹之者,无不拊髀雀跃。及至寒窗腐儒,挑灯闲看,亦未尝欠伸鱼睨……。”[6]清初高佑釲作《湖海楼词集序》,批评明词时也说:“明词佳者不数家,余悉踵《草堂》之习,鄙俚亵狎,风雅荡然矣。”[7]因此,王士禛提到“《草堂》词”,鉴于其在明代的地位,实际上也就是指的词这种文体。

   如上所述,清人在讨论词曲之辨时,有时也用“传奇”的概念。传奇和曲既有联系又有区别,以唱南曲为主、发展于明代的传奇,是一种长篇戏曲形式,其中有说有唱,而唱的部分即多为曲。从表演形式看,也可以说曲是传奇的主体。另外,“传奇”又有一种内容的规定性,往往与爱情有关。明代不少传奇都有这样的特点,而倘若以这样的特点作进一步的观察,则一切以曲为基本主干的戏曲形式,都可以广义地纳入这个范围。王士禛专门挑出《牡丹亭》中与相思爱情有关的这一联,以之说明词曲之别的问题,放在他所处的特定背景中,并不是偶然的。

   二、词与传奇在内容上的沟通

   明代是戏曲高度发展的时代,虽然以《牡丹亭》的出现为最高峰,但创作于元代的《西厢记》也有重大的社会影响。对这两篇作品,论者或说“新杂剧,旧传奇,《西厢记》天下夺魁”[8],或说“《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9],可能有讨论优劣、品第高下的意思。但是,基本上,人们总是将这两部作品放在一起比较,也已经说明了,它们实际上有着不相上下的影响力。《红楼梦》中对林黛玉青春启蒙的,正是这两部作品。书中第23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写到,林黛玉接过宝玉递过来的《西厢记》,“从头看去,越看越爱”,“虽看完了,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经过梨香院时,墙内正在排演《牡丹亭》,其中“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诸句,让她心潮激荡,泪流不止[10]。《红楼梦》的作者生活年代稍后,但他所描写的情形,却应该是晚明以来现实生活的某种反映。

   文学中各种文体之间的相互关系是一个饶有兴味的话题,这种关系有时明显,有时隐晦,需要放在文学史发展的过程中才能看清楚。比如,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一词,其中所表现的小姐和婢女之间的关系,就可能对后来明代传奇如《牡丹亭》有一定的影响。[11]这个问题也可以倒过来看,当传奇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也会对其他文体如词产生影响。

   明清之际的龚鼎孳有词集《白门柳》,记载他和顾媚的一段情缘,其中有对龚鼎孳初上眉楼的记载,有对二人分别后相思之情的刻画,有对彼此在艰苦岁月中相濡以沫的表现。余怀《板桥杂记》曾说龚鼎孳“有《白门柳》传奇行于世”,由于目前我们尚未发现龚鼎孳有题为《白门柳》的戏曲行世,因此,大致可以判断,余怀所指,就是这一卷词。词在其发展之初,即有写故事的功能,以联章来加以结构,更是发挥了这方面的作用。南中胜流与旧院名妓之间的交往,以至谈婚论嫁,两情相契,当然都是传奇的好素材,明清之际这样的事情还有不少,如钱谦益与柳如是,冒襄与董小宛等,都在社会上引起广泛的兴趣。龚鼎孳用联章词来表达他和顾媚的一段感情,也就是写下了他本人的传奇[12]。

   在明清之际,将词与传奇结合在一起,已经是一种有意识的安排。“云间三子”之一的李雯有《题西厢图二十则》词,分别是《蝶恋花•初见》、《一剪梅•红问斋期》、《生查子•生叩红》、《临江仙•酬和》、《定风波•佛会》、《清平乐•惠明赓书》、《踏莎行•请宴》、《河满子•听琴》、《苏幕遮•探病》、《解佩令•寄诗》、《青玉案•得信》、《唐多令•越墙》、《眼儿媚•幽会》、《误佳期•红辩》、《风入松•离别》、《惜分飞•惊梦》、《柳梢青•金泥》、《虞美人•寄愁》、《丑奴儿令•郑恒求匹》、《阮郎归•书锦》,将《西厢记》的整个剧情贯穿其中,为之题咏。显然,在李雯看来,用词的联章方式,也一样能表现出张生和莺莺的这一段传奇故事。试比较龚鼎孳《白门柳》一集,该集共有59首词,今将叙事性较强的若干首按时间顺序编次,亦得20首,如下(词题中关于用韵的说明从略):《东风第一枝•楼晤》、《蓦山溪•送别出关已复同返》、《惜奴娇•离情》、《十二时•浦口寄忆》、《浪淘沙•长安七夕》、《眼儿媚•邸怀》、《兰陵王•冬仲奉使出都,南辕已至沧州,道梗复返》、《祝英台近•闻暂寓清江浦》、《风中柳•复闻渡江泊京口》、《贺新郎•得

   京口北发信》、《玉女摇仙佩•中秋至都门,距南鸿初来适周岁矣,用柳耆卿佳人韵志喜》、《念奴娇•花下小饮,时方上书有所论列,八月二十五日也》、《菩萨蛮•初冬以言事系狱,对月寄怀》、《临江仙•除夕狱中寄忆》、《玉烛新•上元狱中寄忆》、《万年欢•春初系释》、《绮罗香•同起自井中赋记》、《石州慢•感春》、《小重山•重至金陵》、《西江月•春日湖上,用秋岳韵》。二者的结构方式很相似,都写出了一个完整的过程,可见,在明清之际,这种方式,似有共识[13]。

   王士禛对龚鼎孳和李雯都不陌生,可以想见,他对二人的这一类创作,也是了然于心的。在《倚声初集》中,他和邹祗谟虽然没有选入龚的《白门柳》和李的《题西厢图》,但却选入了邹祗谟本人的《惜分飞》20首。邹祗谟的《惜分飞》共40余首,其中也暗含着一段情事,对此,陈维崧曾经有一段记载:“虞山吴永汝(字小法)母,故某尚书姬也。七岁善琴筝,十岁染翰乐府诗歌,一见即能诠识,有霍王小女之目。其母携之毗陵,十二而字余友邹大,后为雀角所阻。……邹大有《惜分飞》四十四阕,并制序悼之。”[14]所谓“雀角”,语出《诗•召南•行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15]比喻诉讼之事。邹祗谟的这40余首词,除了选入《倚声初集》的20首外,不见于其现存作品中,或已失传。邹祗谟对他的这些词有一个总序,略谓:“仆本恨人,偶逢娇女。斯人也,四姓良家,三吴雅质。霍王小女,母号净持。卫氏少儿,父名郑季。清风细雨,无不讶为针神;绮月流云,咸共钦其墨妙。目成紫姑乩畔,娇小未谙;眉语朱鸟窗前,慧痴时半。画堂邂逅,礼犹待以家人;绮阁笑嘕,心直矜为乡里。乐府拟合欢之曲,妆台鲜累德之辞。心既悦君,身请为妾,珠楼所以设馆,江汜于焉待年。……”[16]王士禛对《倚声初集》中选入的20首有总评:“名士悦倾城,由来佳话;才人嫁厮养,自昔同怜。程村《惜分飞》四十余阕,无不缠绵断绝,动魄惊心。事既必传,人斯不巧,正使续玉台于新咏,不必贮阿娇于金屋也。”[17]尽管不是全部,邹祗谟的这些选入《倚声初集》的词仍然可以勾勒出一段“名士悦倾城”的故事。如第2首写二人初恋时的情态:“一点心相许,子姑乩畔偷眉语。”第六首写闺房情事:“竹叶同倾飞鹊盏,低觑玉儿青眼。细辫为侬绾,剩将寸发调伊懒。”第16首写离别时以誓明志:“分手柴扉陈数愿,一愿郎心不变。二愿娘身健,今生为妾图方便。 三愿双环常裹绢,四愿重投凤钏。五愿频相见,香车再到回心院。”第18首写情事之变:“毕竟书生真薄命,还是佳人薄幸。待把山盟订,海棠单受梅花聘。”从以上这些材料看,邹祗谟所写的这些词,就是“名士”和“佳人”的一段关系,与龚鼎孳的作品也是同一思路。

   如此看来,王士禛对明清之际以传奇之笔写词的风气是熟悉的,他本人也对邹祗谟的类似作品作出了好评,所以,他也应该承认两种文体在题材、内容上沟通的合理性。

   三、词与曲语言互借的可能性

   或者说,王士禛所提到的词曲之辨更有可能是与语言有关。事实上,当人们谈到词曲之别时,语言确实是经常被关注的一个问题。一般认为,词的语言雅一些,而曲的语言则相对平俗。这个判断,放在文学史上,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具有周延性,也还有待于检验。

   欧阳修有一首《浣溪沙》,云:“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 当路游丝萦醉客,隔花啼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18]对于这篇作品,论者均给予较高评价,特别是末句,往往被专门提出来。如潘游龙云:“‘隔花’句丽,‘奈何’字,春色无边。”[19]黄苏云:“‘奈何春’三字,从‘萦’字、‘唤’字生来,‘萦’字、‘唤’字下得有情,而‘奈何’字自然脱口而出,不拘是比是赋,读之亹亹情长。“[20]而晚明的徐士俊更是看出了这一句对《牡丹亭》的影响,云:“(‘日斜’句)汤若士‘良辰美景奈何天’本此。”[21]徐士俊可能只是不经意的一个评价,但其中表现出的信息颇堪玩味,它显示出,虽然词坛上辨体的声音越来越大,可在实际操作上,词曲之间的区别并没有非常明确的标准,也说明,既然汤显祖的这个句子可以从前代的词发展而来,则它影响到后代的词,也并非没有可能。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语本出自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以此意运典者,如周世荣《永遇乐•西湖燕集》:“贤主佳宾,良辰美景,乐事心同赏。”(3.1917)[22]龚士稚《减字木兰花•元宵踏灯有赠》:“赏心乐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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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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