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砺锋:论陆游写景诗的人文色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01 次 更新时间:2014-12-10 1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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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 (进入专栏)  

陆游存诗近万首,题材十分丰富,清人评陆诗内容曰:“其感激悲愤、忠君爱国之诚,一寓于诗。酒酣耳热,跌宕淋漓。至于渔舟樵径,茶碗炉熏,或雨或晴,一草一木,莫不著为歌咏,以寄其意。”①这段话旨在表彰陆诗内容丰富,但也指出了陆诗的主要内容就是爱国诗与写景诗。钱钟书先生也评陆游诗说:“他的作品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悲愤激昂,要为国家报仇雪耻,恢复丧失的疆土,解放沦陷的人民;另一方面是闲适细腻,咀嚼出日常生活的深永的滋味,熨贴出当前景物的曲折的情状。”②然而现代学界对陆诗内容的关注主要集中在第一方面,篇目繁多的陆游研究论著都以其爱国诗为主要评说对象,对其写景诗则熟视无睹。许多今人的论著都引述清末梁启超的名句:“集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③其实在陆游作品中,“从军乐”的题材不过十分之一而已,倒是那些“模写事情俱透脱,品题花鸟亦清奇”④的写景诗占了全部篇目的十之七八。

当代学术界对陆游的写景诗研究得比较深透的论著,首推陶文鹏、韦凤娟主编《灵境诗心——中国古代山水诗史》一书中有关陆游的章节。⑤该节从“时代风云与江山之助”、“悲壮情怀与雄阔气象”、“笔墨工细、圆匀熨帖”三个方面对陆游的山水诗作了细致的分析。笔者认为写景诗除了山水之外还包括草木虫鱼等内容,而上文的结论也尚有可推扩之处,故拟在上文的基础上对陆游的写景诗再作论述,重点在于陆游写景诗的人文色彩。

陆游性喜游山玩水,且终身乐此不疲。他46岁时在入蜀途中宣称:“从来乐山水,临老愈跌宕。”⑥48岁前往南郑时又在途中作诗说:“平生爱山每自叹,举世但觉山可玩。皇天怜之足其愿,著在荒山更何怨。”⑦这些诗句虽然蕴含着流落蛮荒的失意之感,但对山水的喜爱之情却是发自肺腑的。因此,他52岁时在成都幕府中自抒怀抱的“付与后人评此老,一丘一壑过元规”之句,⑧就在牢骚中透露出一丝自豪之情,句中所用的谢鲲之典非常贴切。⑨即使到了晚年,陆游仍对山水念念不忘。例如83岁时所说的“早曾寄傲风烟表,晚尚钟情水石间”⑩,84岁时所说的“一见溪山病眼开,青鞋处处蹋苍苔”(12),85岁时所说的“平生爱山心,于此可无悔”(11),真可谓终身不渝。

陆游性喜山水之事为时人所习知,他52岁时受到台谏攻讦,罪名竟然是“燕饮颓放”;(13)他60岁出任严州知州前面辞皇帝,宋孝宗竟当面对他说:“严陵山水胜处,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14)诗人罢归山阴后,即以“风月”命名小轩,且作诗抒慨,此诗题作“予十年间两坐斥,罪虽擢发难数,而诗为首,谓之‘嘲咏风月’。既还山,遂以‘风月’名小轩,且作绝句”,其一曰:“扁舟又向镜中行,小草清诗取次成。放逐尚非余子比,清风明月入台评!”(15)诗中虽然包含着对非罪被谴的牢骚,但字里行间仍洋溢着对山水景物的满腔热爱。

陆游常将游山玩水与读书相提并论,这种看法有时是出于功利目的,例如:“饱以五车读,劳以万里行。险艰外备尝,愤郁中不平。”(16)这显然是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角度而言的,是对人生历练可以增进文学修养的观念的诗意表述。但是更多的则是纯粹出于内心的爱好,例如:“游山恨不远,读书恨不博。天下多名山,何处无芒屩。束书饱蠹鱼,于汝宁不怍?”(17)又如:“体不佳时看周易,酒痛饮后读离骚。骑驴太华三峰雪,鼓棹钱塘八月涛。”(18)两首诗都作于84岁,已至风烛残年的诗人不会再有什么功利的考虑了,况且前一首题作“二乐”,后一首则形象地描绘了生活中两大乐事的具体内容,可见在诗人心中,游赏山水与读书是平生的两大爱好。

正因陆游对山水景物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所以在他心目中,山水景物不但变化多姿,而且富有情感:“山晴更觉云含态,风定闲看水弄姿。”(19)仿佛山水风云都是含情脉脉地向诗人展示其美丽的姿态。“萦回水抱中和气,平远山如酝藉人。”(20)仿佛山水具有像人一样的精神气质。他还认为自然景物都是其亲密朋友:“莺花旧识非生客,山水曾游是故人。”(21)“江山好处得新句,风月佳时逢故人。”(22)虽说中国古代诗人在模山范水时往往都会向自然景物投射主观情感,但从其写景诗的整体来看,陆游所投射的情感显然更为浓烈。所以陆游的写景诗几乎无一例外全是情深意挚的抒情诗,有时甚至抒情的成分压倒写景而成为全诗的主旨。例如《雨中登安福寺塔》:

平生喜登高,醉眼无疆界。北顾极幽并,东望跨海岱。喟然抚手叹,从古几成败?英雄如过鸟,城郭但遗块。今朝上黑塔,千里旷无碍。忽惊风霆掣,坐觉天地晦。急雨挟龙腥,溽暑为摧坏。皇天念蟠郁,令我寄一快。那知书生狂,自倚心眼大。更思驻潼关,黄河看如带。

此诗作于成都,安福寺塔为蜀中名胜,时令则正逢莺花烂漫的阳春三月,可是诗中对登高览远所见的景物仅以“千里旷无碍”一句虚晃一枪,全诗主旨则在抒发胸中豪情以及对沦陷的中原河山的怀念,这样的写法显然与一般的登览诗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此诗名为登览而实含爱国热情,所以实际上包含着陆诗的两大主要内容,不能算是典型的写景诗,那么请再看《稽山》:

我识康庐面,亦抚终南背。平生爱山心,于此可无悔。晚归古会稽,开门与山对。奇峰绾髻鬟,横岭扫眉黛。岂亦念孤愁,一日变万态。风月娱朝夕,云烟阅明晦。一洗故乡悲,更益吾庐爱。东偏得山多,寝食鲜不在。宁无度世人,谈笑见英概。御风徜可留,为我倾玉瀣。

此诗作于85岁,诗人已臻风烛残年,全诗内容与爱国题材无涉,是一首较为纯粹的山水诗。但是此诗最重要的主题并非题中所说的“稽山”,而是诗人的自我。诗中展示了一位热爱名山大川的自我形象,他壮年时曾饱览各地名山,甚至远达被金人占领的终南山的北侧。晚年归隐故乡,稽山可说是他的家山。稽山就像故乡的挚友。诗中虽有许多细致生动的写景之句,但每一句的字里行间都洋溢着浓烈的情愫。此诗给读者的阅读效果与其说是领略稽山的美景,倒不如说是体会诗人的胸怀。强烈的主观情志的投射是陆游写景诗具有浓烈人文色彩的根本原因。

陆游的写景诗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所咏景物的多样性。正如前引《唐宋诗醇》所评:“渔舟樵径,茶碗炉熏,或雨或晴,一草一木,莫不著为歌咏,以寄其意。”那么,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又是什么呢?笔者认为正是诗中充溢着强烈的主观色彩。换句话说,因为陆游写景时往往是以自我为主导,很少有纯属客观的描写,所以景物自身的巨细丑妍并不能影响诗人的诗兴。只要内心有所感触,即使是荒凉简陋的景物也会使他诗兴勃发。试看下例:

剑门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近人罗瘿公评曰:“剑南七绝,宋人中最占上峰,此首又其最上峰者,直摩唐贤之垒。”(23)的确,此诗的意境之美,在宋诗中少见其比。然而真正的写景仅最后一句,且未对剑门之景作细致描摹,只是为自身画一小像而已:险峻荒凉的剑门关口,细雨濛濛,孤独的诗人骑驴入关。与其说这是一幅山水图,不如说是人物像,景物只是图中人物的背景而已。然而正是这荒寒凄寂的景物触发了诗人胸中的蓬勃诗兴,情景融会,构建成诗情宛转的意境。陆诗的这个特点最显著的体现就是其观赏视野十分广阔,并不局限于某个区域。首先,陆游热爱家乡,越中的稽山、镜湖都是他反复吟咏的对象。当他远游异乡的时候,对稽山镜湖的思念经常见诸吟咏,试看《初夏怀故山》:

镜湖四月正清和,白塔红桥小艇过。梅雨晴时插秧鼓,萍风生处采菱歌。

沉迷簿领吟哦少,淹泊蛮荒感慨多。谁谓吾庐六千里,眼中历历见渔蓑。

此诗作于47岁,陆游正在夔州通判任上。其实夔州也是山水清绝之地,但诗人思念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家山。诗中盛赞故乡风物之美,对眼前的夔州则称为“蛮荒”。

但是当陆游回到家乡归隐于镜湖之畔后,却又对巴山蜀水魂牵梦绕起来。试看下例:

梦蜀

自计前身定蜀人,锦官来往九经春。堆盘丙穴鱼腴美,下箸峨眉栮脯珍。

联骑隽游非复昔,数编残稿尚如新。最怜栩栩西窗梦,路入青衣不问津。

诗人对蜀地的一往情深,与对故乡的热爱之心有何区别?诗中展示的巴蜀风物之美,又何以逊色于越中的秧鼓菱歌?若说此诗主要是对锦官城独特的繁华景象和蜀中珍物的赏爱,那么再看一例:

自春来数梦至阆中苍溪驿,五月十四日又梦,作两绝句记之(其一)

骑驴夜到苍溪驿,正是猿啼月落时。三十五年如电掣,败桥谁护旧题诗?

此诗作于82岁,诗人已经垂垂老矣,35年前的一段游踪竟然反复入梦!而且苍溪驿是乱山深处的一个小驿站,它留给诗人的记忆也仅是“猿啼月落”,与繁花似锦的成都不可同日而语。然而诗人对苍溪驿的追忆是何等的一往情深。由此可见,陆游对巴山蜀水的热爱是整体性的。

陆游既爱稽山镜湖,又爱巴山蜀水,两者并不互相排斥,他认为两者是相辅相成的。陆游欣赏山水景物时怀着强烈的主观色彩,所以他时常在相隔万里的景物之间产生联想。先看一例:

夜行至平羌憩大悲院

忆昨游天台,夜投石桥宿。水声乱人语,炬火散山谷。穿林有惊鹘,截道多奔鹿。今夕复何夕,此境忽在目。苍茫陂十里,清浅溪数曲。微霜结裘茸,落叶拂帽屋。下马憩村寺,颓然睡清熟。觉来窗已白,残灯犹煜煜。

此诗作于49岁,诗人正在嘉州的平羌县夜行,忽然追忆往年游览天台山的情景,原来他觉得天台山与眼前的景物非常相似,而山间夜行的经历更是如出一辙。再看《成都书事》:

剑南山水尽清晖,濯锦江边天下稀。烟柳不遮楼角断,风花时傍马头飞。

芼羹笋似稽山美,斫脍鱼如笠泽肥。客报城西有园卖,老夫白首欲忘归。

家乡的土产,是最能触动游子乡愁的物品。陆游当然也有莼鲈之思,但是他觉得蜀中的风物也很美好,蜀地所产的竹笋、鱼脍并不亚于家乡的同类产品。如果说山水与物产合在一起便构成所谓的“风物”,那么陆游对两地的风物是无所厚薄的。例如他55岁所作《紫溪驿》二首之二:

云外丹青万仞梯,木阴合处子规啼。嘉陵栈道吾能说,略似黄亭到紫溪。

紫溪驿地处江西信州,但是当诗人身行绝壁万仞、浓阴如盖的山道时,忽然联想到嘉陵江畔的栈道,认为两者的景物非常相似。到了83岁,陆游作诗吟咏故乡景物,又突然想起远在万里之外的汉中村落,说:“汉中西县村落,下临让水,景物颇似吾乡。”(24)

现实世界中的景物本是千差万别的,但由于诗人用强烈的主观眼光去观察、品鉴,就能泯灭其间的差异而强调其同一性。陆游就是这样,在他看来,无论景物有多大的差异,是远是近,是大是小,乃至是美是丑,只要诗人兴会淋漓,都能产生同样的兴致,也都能触发类似的诗兴。请看下面二例:

远游

壮年不作故山归,老去方知浪走非。挂日片帆吴赤壁,嘶风匹马蜀青衣。交游虽广知心少,香火徒勤愿力微。堪笑只今成底事,青灯无恙且相依。

反远游

卖却貂裘买钓舟,久将身世付悠悠。行歌西郭红桥路,烂醉东关白塔秋。夜泊驿亭观月上,晓登僧阁听猿愁。一生身属官仓米,剩喜残年得自由。

这不是姑弄狡狯的文字游戏,而是实事求是的内心独白。从表面上看,前一首是写远游他乡之非,后一首是说归隐家乡之是,两者都是反对远游。但事实上前者对壮年远游的描写是饱含情感的,颔联中的赤壁山和青衣江都是壮美之景,扬帆远航和驱马奔驰都是豪壮之举,情景相合,便表现出诗人对那段人生经历的深情怀念。至于后者,则诗中所写之景都是近在咫尺的平常景物,所写之事都是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但是诗人对它们同样充满着爱怜之情。这说明陆游对山水景物乃至风土物产的欣赏都是兼收并蓄、不拘一格的。出于同样的原因,陆游欣赏景物的眼光不会局限于某一类对象或某一种风格特征。巨至高山大川,细至草木虫鱼,动如狂风暴雨,静如月影花香,这千姿百态的大千世界都在陆游的写景诗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现。同样是雨,“夜归沙头雨如注,北风吹船横半渡”(25)惊心动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26)则清丽可人。同样是雪,“我行江郊暮犹进,大雪塞空迷远近。壮哉组练从天来,人间有此堂堂阵”(27)的景象何等壮阔,而“平野忽看吹雪片,清池俄复结冰澌”(28)的雪景又是何等明媚。王安石推崇杜甫的雄强笔力说:“浩荡八极中,生物岂不稠?丑妍巨细千万殊,竟莫见以何雕锼?”(29)陆游也是如此,“丑妍巨细千万殊”的各类景物被他刻画殆尽。除了才力的因素之外,开阔的审美视野也是重要原因。

既然陆游欣赏景物时带着强烈的主观情志,他每逢会心之处就会诗兴勃发。陆游46岁作《巴东遇小雨》:“暂借清溪伴钓翁,沙边微雨湿孤篷。从今诗在巴东县,不属灞桥风雪中。”唐人郑綮曾说“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30)陆游本人也写过“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人剑门”的诗句,其实对于陆游这样具有宽阔心胸的诗人,诗兴是无处不在的。“沙边微雨湿孤篷”的景色其实极为平常,但诗人心有感触,也就诗思如潮了。即使陆游忙于官事,面对清景时也不废诗情。他任夔州通判时曾作诗说:“绝壁猿啼雨,深枝鹊报晴。亦知忧吏责,未忍废诗情。”(31)可证他在冗杂吏事的压迫下依然不废吟兴,从而饶有兴致地欣赏那深山绝壁的清绝之景。他还为自己具备充沛的才力去吟咏那些人间绝景而感到自豪:“绝景惟诗号勍敌!”(32)他也为美景无人吟咏而感到遗憾:“渺渺江天无限景,一时分付与樵翁。”(33)美景让樵翁独赏有什么不好呢?言下之意无非是樵翁不能作诗,如此好景竟无人吟颂,故尔慨叹。所以,当诗人遇到奇丽之景时,就会诗兴大发,试看一例:

过灵石三峰

奇峰迎马骇衰翁,蜀岭吴山一扫空。拔地青苍五千仞,劳渠蟠屈小诗中。

此诗所咏是江山县的江郎山,三座山峰拔地而起,高达六百寻。如此雄奇之景,陆游仅用四句诗便将它描绘得如在目前,故而自豪地宣称“劳渠蟠屈小诗中”!

正因如此,陆游一看到自然美景便联想到与之相关的人文活动,其主要内容便是绘画与诗歌。

山水是中国绘画史上最为源远流长的主题,历代名画中描摹山水的名作不计其数。当人们看到美丽的自然风景时,往往会联想到绘画,“入画”与“如画”成为人们赞叹风景的常用语言。陆游也是如此,他有诗云:“南出平桥十里余,湖山处处可成图。”(34)如果说这仅是一般的称赞风景如画,别无深义,那么像“微丹点破一林绿,淡墨写成千嶂秋”(35)两句便深入一层了,这两句是用画家的眼光来赏景,丹青点染,泼墨挥洒,都是山水画的手法,诗人用来比喻眼前的美景,这是“风景如画”的诗化表述。陆游还认为有些景色与某个特定的画家有关,例如“峰顶夕阳烟际水,分明六幅巨然山”(36),这是说眼前的山水宛如巨然之画。巨然是五代时南唐画家,善画江南烟岚气象,这与陆诗所写的山阴风景正好相合。更有趣的是下面这首诗:

雨中山行至松风亭忽澄霁

烟雨千峰拥髻鬟,忽看青嶂白云间。卷藏破墨营丘画,却展将军著色山。

第三句中的“营丘”指宋初画家李成,他善于渲染水墨。第四句中的“将军”指唐代画家李思训、李昭道父子,他们擅长金碧山水。两句诗的意思是雨幕忽散,被雨幕染成灰暗的青山绿水恢复了本来的色彩,好像一幅水墨山水被卷藏起来,另外展开了一幅色彩鲜明的金碧山水。此诗用两幅风格不同的山水画来形容晦明变幻的自然美景,构思巧妙,而且为自然景物涂抹了浓重的人文色彩。

风景如画的观念在陆游心中是如此的根深柢固,以至于他经常面对自然美景发出为何无人画之的诘问,比如“安得丹青手,传摹入素屏?”(37)“画工今代少,谁为写家山?”(38)“安得王摩诘,凭渠画草庐?”(39)“安得丹青王右辖,为写此段传生绡?”(40)无独有偶,陆游面对自然美景时也常常联想到诗歌。他认为凡是人间美景都应作诗吟咏:“晚来又入淮南路,红树青山合有诗。”(41)他还认为清丽的景色会撩人诗兴:“病衰自怪诗情尽,造物撩人乃尔奇!”(42)他为终日与青山绿水为伴的渔翁不能写诗感到遗憾:“恨渠生来不读书,江山如此一句无!”(43)有时他难免在美景面前自叹诗才不足:“江山壮丽诗难敌!”(44)但更多的时候他对自己的诗才充满信心,请看下例:

秋思

乌桕微丹菊渐开,天高风送雁声哀。诗情也似并刀快,剪得秋光入卷来。

秋色斑斓,秋声潇洒,然而诗人的诗情却似一柄并州快剪,顷刻之间便将满眼秋光剪裁入诗。此诗既是对自然美景的赞美,也是对人文力量的歌颂!

诗画相通,陆游写景时也常将两者相提并论。例如:“江村何处小茅茨,红杏青蒲雨过时。半幅生绡大年画,一联新句少游诗。”(45)诗中的“大年”指宋代画家赵令穰,擅画汀渚小景。“少游”则指秦观,其诗善写清丽之景。显然,两者的题材取向和风格倾向都与眼前的江村春景相合无间。又如:“山崦巨然画,烟村摩诘诗。”(46)以巨然之画与王维之诗比拟烟岚中的山村,也非常生动。有时他甚至把两者合写在一句诗中:“樊川诗句营丘画,尽在先生拄杖边。”(47)有趣的是,陆游在生活中确曾通过诗画来欣赏山水:“扇题杜牧故园赋,屏对王维初雪图。”(48)杜牧的《望故园赋》的主题虽是思归,但是赋中对景色的刻画非常生动:“岩曲天深,地平木老。陇云秦树,风高霜早。周台汉园,斜阳暮草。寂寥四望,蜀峰联嶂……”(49)堪称山水赋的精品。而相传出于王维之手的《江干初雪图》,真迹至北宋尚存,比陆游年代稍早的叶梦得即有其摹本,(50)陆游家的屏风上有此摹本是完全可能的。陆游作此诗时年已84岁,他的扇面上题写着杜牧的山水赋,其屏风上临摹着王维的山水画,年衰多病的诗人就具备了“卧游”的条件。通过诗画来欣赏的山水美景,这样的自然景色已经过人文精神的投射,这与陆游写景诗注重人文内容的倾向相映成趣。

综观陆游的写景诗,几乎每一首中都有人的身影。陆游平生浪迹江湖,所到之处都要寻奇探胜,但是与其说是赏景,不如说是寻觅历史人物的遗踪。乾道六年(1170),陆游赴夔州通判任,西行入蜀。8年之后,陆游出蜀东归,又一次沿江旅行。这两次行旅所经历的都是历史文化积淀非常深厚的地方,多少英雄人物曾在那里叱咤风云,多少骚人墨客曾在那里挥毫泼墨。尽管风吹雨打,浪淘沙沉,但是历史文化的印痕早已与江山风月融为一体,使自然的美景蒙上了浓郁的人文色彩。陆游精于史学,对前代的史实了然于心。当他亲临曾经发生过重大历史事件的地点或目睹前代英杰的遗迹时,当然会情不自禁地发思古之幽情。正如他入蜀路经武昌时作诗云:“西游处处堪流涕,抚枕悲歌兴未穷。”(51)引发这种激情的当然不是江山风月而是历史遗迹。例如出蜀途中的两首七绝:

楚城

江上荒城猿鸟悲,隔江便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间事,只有滩声似旧时。

龙兴寺吊少陵先生寓居

中原草草失承平,戍火胡尘到两京。扈跸老臣身万里,天寒来此听江声!

楚城在归州,与江南的三闾大夫庙隔江相对。龙兴寺在忠州,杜甫出蜀途中曾寓居寺院。屈原与杜甫都是身遭世乱的伟大诗人,他们的诗篇深沉地抒写了面临着国家衰亡却报国无门的满腔悲愤。此时的陆游从军南郑的一段豪壮经历已经转瞬即逝,抗击金兵、收复失土的宏伟理想已经破灭。当年楚国的国势衰弱和唐帝国的一蹶不振正是如今国势的写照,当年屈原和杜甫报国无门的悲剧又在自己身上重演。此情此景,怎不让陆游心潮澎湃,思绪万千?然而陆游对这些感触不着一字,只说时迁世移,只有江边的滩声亘古如斯。这样的诗当然是写景诗,但是其重点显然在人而不在景。换句话说,这样的写景诗浸透着浓郁的人文精神,诗中的江山风月打上了人文历史的深刻烙印。

当然,陆游是关心现实的,笔下更多是活生生的今人,既有自我,也有芸芸众生。先看前者:

思故山

千金不须买画图,听我长歌歌镜湖。湖山奇丽说不尽,且复为子陈吾庐。柳姑庙前鱼作市,道士庄畔菱为租。一弯画桥出林薄,两岸红蓼连菰蒲。陂南陂北鸦阵黑,舍西舍东枫叶赤。正当九月十月时,放翁艇子无时出。船头一束书,船后一壶酒。新钓紫鳜鱼,旋洗白莲藕。从渠贵人食万钱,放翁痴腹常便便。暮归稚子迎我笑,遥指一抹西村烟。

此诗作于55岁,诗人正在建安任职,思念家乡,故作此诗。前半部分对稽山镜湖的秀丽风光和丰饶物产如数家珍,然后隆重推出诗人自我的身影:他驾着一叶扁舟,从湖光山色中飘然而来。这究竟是山水画,还是人物画?两者都是,读者既可把诗中的景物视为人物的背景,也可把人物视为景色的点缀。事实上两者已经融为一体,对故乡优美风物的描摹,对自己愉悦生活的展现,都服务于抒写对家乡的热爱。这是一首浸透着深厚感情的写景诗。再看后者:

初夏行平水道中

老去人间乐事稀,一年容易又春归。市桥压担莼丝滑,村店堆盘豆荚肥。

傍水风林莺语语,满原烟草蝶飞飞。郊行已觉侵微暑,小立桐阴换夹衣。

露坐之二

岸帻临窗意未便,又拖筇杖出庭前。清秋欲近露沾草,皎月未升星满天。

过埭船争明旦市,蹋车人废彻宵眠。齐民一饱勤如许,坐食官仓每惕然。

两首诗都是晚年归隐山阴后的作品,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在描写乡村景物时兼及村民的劳动生活,是充满泥土气息的乡村风俗画。前一首中隐约可见挑着满满一担莼菜的农人和村店里殷勤待客的店主,后一首中更是直接描写了辛苦劳作彻夜不眠的船夫和蹋水车者。这种把自然景色与民俗风情结合起来的写法源于杜甫,上举二例便让人联想起杜诗中“巴童荡桨欹侧过,水鸡衔鱼来去飞”、(52)“寒轻市上山烟碧,日满堂前江雾黄。负盐出井此溪女,打鼓发船何郡郎”(53)等句子。

正因如此,陆游重要的写景诗往往是那些综合上述各类内容的作品,例如下面两首:

山南行

我行山南已三日,如绳大路东西出。平川沃野望不尽,麦陇青青桑郁郁。

地近函秦气俗豪,秋千蹴鞠分朋曹。苜蓿连云马蹄健,杨柳夹道车声高。

古来历历兴亡处,举目山川尚如故。将军坛上冷云低,丞相祠前春日暮。

国家四纪失中原,师出江淮未易吞。会看金鼓从天下,却用关中作本根。

稽山行

稽山何巍巍,浙江水汤汤。千里亘大野,勾践之所荒。春雨桑柘绿,秋风秔稻香。村村作蟹椴,处处起鱼梁。陂放万头鸭,园覆千畦姜。春碓声如雷,私债逾官仓。禹庙争奉牲,兰亭共流觞。空巷看竞渡,倒社观戏场。项里杨梅熟,采摘日夜忙。翠篮满山路,不数荔枝筐。星驰入侯家,那惜黄金偿。湘湖莼菜出,卖者环三乡。何以共烹煮,鲈鱼三尺长。芳鲜初上市,羊酪何足当。镜湖滀众水,自汉无旱蝗。重楼与曲槛,潋滟浮湖光。舟行以当车,小伞遮新妆。浅坊小陌间,深夜理丝簧。我老述此诗,妄继古来章。恨无季札听,大国风泱泱。

前一首咏南郑所在的兴元府,那一带在唐代属山南西道,故称“山南”。后一首题为稽山,实指整个山阴地区。两个地方一在西北之秦,一在东南之越,无论山川地理还是风土民俗,都相去甚远。古人形容两地距离遥远、互不相关,即言“秦越”。然而在陆游的心目中,这两个风格迥异的地方都是他由衷热爱的胜地。那么,这两首诗是写景诗吗?当然是。前一首中的平川沃野与将军坛、丞相祠等古迹,后一首中的水乡村景与禹庙、兰亭等名胜,都描绘得有声有色。然而它们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写景诗。因为除了自然风光之外,它们还叙说了地方物产、风土人情乃至地理环境、历史遗迹等内容,从而包罗万象地展示了该地的全景。在上述诸多内容中,最值得关注的就是人的身影。诗中既有当地的芸芸众生,他们的劳动、游乐等日常生活图景都写得惟妙惟肖。诗中还有诗人自身,在前一首中,陆游为山南作为国家复兴基地的重要意义大声疾呼。在后一首中,陆游对故乡的大邦风采高唱赞歌。正因如此,两诗都在所写景物中注入了生气,倾注了感情,从而极大地增强了它们的抒情性质。

从根本的意义来看,写景诗中的景物既然经过了诗人的观照,便已不是与人无关的纯粹客体了。明人王阳明认为在深山里自开自落的花树一旦被人观赏,便意义迥异:“你未看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54)此语在哲学界惹得议论纷纷,如果从写景诗的角度来看,则非常合理。因为景物既已入诗,就必然经过了诗人主观情志的投射,否则他怎会选择此景作为吟咏对象?从上文的论述可以看出,陆游写景诗的特点在于,他格外强调主观情志的作用,他从不因追求“无我之境”而尽力隐去诗人自我的身影,(55)相反,他总是不加掩饰地强调自己的感情色彩,并把写景与叙述自身经历结合起来,正如钱钟书先生所言:“放翁高明之性,不耐沈潜,故作诗工于写景叙事。”(56)即使在那些叙事内容较少,抒情意味也比较淡薄的写景诗中,陆游也十分关注与景物相关的人文内容。这样,陆游的写景诗便以人文色彩格外浓郁而引人注目。综观陆游的全部写景诗,他所描写的都是斯人斯时的眼中之景,那些景物与诗人自身及当时人们的喜怒哀乐密切相关,这是陆游的写景诗受到读者广泛欢迎的重要原因。

注释:

①爱新觉罗弘历等:《唐宋诗醇》。

②《宋诗选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第192页。

③梁启超:《读陆放翁集》之一,载《饮冰室文集》卷45。

④袁宗道:《偶得放翁集快读数日志喜因效其语》,《白苏斋诗集》卷5。

⑤参见陶文鹏、韦凤娟主编:《灵境诗心——中国古代山水诗史》第三编第五章第一节,南京:凤凰出版社,2004年,第480-490页,该节由陶文鹏先生执笔。按:此节又以《雄秀兼备的放翁山水诗》为题收入《陆游与越中山水》一书,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63-472页,但稍有删节。本文所引系据前者。

⑥陆游:《将离江陵》,载《剑南诗稿校注》卷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55页。

⑦陆游:《饭三折铺铺在乱山中》,载《剑南诗稿校注》卷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211页。

⑧陆游:《题直舍》,载《剑南诗稿校注》卷7,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562页。

⑨《世说新语·品藻》载:“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参见《世说新语笺疏》卷9,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512页。

⑩陆游:《闲适》,载《剑南诗稿校注》卷7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3950页。

(11)陆游:《闲游》,载《剑南诗稿校注》卷7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157页。

(12)陆游:《稽山》,载《剑南诗稿校注》卷8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368页。

(13)事载《宋会要辑稿》之《职官·黜降官》9,转引自于北山《陆游年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212页。

(14)《宋史》卷395《陆游传》。

(15)《剑南诗稿校注》卷2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612页。

(16)陆游:《感愤》,载《剑南诗稿校注》卷18,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433页。

(17)陆游:《二乐》,载《剑南诗稿校注》卷78,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263页。

(18)陆游:《杂赋》之五,载《剑南诗稿校注》卷79,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294页。

(19)陆游:《秋思》之二,载《剑南诗稿校注》卷5,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44页。

(20)陆游:《登拟岘台》,载《剑南诗稿校注》卷1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943页。

(21)陆游:《阆中作》之二,载《剑南诗稿校注》卷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249页。

(22)陆游:《遣兴》之一,载《剑南诗稿校注》卷4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2693页。

(23)陈衍:《石遗室诗话》卷27,载《陈衍诗论合集》,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373页。按:今人或将此评归于陈衍,实误,详见陈衍在本卷中的说明。

(24)陆游:《秋冬之交杂赋》之六自注,载《剑南诗稿校注》卷7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023页。

(25)陆游:《游锦屏山谒少陵祠堂》,载《剑南诗稿校注》卷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249页。

(26)陆游:《临安春雨初霁》,载《剑南诗稿校注》卷17,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347页。

(27)陆游:《弋阳道中遇大雪》,载《剑南诗稿校注》卷1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932页。

(28)陆游:《雪作》,载《剑南诗稿校注》卷74,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078页。

(29)《杜甫画像》,载《王荆文公诗李壁注》卷1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712页。

(30)《唐诗纪事》卷65,成都:巴蜀书社,1989年,第1769页。

(31)陆游:《瀼西》,载《剑南诗稿校注》卷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83页。

(32)陆游:《小市》,载《剑南诗稿校注》卷70,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3886页。

(33)《泛舟过金家埂赠卖薪王翁》,载《剑南诗稿校注》卷69,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3871页。

(34)陆游:《游山步》之二,载《剑南诗稿校注》卷80,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334页。

(35)陆游:《闲游》,载《剑南诗稿校注》卷64,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3619页。

(36)陆游:《湖上晚望》,载《剑南诗稿校注》卷84,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486页。

(37)陆游:《小憩卧龙山亭》,载《剑南诗稿校注》卷8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445页。

(38)陆游:《秋夕书事》之二,载《剑南诗稿校注》卷8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476页。

(39)陆游:《东篱杂题》之五,载《剑南诗稿校注》卷6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3532页。

(40)陆游:《记出游所见》,载《剑南诗稿校注》卷69,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3881页。

(41)陆游:《望江道中》,载《剑南诗稿校注》卷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84页。

(42)陆游:《初冬》,载《剑南诗稿校注》卷85,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524页。

(43)陆游:《渔翁》,载《剑南诗稿校注》卷10,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778页。

(44)陆游:《感事》,载《剑南诗稿校注》卷4,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331页。

(45)陆游:《出游归卧得杂诗》之二,载《剑南诗稿校注》卷70,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3898页。

(46)陆游:《初春杂兴》之五,载《剑南诗稿校注》卷50,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2987页。

(47)陆游:《舍北晚眺》,载《剑南诗稿校注》卷3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2182页。

(48)陆游:《初夏杂兴》之一,载《剑南诗稿校注》卷7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173页。

(49)《杜牧集系年校注》卷1,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26页。

(50)《石林诗话》卷上,载《历代诗话》,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412页。

(51)陆游:《武昌感事》,载《剑南诗稿校注》卷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42页。

(52)陆游:《阆水歌》,载《杜诗镜铨》卷1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499页。

(53)陆游:《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二,载《杜诗镜铨》卷1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579页。

(54)《传习录》卷下,载《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王文成全书》卷3。

(55)王国维说:“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参见王国维:《人间词话》卷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页。

(56)钱钟书:《谈艺录》第36则,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1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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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社会科学战线》(长春)2011年9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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