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砺锋:论黄庭坚诗歌创作的三个阶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61 次 更新时间:2014-11-06 16:51:20

进入专题: 黄庭坚   诗歌创作   阶段  

莫砺锋 (进入专栏)  

  

   宋人评论黄庭坚诗时,曾注意到黄诗在不同时期的变化,例如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二引《豫章先生传赞》云:“山谷自黔州以后,句法尤高,笔势放纵,实天下之奇作。自宋兴以来,一人而已矣。”这是认为黄诗到晚期才跃入高境。而朱弁《风月堂诗话》卷上却云:“东坡文章,至黄州以后人莫能及,唯黄鲁直诗时可以抗衡。晚年过海,则虽鲁直亦瞠若乎其后矣。”这是认为黄庭坚在中年时尚能与苏轼并驾齐驱,而到晚年则相形见绌了。由于这些议论没有以细致具体的分析为立论基础,不免流为模糊影响之谈。上述二论貌若有理而立论正好相反,就说明其不可轻信。为了对黄诗有较深刻的认识,有必要对黄诗在各个阶段的情形分别进行分析,从而认识诗人创作的发展历程。

   黄庭坚一生的经历有明确而可靠的记载,存世的1900首黄诗也大多有明确的编年,所以对黄诗作细致的分期研究是完全可行的,比如我们可以根据诗人的仕历把黄诗分成入仕之前、任叶县尉时期、任北京学官时期、任太和县令时期、任德平监镇时期、馆阁时期、谪居黔州、戎州时期、待命荆州鄂州时期、谪居宜州时期,然而这种貌似细致的分期法并没有多大意义,因为黄诗的实际发展过程并未呈现如此清晰的阶段性,例如诗人在叶县尉和北京国子监教授的任期内所作的诗,无论在内容还是在艺术上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我们认为对黄诗的分期宜粗不宜细,比较粗略的分期法反而有助于认清黄诗的发展过程。本文拟把黄诗分为三期:

   一、自青年时期至元丰八年(1085)五月,也即诗人41岁之前。

   二、自元丰八年六、七月至元祐八年(1093),即诗人41岁至49岁。

   三、自绍圣元年(1094)至崇宁四年(1105),即诗人51岁至去世。

   下面对这三个时期的情形分别作些简单的论述。

   黄庭坚自幼能诗,据传他在7岁时就以《牧童诗》而闻名远近。英宗治平三年(1066),22岁的黄庭坚参加省试,诗题是《野无遗贤》,主考李询对黄庭坚卷中“渭水空藏月,傅岩深锁烟”二句拍案叫绝。但是今本黄集中保存下来的少作寥寥无几,绝大多数诗都作于治平三年以后,所以黄诗的第一个时期事实上是以诗人22岁那年为起点的。黄庭坚于治平四年(1067)登进士第,以后历任叶县尉五年,北京国子监教授八年、太和县令三年、德平镇监镇一年多,元丰八年(1085)四月被召为秘书省校书郎,于六、七月间入汴京,其时诗人年41岁。在这20年间,黄庭坚一直在地方上担任低级的官员。黄不是一个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和强烈的政治主张的人,虽说他在任太和县令时曾抵制新法的盐政,任德平监镇时又抵制推行市易法,但那仅仅是从实际出发、反对扰民过甚,并未有意识地介入新、旧党争。然而由于他与旧党中的苏轼等人关系密切,所以也被时人目为旧党。在这个时期内,黄诗除了唱酬赠答、题咏山水等贯穿其一生创作的题材外,也很注重反映时事政治、民生疾苦。例如在叶县所作的《流民叹》、在太和所作的《上大蒙笼》、《金刀坑迎将家待追浆坑十余户山农不至因题其壁》以及作年不详的《虎号南山》等,对当时农民的悲惨生活作了淋漓尽致的刻划,对封建苛政进行了愤怒的谴责。即使当他任北京学官时,诗作也并未局限于学宫书斋,例如作于熙宁十年(1077)的《和谢公定征南谣》,对北宋对交趾的战事带给人民的苦难、大臣好大喜功轻启边衅及劳民伤财的罪恶乃至“王师”残暴杀人的真面目都有深刻的揭露。无论是此类作品的数量还是反映现实的深度,黄诗都毫不逊色于王安石、苏轼诗。只是黄庭坚官卑名低,故其诗没有引起广泛的注意。当然也应该看到,黄庭坚的人生态度比较消极,他的生活遭遇不如人意:少时家境贫寒,青年时两次丧偶,所以颇有未老先衰之态,20多岁就长出了白发,①而且常在诗中流露出辞官归隐的念头。

   元丰八年(1085)三月,神宗去世,哲宗继位,太皇太后高氏执政,旧党人物纷纷被召入京,黄庭坚也来到汴京,主持编写《神宗实录》。此时许多文人学士云集汴京,除了苏轼兄弟与黄庭坚的岳父孙觉外,还有后来与黄一起名列苏门的张耒、秦观、晁补之等人。元祐二年(1087),布衣诗人陈师道也来到汴京。他们常常在一起聚会,赏书评画,赋诗论文。这时黄庭坚的心情比较愉快,诗歌艺术也日趋细密。但这个时期的黄诗内容则不如早期诗那样充实,最引人注目的是题咏书画以及纸笔等文化用品和茶、扇等生活用品的诗大量出现,其中包括《题郑防画夹五首》、《老杜浣花溪图引》、《次韵王炳之惠玉版纸》、《和答钱穆父咏猩猩毛笔》、《双井茶送子瞻》等名篇。好景不常,热闹的唱和活动只持续了3年多。元祐四年(1089)三月,苏轼出知杭州,黄庭坚“遂无诗伴”(《山谷内集》卷一一任渊注)。同时黄又患了头眩症,他在《书赠王长源诗后》(《山谷题跋》卷六)中说:“小人年来苦眩,不能苦思,因而废诗。”)元祐六年(1091)六月,黄庭坚丁母丧,到元祐八年(1093)九月服除,居丧期间自然也无心作诗。因此在这8年中,黄庭坚每年作诗的数量很不平均。在今本黄集中,作于元丰八年六月至元祐四年的诗达400首,而作于元祐四年至元祐八年的诗却不足20首。这里面固然有患疾、居丧等客观原因,但失去“诗伴”乃至诗兴大减则是重要的主观原因。在此期的四百多首黄诗中,唱酬之作达半数以上,说明世所喧传的“元祐唱和”确实对黄庭坚的诗歌创作起了很大的刺激作用。

   元祐八年(1093)九月,高太后去世,哲宗亲政。次年改元绍圣,起用新党的章惇、蔡卞等人,开始迫害旧党中人。黄庭坚于绍圣元年(1094)遭遇了《神宗实录》的史祸,被召至陈留接受勘问,并被贬为涪州别驾、黔州安置。诗人于绍圣二年四月到达黔州,到元符元年(1098)又被移至戎州,在这两处贬所住了六年多。徽宗继位之初,旧党命运有了一线转机,黄庭坚也于建中靖国元年(1101)出峡东归,但不久就受到新的打击,于崇宁二年(1103)十一月受到“除名,羁管宜州”的严厉处分,次年夏到达宜州,崇宁四年(1105)九月逝世。在这段时期内,黄庭坚作诗较少,尤其是在初贬黔州的四年间,一共只有19首诗传世,显然是遭遇文字狱后惊魂未定的结果。与此形成对照的是黄庭坚的书法艺术在此时有了突飞猛进,传世的黄书作品以及《山谷题跋》中所记录的书法作品十有八九作于此时,可见诗人在贬所不敢多作诗而借研讨书法来消磨时光。晚期黄诗的内容以抒写人生感慨为主要特点,对苏轼、秦观等友人的去世皆反复咏叹,表达了诗人心中深沉的沧桑之感。在艺术上,晚期黄诗朝着归真返朴的方向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为了下文分析的需要,我们把现存黄诗按创作时期和诗体制表如下:

  

  

*包括四言诗和五言排律22首。

   **包括五言排律1首。

  

   黄诗自成一体,这是世所公认的。但是“黄庭坚体”(也称“黄山谷体”或“黄鲁直体”)究竟形成于何时呢?这个问题直接关系着对“黄庭坚体”内涵的界定,有必要深入探究。南宋魏了翁在《黄太史文集序》(《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五三)中说:“公年三十有四,上苏长公诗,其志已荦荦不凡,然犹是少作也。迨元祐初,与众贤汇进,博文学德,大非前比。”言下之意,黄庭坚体的形成在元祐年间,也即本文所说的中期。这种观点很是流行,但事实上是不准确的。

   最早提出“黄庭坚体”的是苏轼。元祐二年(1087),苏轼作《送杨孟容》诗,据王注引赵次公言,“先生自谓效黄鲁直体”。今本苏诗中的“自注”不尽出于苏轼本人之手,但此处则确凿无疑,因为当时黄庭坚次韵和了此诗,题为《子瞻诗句妙一世,乃云效庭坚体,盖退之戏效孟效、樊宗师之比,以文滑稽耳。恐后生不解,故次韵道之。子瞻《送杨孟容》诗云:“我家峨眉阴,与子同一邦”即此韵。如果苏轼没有“效黄鲁直体”之言,黄庭坚是绝不能无中生有的。由此可见,“黄庭坚体”一定在元祐初之前就已形成了。②因为一个人的诗风自成一体不是朝夕之事,而从自成一体到被旁人认识且加以摹仿,其间也还需要一段时间。而黄庭坚入官汴京事在元丰八年(1085)六月,所以黄庭坚体的形成不可能在他入京以后,换句许话,黄庭坚的独特诗风在早期就已形成了。

   让我们从苏轼的《送杨孟容》入手看看苏轼心目中的黄庭坚体有哪些特征,苏诗云:

   我家峨眉阴,与子同一邦。相望六十里,共饮玻璃江。江山不违人,遍满千家窗。但苦窗中人,寸心不自降。子归治小国,洪钟噎微撞。我留侍玉座,弱步欹丰扛。后生多高才,名与黄童双。不肯入州府,故人余老庞。殷勤与问讯,爱惜霜眉庞。何以待我归,寒醅发春缸。

   纪昀评此诗“以窄韵见长”(见《苏轼诗集》卷二八),的确,此诗押平声韵部中含字最少的“江”韵,而且绝不旁入他韵,分明有因难见巧的用意在内。此外,此诗句法生硬(如“寸心不自降”、“弱步欹丰扛”等),力避色泽丰华而以意取胜等,都不类苏诗自身的风格而颇肖黄诗,可见这些就是苏轼心目中“黄庭坚体”的特征。黄庭坚的和诗对此莫逆于心,并踵事增华,更加强调了这些特征,从而成为代表黄诗风格的名篇。我们认为苏、黄对“黄庭坚体”的体认是很准确的,宋人对“黄庭坚体”虽有各种界定,其著名者如陈岩肖云“清新奇峭,颇道前人未尝道处,自为一家”(《庚溪诗话》卷下);严羽云“用工尤为深刻”(《沧浪诗话·诗辨》);刘克庄云“会萃百家句律之长,究极历代体制之变,蒐猎奇书,穿穴异闻,作为古律,自成一家,虽只字半句不轻出”(《江西诗派小序》),诸人对黄诗的褒贬态度和评论重点有所不同,但对黄诗风格特征的把握却与苏、黄的认识相当接近。宋以后的论者也大多同意宋人的看法,不一一赘引。

   现在让我们以黄庭坚早期的创作实际来说明其诗风形成的过程。

从本文第一节的表格可以看出,七律在早期黄诗中所占的比重分别是同一诗体在中期和晚期黄诗中所占比重的3倍和2倍,可见黄庭坚在早期对七律的重视。黄庭坚30岁之前的七律情形比较复杂,首先是多刻意求奇之作,例如《清明》和《弈棋二首呈任公渐》之二中的“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封侯”和“湘东一目诚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两联,在选事用典和造句对仗方面都别出心裁,奇特不凡,但也有刻意求奇而欠稳妥之病,金人王若虚嘲笑它们“盖姑以取对,而不知其疏也”,“不惬甚矣”(《滹南诗话》卷三)语气过于尖刻,但确实说中了黄诗不够稳妥的缺点。求奇而未稳,正是少作的特征。但是与此同时,黄庭坚的七律也呈现出成熟的趋势,主要有三点:一是对仗有意摆脱妃青俪白而追求意远,例如“舞阳去叶才百里,贱子与公俱少年。白发齐生如有种,青山好去坐无钱”(《次韵裴仲谋同年》),上下句的意思相去甚远,从而增强了诗歌内部的张力。二是语气简古生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莫砺锋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黄庭坚   诗歌创作   阶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9732.html
文章来源:《文学遗产》(南京)1995年03期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