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被维稳的皇室精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38 次 更新时间:2014-03-07 07:5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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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  

  

   稳定压倒一切,虽说是当代提出的口号,其实在古代早已施行,并被历代统治者奉为看家的法宝。对于古代帝王来说,核心利益是维护皇位的稳定,凡是有可能危及皇位的因素存在,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消除,哪怕是同胞兄弟或亲生骨肉,也毫不留情地杀戮。

   历朝历代,都有皇室成员因稳定需要而牺牲,其中不乏出类拔萃的精英。此类精英可以列出一大串名字,限于篇幅,这里仅举二三例。

   公子扶苏,是秦始皇的长子,原本有资格继承皇位。秦始皇病死,赵高串通李斯,拥立胡亥为皇帝。扶苏的存在,恐怕不利于胡亥皇位的稳定,于是赵高伪造诏书,给扶苏扣上“为人不孝”、“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上书直言诽谤”等罪名,逼他自尽。面对莫名其妙的指控,扶苏无奈拔剑自刎,成为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维稳的牺牲品。相对弱智的胡亥,扶苏绝对是精英。他富有政治远见,敢于犯颜直谏。他能清醒地认识到,天下初定,百姓未安,应采取宽容政策,反对实行“焚书坑儒”、“重法绳之臣”等暴政。

   兰陵王高长恭,是北齐的皇室成员,其父高澄系东魏权臣高欢长子,若非死于谋杀,高澄可望成为北齐开国皇帝。高长恭貌柔心壮,音容兼美,文武双全。他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威名远扬。可惜,由于与后主高纬说了一句表示亲近的家话,就遭致高纬的猜疑与嫉恨,认为他这个堂兄会危及皇位的稳定。高长恭意识到后主对自己不放心,更加低调行事,并以贪财自污,但后主还是不依不饶,出于维稳的需要,终究让使者送去一杯毒酒。高长恭心灰意冷,仰天长叹一声,只得将毒酒一饮而尽。

   建宁王李倓,是唐肃宗李亨第三子,史书称他“英毅有才略”。“安史之乱”爆发,他建议身为太子的李亨,收拾兵马,奋力抗战,匡复社稷。李倓多次领军作战,冲锋陷阵,给盘踞关中的叛军以沉重打击。李亨即位后,广平王李豫(代宗)立为太子。张良娣欲使自己儿子取而代之,与李辅国狼狈为奸,试图陷害太子;正直的李倓在肃宗面前揭露他们的阴谋,他们反而向肃宗进谗言,诬陷李倓危害太子。肃宗为了维护皇储地位的稳定,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李倓赐死。

   上述三人无疑是维稳的牺牲品,以终结他们的生命为代价,虽然换来皇位或皇储的稳定,但对于国家与社会整体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历史给出的答案,实在是耐人寻味。

   扶苏被解决,固然了结胡亥一块心病,但他听任赵高指鹿为马,为非作歹,加上自身昏庸无道,能诛杀兄弟稳固皇位,却不能维护整个社会的稳定;一旦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莫不纷纷响应,看似强大的帝国很快土崩瓦解。假如扶苏成为最高统治者,也许大秦帝国的命运不会如此短促。

   高长恭遇害不到四年,北齐就被北周所灭,后主高纬沦为阶下囚,其后妃竟沦为娼妓。北齐与北周PK失败,有人据此以为宇文泰的子孙高欢的子孙有能耐,其实不然,高欢子孙中像高长恭这样的文武全才大有人在,可惜大都被维稳而牺牲。从某种意义上说,北齐是被自己所打败,高纬对自家兄弟的维稳,无疑是自毁长城。

   李倓被赐死,虽然并非出自李豫的本意,客观上却有助于其皇储的稳定。尽管代宗李豫算是不错的君主,其才略却不及李倓,虽说他在位时彻底结束了安史之乱,但后期政务松驰,埋下一些隐患。从此以后,唐王朝再没有重现“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的气象。如果唐肃宗当初并不囿于传统的维稳思维,选择李倓作为储君,也许唐王朝再度兴盛。

   现在看来,那些皇室精英被维稳,既是其本人的悲剧,也是国家和民族的悲剧。当统治者把皇位的稳定作为最高利益的时候,国家利益、社会整体利益都得为之让路,并以此压倒一切。这种条件下,当权者往往异化为可怕的怪兽,不仅随意蹂躏平民百姓,而且吞噬自己的亲骨肉。历史就这样循环往复,为了皇位或皇权的稳定,什么都可以压倒,什么都可以牺牲,哪管什么公平与正义,哪管什么进步与文明。

   当然,历史上也有反维稳的成功案例。如李世民,尽管为唐朝的建立厥功至伟,起初因系李渊次子而不能成为皇储,身为太子的李建成嫉恨他的功劳与才能,认为他对自己构成威胁,为了维护皇储地位的稳定,屡次加害于李世民。李世民最终忍无可忍,发动玄武门政变,一举歼灭李建成及其党羽。重新洗牌之后,李世民顺利登上皇位,成为一代明君,并开创无与伦比的“贞观之治”。如朱棣,系朱元璋第四子,原本没有资格继承皇位,建文帝顾虑藩王拥兵自重,会危及皇位的稳定,于是采取削藩措施,周、代、岷、湘、齐诸王先后削夺,湘王自焚,余皆废为庶人。燕王朱棣巧妙规避了朝廷的维稳,打出“清君侧”、为国“靖难”的旗号,出兵打到南京,赶走了建文帝,自己黄袍加身。综观朱棣一生,堪称有为之君,在明代君主中算是翘楚。

   平心而论,上述的维稳未必是好事,反维稳也未必是坏事。毫无疑问,任何国家或社会的发展与繁荣,绝对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没有政局的稳定,什么事情也办不成。问题在于,封建帝王把自身皇位的稳定置于国家和民族利益之上,为此不惜压倒一切,往往压倒的不仅仅是社会精英,最终也会压垮帝王或王朝自身。

   其实,问题的根源在于制度,而不在于帝王本身。在专制条件下,任何人成为帝王,都会不惜一切维稳。除了战乱时可自由竞争之外,皇位或皇权通常都极具封闭性和排他性,一旦拥有它,就唯我所有,唯我独尊;谁若可能危及皇位,谁就是敌人,必欲除之而后快,哪怕你是皇室至亲。历史因此时常闪现刀光剑影,充满阴谋与陷阱,最终凭借丛林法则而不是文明规则摆平,摆得平则治,摆不平则乱,治乱交替,周而复始。

   不过,人类的政治文明终究解开专制的死结。权位的获得,只有来自公民的选择与承认,才具有其合法性。也就是通过公开、公平地竞争,让公民自主选举领导人,不是通过杀戮而是以和平方式实现权位的更迭。民选的领导人不必担心他人觊觎他的权位,也不必以牺牲他人的生命维护自身权位的稳定。这样,国家得以长治久安,民众各得其所,不必为争权位弄得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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