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麦:闲书杂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77 次 更新时间:2012-09-08 08:5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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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麦  

  

  明张岱在《陶庵梦忆》里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情也。"看了这话我赶紧检点一下自己:还好,我有业余爱好,而且挺广泛--读书、游泳、滑冰、旅游、听音乐、打桥牌、与朋友聚会等等都喜欢。这其中称得上"癖"的,莫过于读书了,而且是读闲书。

  对闲书没有必要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研究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所以,说"读书"已经太一本正经,我又有点"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所得则忘乎所以。"这种读法实际只是观览而已,相当于"看"。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这是一件最有益、也最有趣的事。古时候"一事不知,士之耻也",不想蒙羞的唯一办法不就是多看书吗?如今的大众传播媒介五花八门,极尽声色之娱,最能引人神驰中外古今、洞彻社会人生的还是那千载未变、把一张张印了黑字的白纸订成摞的书。

  与书有关的事,显然是个常新的话题,看书、读书、买书、藏书……人们写过无数的文章和书籍。这其中,泛论读书感受的多,具体言及作家、作品的少,此事一直使我不解。后来看到知堂老人的《书房一角》,他在序中道:"从前有人说过,自己的书斋不可给人家看见,因为这是危险的事,怕被人看去了自己的心思。这话是颇有几分道理的。一个人做文章、说好听的话,都不难,只一看他所读的书,至少便掂出斤两来了。"这才知道,为了藏拙,书本身轻易是提不得的。好在现代人不那么讲究、挑剔,我又心有所感、不吐不快,一直想写写那些影响过我的书。幸亏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名人名言无所不及,可以各取所需。乾隆手下大学士陈宏谋说过:"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既如此就写了。

  要涉及书名、作者和内容,就应该再翻翻看过的那些书。可惜,我在美国写,书大都是在国内看的,手边几乎没有一本可供温习。就像那些写回忆录的人经常遇到的问题一样:时过境迁"事如春梦了无痕",所余只有记忆。我能做到的,唯有忠实于脑子里的印象而已。

  

  一、启蒙

  

  我非早慧,何时识字已经记不得了,大概不会先于念小学。到了二、三年级方才慢慢喜欢看书。小时候称连环画为小人书、文章为主的叫字书。家里有一只小书架,放着很多小人书和简单的字书,都是些少儿读物。像所有的儿童一样,我那时不满足已经拥有的,还喜欢研究与我无关的事情--我向往大书架上的字书,它们摆在父母的房间里。起初我只知道那些大到竖着放不下、平躺在架子上的是字典,其余的被我分为两类:中文和外文。外文我当然一点儿都不懂,中文的也尽是正体字。它们又大又厚,不知道硬皮封面里包着些什么大道理、小故事。单凭那字的蕴藏量,就足以使我升起敬意了。

  《海的女儿》

  我不甘心于父母"这些书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说法,缠住他们一本一本地问。后来我逐渐知道了:为数不多的中文书里除了一套《鲁迅全集》之外,大都是些中国历史和政治,几部古典名著也不是我能看得懂的。如此看来,那满架子的外文书就更加摸不着门儿了--国际政治类占了很大比重,然后是莎士比亚、狄更斯、柯南道尔等等。然而,有什么事情能逃过一个少年好奇的眼睛呢?我终于发现了一部与我有关的书。我记得那是三本一套的《安徒生童话集》,装帧精美、书口烫金,比其他外文书更显讲究。里面每个故事都有插图。至今还有印象的一幅,画着一个女孩子,赤身侧卧在水边、及膝的长发遮盖着身体,旁边站着一位年轻、英俊的男子,正低头看着她。可惜,这书是丹麦文,妈妈工作又忙,没有时间一篇一篇讲给我听,就买了中文版回来让我看个究竟。我才知道,那是《海的女儿》。

  《一千零一夜》

  童话故事和民间传说一向老少咸宜。学者从中看到人类文化起源、发展的轨迹,小孩子则只图它能替自己达成漫无边际的想象。当然了,《聊斋志异》我是看不懂的,《格林童话》和《希腊神话》中的寓言我也理解不了多少。我看神话故事是图热闹,让书中的种种神话来满足予取予求的幻想。却无形中种下了我希冀奇缘和依赖他人的取巧心理。因为,神话故事中的人物从凡夫俗子到齐天大圣孙悟空,要想成点事,无不仰仗神仙菩萨。老师、家长翻来覆去要我们"学知识、勤动手"之类的无味说教,怎抵得上"真言咒语、神灯宝瓶"的诱惑--哪怕只有一件是真的,不就受用无穷了吗?院子里的小伙伴聚在一起,经常代表各自新近所读神话故事里的神鬼妖怪,手舞足蹈、配以语言说明地大战一番,聊以过瘾。

  这一类的书我不知看过多少,后来年纪渐长,加上从未有过任何奇遇,才意兴阑珊。使我彻底倒了胃口的是那部大名鼎鼎的《一千零一夜》,看这本书的时候,我已经快要上中学了。那些阿拉伯的王孙公子,无论落难到怎样凄惨的境地,都能凭着英俊的容貌、优雅的谈吐,获得公主贵妇的青睐和搭救,实在缺乏新意。其实,这还是其次,我在那部书里第一次看到了"美男子"这个词,从那些故事看来,飞黄腾达、化险为夷的好事,非美男子不办。我于是揽镜自照,只有自惭形秽,身材也不魁梧,又不知道应该发展智力作为弥补.读后唯觉扫兴,从此不再去碰"怪力乱神"。

  《小砍刀的故事》

  比神话故事给我影响更大的,是少儿读物中的政治书。当年,共产主义的宣传、教育以各种形式出现、非常普及。为了让我们"从小就听党的话、树立无产阶级世界观",政府印行了很多给少年儿童看的宣传品:比如,让我们以抗日小英雄王二小和反蒋女青年刘胡兰等人为榜样,"做毛主席的好孩子";维护社会主义制度的范例,是解放军战士雷锋叔叔和女工向秀丽阿姨。他们的事迹自然不以神奇取胜,都是为了共产主义理想献身的不同过程。

  据说那些举动很高尚,所以对于小孩子也不乏吸引力。还有很多"忆苦思甜"的书,讲的全是工人、农民在国民党时代如何深受煎熬,"共产党来了苦变甜"的例子。这类书其实是从"只有共产主义可以救中国"的理论化来的,它是我们阶级斗争课的初级教材。至于"天下大势",党和政府也有一套说法--国际间的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反动派,在中国的周围布置了一个包围圈,还不断地进行武装挑衅。于是,我们就有了"抗美援朝英雄传"之类的一大批书,用来了解"国际局势"。

  就这样,共产主义的理论和社会主义的实践,看上去是那么的有根有据、言之凿凿,轻易地击败了荒诞不经的中西神话,成为我最初的信仰。

  当然了,我对于共产主义的理解非常肤浅,有些宣传品我看过之后所得的结论一定气煞那书的作者。比如,有一本讲一群私盐贩子跟着共产党闹革命的小书,叫做《小砍刀的故事》。里面有一位大伯,每天清早醒来并不立即起床,他先拥衾而坐,燃起一袋烟,在暖暖和和的土炕上,把这一天要办的事情盘算好了,方才下地。看到这里,我羡慕不已,心想:长大以后,我就能像这位大伯那样,早晨在床上多赖一会儿了。

  《水晶洞》

  回想我在小学时代,贪玩之心与求知欲,大约各占一半。若是我有一本好书在手,院里游戏的小朋友就叫不动我了。有时,母亲看我坐在那里看书的时间太长,怕我看伤了眼睛,会赶我出去玩。其实,父母是非常鼓励我们(我和姐姐)看书的。每个月给我们每人一块钱,让我们买自己喜爱的书。那时候,一块钱能买两、三本薄书了,长篇小说也不贵。记得我买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是《铁道游击队》;姐姐买的是《欧阳海之歌》。

  给我们带来困扰的也是书:我们小书架上的各种小人书、字书吸引着周围的小朋友,他们常常来我家借书。但是,书一出家门,时常有去无还,所以我家那支小书架从来没有摆满过,买了几年书,都不曾有过再添一只的需要。

  文化革命那年我十一岁,念小学五年级。在那前后几年我看的书,并不都是虚无飘渺的神话故事或杀气腾腾的政治说教那两个极端。也读过一些富有人情味的小说。《水晶洞》写的是四川或某地山区一处农村,有一对农家小兄弟--许华和许明。哥哥是个循规蹈矩的少先队员,没有什么动人之处;弟弟却聪明、胆大又淘气,他的事迹引人入胜。诸如,为了捉鱼,他把一个贫农老大爷存起来浇地的一池子水,一夜之间全部放光之类的壮举。具体的故事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反正都是些当年我想干却又不敢干的。"恶作剧"这个词,我就是从那本书上学来的,小说里的顽童曾使我自愧不如。

  《海底两万里》

  后来,我又看了法国科幻小说家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和《神秘岛》,它们真地吸引了我。我是把它们当作真人真事、探险游记和创业史来读的。尼摩船长的身世和智慧、瑰丽奇妙的水底世界;非洲和大洋洲的森林、荒原,土著和野兽;南太平洋火山岛上的白手起家,还有那只聪明的大猩猩等等,令人神往。多少次历险、无数重困难,都被主人公的勇敢和机智克服;加上那些奇遇、巧合;细细读来真够刺激。我把这几部书推荐给小伙伴,人人都爱看。我们热烈地讨论书中的情节,感慨那些人物的遭际;还用想象把自己置身其间,大谈什么:"要是我……"就如何、如何!

  以后再看马克?吐温的《汤姆?索耶历险记》,游荡在密西西比河上那小男孩的故事,就太不够味儿了。我曾经一心向往着能漫游世界,去发现一片蛮荒之地,过一过书里那种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永远有惊无险的英雄瘾。

  还有一本书,书名已经忘了,里面讲的是一个城里小姑娘,到太湖之滨的亲戚家度假,小表哥领着她,摸鱼捉蟹、摘桔采莲。玩得既尽兴、又长了许多见识。临走时,小姑娘已经恋恋不舍那里的湖光山色了。她是不是在朦胧中爱上小表哥?我不记得了。至今仍有印象的是,那本书的作者在收尾的时候,写下了几句何为人生向导的话,大意是说:年轻人,可能会遇上人生路上的向导,他多半是一位见多识广的长者,或许只是个来自另一种生活的同龄人。不论这向导是谁,都将指示他生命的方向。

  至于"人生的向导"能不能选择,那位作家没有说。回首当年,我和我同时代的青少年一样,向导是有过的,而且是同一个,他就是毛泽东和共产党,不由分说地拉着我们走了很多年。

  

  二、书劫

  

  一九六六年,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据说,这是继武装夺取政权的新民主主义革命之后,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范围以文化和意识形态领域为主。因为毛泽东等认为:宣传和教育工作,做得还不够"左"、不够"突出政治";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东西还太多,建国十七年来的文学艺术作品,能通得过江青等人审查的寥寥无几,舶来品里面只有斯大林时代的苏联文学勉强可以看。虽然是革文化的命,也不能和风细雨、"温良恭俭让"?。全国各地,从机关到家庭都在清理与"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有关的物品,手段一律猛烈又极端--点得着的就烧、烧不着的就砸,直至不留痕迹方休。

  《刘志丹》

  "四旧"之中,各类书籍首当其冲。我家的书里"封、资、修"的东西太多,自然逃不过父母单位查抄队员的魔爪。一下子,大书架上向来被我仰视的那些精装本、大部头,多数沦为阶下囚--横捆竖绑、外加封条堆了一地。后来,那些书被允许拆封处理了,但是不能留在家里,我们不愿自己动手把它们烧掉,扔出去又有散布流毒之嫌。于是母亲拿了一部分到旧书店去,谁知那些书太不合时宜,连旧书店都不收。这样一来,唯有经废品收购站去还魂了。第一次送书去时,人家说:这里只收废纸,不要硬纸壳。结果,又把书运回来,在家里一本一本地将精装书的封皮扯下来,再放在自行车的后架子上,扯一批、运去一批。就这样,眼看着我预备长大了慢慢看的两书架巨著,大半变成了造纸厂里的大杂烩。冒险留下的唯有《红楼梦》、《儒林外史》、《聊斋志异》和《水浒传》等可怜的几部。那套《鲁迅全集》倒是毫发未损,因为鲁迅虽然不能容忍所有的政党、阶级、阶层,据说却对共产党情有独钟。

  少儿读物并不处于化外之区,我的小书架当然也就难逃此劫。当年,所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中国古人和外国死人"的故事都不能在民间流传,写给小孩子看的也不例外。不仅如此,就连大部分歌颂共产党的书都被押上了历史的审判台。因为刘志丹的弟媳,把他开辟陕北红色根据地的前因后果写成了小说,这是一本彻头彻尾宣传共产革命的书。但是书到了毛泽东手里,不知出于何种标准,他认为作者别有居心,一挥如椽之笔道:"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依此类推,还有什么人写的书禁得住那样严酷的政审呢?那次大筛选,甚于乾隆爷编修《四库全书》。书里有没有不合当前政治规范的说法、作者是否见容于"革命群众",是决定书籍去留的主要标准,这两者又常常互为因果。一时间,讲述青年学生投身共产主义运动的《青春之歌》,被指为小资产阶级情调;以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为题材的《上海的早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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