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玮:乌坎村土地纠纷与宗族之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21 次 更新时间:2012-01-03 22: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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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丽玮  

  

  无法忍受政府的拖延态度,乌坎村村民选择在两个月后第二次集体上访,这与他们近20年的长久忍耐形成鲜明对比。20年间,村民始终软弱,眼看着土地在眼皮子底下被霸道的村干部源源不绝地非法转让,直至最后一块土地被“盗卖”。这“最后一根稻草”没有压死骆驼,而是终于激起往日一盘散沙的村民激烈反抗。

  

  第二次上访后,因未能就罢免村干部一事与政府达成一致,11月26日,乌坎村民聚集在村委会前表达不满

  

  二次上访

  

  11月21日,距离村民9月21日的第一次集体上访过去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政府一点问题都没有解决。”村民愤怒升级,当天再次聚集到陆丰市政府讨说法,大家态度坚决,这次不光是要追回村里几乎流失殆尽的集体土地,更是要罢免横行40多年的村干部。

  第一次上访的导火索是碧桂园在村里“破土动工”。“这是村里最后一块土地。”28岁的村民庄烈宏是当时上访的组织者之一,他告诉本刊,几个愤怒的年轻人见此情景,拿着大喇叭在村口呼喊村民起来集体上访。“村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连小学生都偷偷从家里偷了锣,在村里边跑边敲。我们扯了白布让大家签名、按手印,一共签了2000多人。最后到市政府的一共有3000多人,很多人没签上名,直接赶到市政府去。”

  陆丰市政府新闻办公室主任黄贤嘉向本刊澄清,引发上访的碧桂园破土动工只是村民的误解,“碧桂园还在和陆丰市政府谈,并没有签约,村民看到的是碧桂园在勘测土地质量而已,并不是动工”。原来挂在园区里办公楼下的招牌“陆丰市碧桂园开发项目协调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已被悄悄撤下,在这座办公小楼的三层,会议室贴着几张A4的打印纸,写着“陆丰碧桂园物业发展有限公司”的字样。一位姓罗的负责人告诉我们,他们正在等待政府解决村里的土地纠纷问题,村民上访一时间令等待变得遥遥无期,“但还好村民没有将矛头指向碧桂园,条幅上也没有出现‘碧桂园’三个字”。官方给出的这片区域面积是442亩,这位负责人不置可否,但村民们都认为将有1000多亩土地被卖掉,而这是村子所剩无几的土地里,面积最大的一块。

  在市政府的允诺下,村民被劝回,但他们渴望的土地调查却并未如预期展开。村民洪瑞卿说:“当时政府答应每7个工作日公布一次调查情况,但一次都没有公布过。10月22日,政府答应半个月后给我们一个结果,一直到11月19日,代市长邱晋雄对一些问题做了答复,但最主要的土地问题并没有说清,他只说用地企业的‘绝大部分收益归村民所有’,但我们要的是对非法出卖土地的解释和解决方案。”

  而在第一次上访的一个星期后,村支书薛昌和村主任陈舜意再次违法操纵了村民选举。村民张炳钗给我们看他留存的一沓选票,白色的是东海镇人大代表的选票,候选人是陈舜意、林爱兰和李权,粉红色的是陆丰市人大代表的选票,候选人是薛昌和郑兰孙。张炳钗说:“和以往的选举一样,基本上没人投票,但有的老年人一听村干部要替他们把票投给薛昌和陈舜意,硬是从票箱把票抽回来撕掉了。因为之前村民在上访,9月27日村干部来家里给我们发了选民证,但日期是今年8月31日。”9月29日村里公布了选举结果,一共收到选票3500多张,其中薛昌得票80.5%,陈舜意得票78%。公布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40多年来几乎每次选举村干部都会高票当选,但昔日对村政治保持淡漠的村民这一次却不愿再忍耐。市、镇两级政府对待土地问题的暧昧态度,被村民解释为“与村干部是一伙的”。“第一次组织上访的都是年轻人,没有估计到日后事态的发展,而且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以为要回土地就行了。单单要回土地是办不到的,一定要搭起两条桥梁——惩治贪官,要回土地。”村民林祖栾是11月21日第二次上访的组织者,这位长者被村民尊为“领袖”。村民举着“打倒贪官”、“惩治腐败”的纸牌和条幅,把愤怒全部转移到侵吞村民集体财产的村干部身上。

  

  村民林祖栾是11月21日第二次上访的组织者,这位长者被村民尊为“领袖”

  

  土地消失20年

  

  从汕尾市陆丰市区出发,沿着东海大道一路向南,开车15分钟,转入一条东南方向的斜岔路,很快就到了乌坎村村口。这个陆丰最大的村庄里本地人竟然有1.2万之多,平衡去外地打工和来到本村的外来人口数量,村里大约有7000多人。村庄西边有大片闲置的土地,一直延展到东海大道以西1公里有余的地方,南面紧邻338省道,省道向南一半是虾塘,一半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向东满布到乌坎大桥处。从乌坎大桥西侧的岔路牵连出一条围绕着乌坎港的防洪堤,渔船一条连着一条,向着内海深处静静地停靠着。站在防洪堤上面对着大海,景致不凡,内海不过两三百米宽,对面被一座蜿蜒的洲渚挡住了去路,村民叫它虎头山,虎头山一侧打开了豁口,望着远航的小船。

  村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大片的耕地。张炳钗80多岁的老母亲还在耕种,面积仅有1分而已,四垄田地,分别种着番薯、香芋和当地人叫做凉粉的作物。“我家原本有8亩半地。”张炳钗拿出解放初家里的土地证,在咸田、彩旗埔、湳肚、内塭、大堂脚等地,他们家零零碎碎地都有一亩三分田地。“公社时期我们家在水产前还有5分咸田,但现在只剩下那1分地,剩余的都被村里拿回去卖掉了。”

  村民们明确知晓土地流失的肇始时间是1993年。这一年,还未改市的陆丰县人民政府在2月26日做出批复:“同意乌坎港实业开发公司经营一次性房地产开发业务。”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村支书薛昌,任公司总经理,公司为集体所有制企业,经营乌坎港区道路和各项工程配套设施。实业公司与港商陈文清的香港佳联置业有限公司合作成立了陆丰县佳业开发有限公司,双方约定合作条件,由村里提供80万平方米的滩涂场地的使用权,香港公司投资2200万港元,“合作企业经营开发港区滩涂道路建设及各项配套工程,包括堆场、仓库、商场工业厂房及配套的生活设施等,并对这些地面建筑物从事转让”。净利润双方五五分成。可实际上,“陈文清就在最开始搞了几台机器平整了一下土地,根本没有再建任何厂房和其他设施”。所谓的利润分成也自此无人再提及。

  被授权“一次性房地产开发业务”的实业公司在接下来的近20年里,不断吞噬掉村里大大小小的土地。乌坎港以北、厦深高铁以南三公里长的区域内,乌坎村范围内最宽的地方有1公里多。“围上围墙的就是被卖掉的土地。”这个村集体所有制企业的决定从来没有征求过村民的意见,除了屈指可数的几座厂房表明土地转让给了外人,对于村里几千亩土地的去向,村民只能做出模糊的判断。除了屋舍较为集中的村庄生活区域,乌坎村四周被大片荒废的土地所围绕。丰田畜产场、亿达洲集团有限公司、合泰台商工业区、海马水产养殖公司和南海庄园等几个公司分散而突兀地矗立着。村民上访后,几乎所有的工厂都关紧了大铁门,生怕村民把愤怒发泄到自己的身上,只有南海庄园里装修一新的饭店和酒店依然营业,这是一片高档别墅区,靠近内海。村民说,这里是接待陆丰市领导的高档娱乐场所。几座看似萧条的工厂,被村民理解为别有用心的工业投资。“来投资的人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开工厂上,做做样子无非是想骗银行的贷款。”而那些被围墙圈着,杂草疯长的土地,更是让村民恨之入骨,他们说“有钱人囤积地皮,不断抬升了土地的地价”。土地使用者虽各怀心事,但唯一相同的是,作为集体土地的拥有者,乌坎村村民几乎从未分享到任何利益。村民手里有一份丰田畜产场延长经营期的内部协议,由薛昌和港商陈文清代表双方的公司签订,原本的经营期限为1995至2010年,现在延长至2015年,双方的利润分配为村里20%,陈文清的公司80%。“这些年村民们获得的补偿款只有550元。500元是修东海大道时政府征地的补偿,50元是有一次向村民卖宅基地的分红。”村民杨色茂说。

  时间过去将近20年,有形的土地不断在流失,在村民的眼皮底下,村干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大自然对乌坎村的馈赠并不少,除了高产的水田旱地,丰富的海产品给村民带来了更好的收益。“以前对耕地没那么看重,海上比田里收获好。捕鱼更现实一点,今天捕回来,今天就可以卖出去,买回粮食。况且海边的农田收成也不好,1995年9月来了一次超强台风,西边的海水直接倒灌到水产前的农田里,政府只赔当年的收成,但接下来两年水产前农田的收成一直不好。薛昌说要把海沙填进来,把农田变成建筑用地。他一说,村民就放弃了,因为当时收成不好但每年还要交公粮。”杨色茂告诉本刊,这成为村里噩梦的开始。海沙填埋了一块土地,紧接着周围的土地就被牵连上,沾染了海水,迅速盐碱化。“从村派出所往西是高产的双季稻,一季种水稻,亩产千斤,一季种红薯,最大的一个能有13斤重。”杨色茂说,单单这里就有700亩土地因为盐碱化而被村民放弃,村干部填上了海沙,于是这里变成了宅基地。“卖给村里的有钱人。他们不为盖房,为的是囤积赚钱。2008年时144平方米的宅基地售价5万元,现在要一二十万元了。”

  

  乌坎村70多岁的蔡伯家中曾经有过30多亩地,如今已被村里全部卖掉

  

  宗族的霸道与压抑的愤怒

  

  村支书薛昌和村主任陈舜意在这次风波中已经不见踪影。与陈舜意的三层小楼相比,薛昌在村口的房子并不起眼。村民说,薛昌表面上看起来很清廉,房子也是住了很久的。“他就像陈水扁一样,喜欢打苦情牌,每次到镇里开会,都把裤脚卷得高高的,别人都叫他‘赤脚书记’。”薛昌会接骨的医术,常常为村民免费诊治,加上他平日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这位村支书与村民之间至少表面上看来相安无事。

  薛昌曾经多次被评为全国劳模。在陆丰市总工会的网站上,发布于今年2月的一篇介绍薛昌的文章着实讽刺:“在土地承包、土地款支付、发展项目的确定等,他坚持公开公正原则,自觉接受群众监督,村里的公布栏上都定期公布财务收支、计生情况。村里修路等都实行公开投标,用最低的价格创造最大的价值。目前,乌坎村建立完善了《村民议事制度》、《村务财务公开制度》等26项具有约束力的机制……”而在半年多之后,这恰恰变成了令人愤怒的众矢之的。9月22日从市政府上访回来的第二天,村民冲进村委会泄愤,砸了窗子,混乱中抢到了一份文件,内容是1991年乌坎村与东海鸿峰商业经理部签订的协议,村里划出乌坎公路以西彩旗埔1.17万平方米的土地,按照每平方米10元的价格卖给鸿峰商业经理部,“该土地所有权永远属乙方(鸿峰商业经理部)所有”。村里的代表是村主任陈舜意,乙方的签字被人涂抹掉了,村民说,那是陈舜意哥哥的名字。陈舜意是薛昌40年未变的工作搭档,在村庄里流传着不少关于二人以权谋私的段子。一位村民告诉我们,他的邻居从香港做生意回来,为了买一块宅基地盖房子,提着27万元去贿赂薛昌才获得了买地的资格;村干部在村民开的酒楼里大吃大喝,欠账未还,就用村里的地皮抵账,有些想买地盖房的村民曾经从酒楼老板那里买过土地。

  从1970年开始,薛昌担任村主任至今。“文革”后期,乌坎村大兴围海造陆之风,薛昌当时是搬运站站长,当时的村支书叫薛祖操,是薛昌的叔叔。“薛”是乌坎村的第一大姓,“孙”是乌坎村的第二大姓,在潮汕话里,“薛”类似于“雪”,“孙”发音为“霜”,由于这两个大姓有亲戚关系,村里人常把两个姓氏并在一起,称为“霜雪”。“每个姓氏拆开也很大,并在一起就超大,总共有1000多人。”村主任陈舜意所在的陈家也是村里的大姓,与薛家同样有亲戚关系,包括占了村里很多土地的港商陈文清,本身也是乌坎村的人,他在村里修了一座规模庞大的陈氏豪宅,刷着灰绿色的墙漆,虽然还未完工,但已经摆出了威风凛凛的架势。在乌坎,每个姓氏都有自己的理事会,本姓氏的红白喜事以及姓氏之间的纠纷调停大多由理事会出面办理。“村干部都是他们的人。”表面和善的薛昌因为背后强大的氏族力量变得地位不可撼动。村民说,村民邹钢曾经担任村委会副主任,一次开会时,“拍了下桌子说‘你们都吃干饭,给我们留碗稀饭’,刚到村口就挨了一顿打。邹是村里的小姓,没什么势力”。与之相对比的是,庄烈宏的父亲庄松坤也好打抱不平,上世纪90年代就因为村里土地问题到处上访,但他从未受到过威胁。“庄”虽然不是村里的大姓,但庄松坤有5个亲兄弟,到庄烈宏这一辈一共有9个堂兄弟。“算上我爸堂兄弟家的几个男孩,我们家族一共有20多个男人。”庄烈宏说,因为男丁兴旺,所以薛昌并不敢轻举妄动。

  村民都没有民主选举的记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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