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广云: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及其中国化、现代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12 次 更新时间:2010-08-16 22:26:06

进入专题: 马克思主义  

程广云 (进入专栏)  

  

  ……我思考着现今时代和过去时代的空虚和苦痛,思考着白天的谈话和晚间的活动,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涉及存在之最终规律的问题。我想从这位哲人那里得到回答。在人们沉默下来的时候,我竭力搜索枯肠寻求最佳措词,后来我用下面这样一个大问题打断了这位革命家和科学家的沉默:

  “什么是存在?”

  他眼望着我们面前的咆哮的大海和岸上喧闹的人群,一瞬间好像陷入了沉思。对我问的“什么是存在?”这个问题他严肃而郑重地回答说:

  “斗争!”

  开始我以为我听到的是绝望之声,然而也许这就是生活的规律。

  ——卡尔•马克思同《太阳报》通讯员约翰•斯温顿谈话记

  

  笔者在本书中,将马克思主义解读为19~20世纪自西方流传到东方,并最终流行于全世界的一种文化现象,探讨其中的精神实质,并关注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文化精神,其中国化、现代化的确切蕴含。

  应当指出的是,我们这里所指谓的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是以生存论问题为核心的。在本书中,笔者坚持认为,马克思主义核心问题的本来含义是生存论。但“生存论中心”却在而后解释中被“认识论中心”所遮蔽。这是马克思主义作为“民间文化”话语在“官方意识形态”话语以及“知识分子学术”话语中失落的根源。只有复明“生存论中心”,才能重建“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以使马克思主义重新获得广阔社会基础,继续深入人心。

  

  一、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

  

  众所周知,“存在”,历来是哲学的首要问题。黑格尔认为,哲学的真正开端是巴门尼德,而哲学的真正起点则是巴门尼德所提出的“存在”概念。迄今为止,哲学仍然在“存在”这一问题中兜圈子。笛卡尔:“我思想,所以我存在”;贝克莱:“存在就是被感知”;费希特:“我行动,所以我存在”;维特根斯坦:“我言说,所以我存在”;加缪:“我反抗,所以我存在”;……其中,海德格尔对于“存在”作出了最为精密细致的界说。他将“存在”与“存在物”、“存在者”严格区别开来,认为“存在”是一切“存在物”、“存在者”的根基。海德格尔提出了“存在何以在”的问题,而他自己的回答则是“此在”。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可以将马克思的“斗争就是存在”(“我斗争,所以我存在”)这一命题规定为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的首要命题。

  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首先并且主要是西方传统、近代(现代)文化精神的发扬光大。无论在对待自然的态度上,还是在对待社会的态度上,西方传统、近代(现代)文化精神的源远流长的基本特征都是征服、改造、斗争、反抗。这就是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的活水源头。

  西方传统文化精神对于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产生了根本的影响。西方传统文化精神是希腊文化精神和希伯莱文化精神的有机统一。希腊文化精神原本反映在“希腊神话”中。在“希腊神话”中,介于人神之间的半人半神的英雄既具有像神一样的智慧和力量,又像人一样必死。为了实现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获得不朽,他们以“征服世界”为使命。这就是希腊文化精神的英雄主义。“盗火者”普罗米修斯是其中的典型。奠定罗马世界根基的统治者恺撒的名言是“我来,我看见,我征服”。而角斗士斯巴达克则奋起反抗,成为古代无产阶级(奴隶)争取解放的光辉典范。从小亚细亚传播到罗马世界的基督教形成了希伯莱文化精神。基督教起于犹太教,犹太教历来属于犹太民族宗教,而基督教则逐步成为世界宗教。随着东西罗马分裂,基督教分为天主教和东正教。天主教是基督教的正统,而东正教则是斯拉夫—俄罗斯民族宗教。究竟犹太教对于马克思,东正教对于列宁具有何种特殊影响?这个问题可以更进一步探讨。但是,一般地说,《圣经》(《旧约》、《新约》)的基本教义是说明人既为上帝所创造,又因背叛上帝而遭到惩罚,因而人只有通过信仰、忏悔,才能获得拯救。在基督教中,必须特别注意原始基督教对于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的影响。文艺复兴、科学革命、宗教改革、思想启蒙以来西方近代(现代)文化精神对于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产生了直接的影响。从文艺复兴运动时期“用人性反对神性;用人权反对神权”的人文主义(人道主义)到启蒙运动时期“反对宗教蒙昧主义,宣扬理性与科学;反对封建专制制度,宣扬民主与法制”的启蒙精神,从自然科学革命到宗教改革,尤其德国的狂飙突进运动和新教运动,这些都对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的形成和发展产生了重大和深远的影响。在新教中,必须特别注意托马斯•闵采尔领导的德国农民战争对于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的影响。从斯巴达克奴隶起义、原始基督教到托马斯•闵采尔领导的德国农民战争,这是西方文化精神中底层民众斗争、反抗的传统。

  马克思主义首先是原创者——马克思的思想创新。因此,马克思主义首先反映了原创者——马克思本人的生存境遇。一个人的生存境遇是由两方面构成的:一是他的客观生存环境和遭遇;二是他对于自己生存环境和遭遇的主观态度。就马克思的出身、教养、早年的生长环境和生活经历等等说,马克思是作为一位典型的平民知识分子(这里所谓知识分子不是指仅有知识的人,而是指既有知识,又有文化—社会关怀的人)存在的。平民身份决定了他的现实境遇,这就决定了他作为社会底层一员的命运。与此同时,知识分子身份决定了他的理想观念,这又决定了他作为文化高层一员的使命意识。这一张力决定了马克思的基本性格。众所周知,马克思在他的大女儿燕妮提出的问卷中是这样填写的(史称马克思的“自白”):“您对幸福的理解”——“斗争”;“您对不幸的理解”——“屈服”。 毫无疑问,对于社会底层人民群众来说,不是斗争,就是屈服,二者必居其一。而对于文化高层知识分子来说,则只能斗争,不能屈服,别无选择。

  青年马克思也正是怀抱这样一种激情—理性投身于理论批判和实际斗争中的。他“希望在批判旧世界中发现新世界。……要对现存的一切进行无情的批判,所谓无情,意义有二,即这种批判不怕自己所作的结论,临到触犯当权者时也不退缩。” 他希望将理论批判和实际斗争结合起来。但是,他知道,一旦从理论批判进入到实际斗争,就不是个别知识分子所能够承担的,就必须动员广大人民群众一道参加。他写道:“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理论只要说服人[ad hominem],就能掌握群众;而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ad hominem]。所谓彻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但是,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 马克思是这样根据严格的逻辑推理发现无产阶级的:“哲学把无产阶级当作自己的物质武器,同样,无产阶级也把哲学当作自己的精神武器;”“这个解放的头脑是哲学,它的心脏是无产阶级。” 殊途同归,马克思的战友——恩格斯是在实际生活的亲身实践中发现无产阶级的。“恩格斯第一个指出,无产阶级不只是一个受苦的阶级,正是它所处的那种低贱的经济地位,无可遏止地推动它前进,迫使它去争取本身的最终解放。而战斗中的无产阶级是能够自己帮助自己的。”

  马克思恩格斯个人的思想与无产阶级整个阶级的生存状况的相遇,使马克思主义成为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它既使马克思主义获得了阶级基础,又使无产阶级获得了自觉意识。从此,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文化精神首先在西方工业无产阶级中得以成立。

  无产阶级不仅是一个受苦难的阶级,而且,正是由于它的这一地位,它也就是一个特别能战斗的阶级。斗争,是无产阶级存在的证明。但是,马克思主义作为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不仅在于它唤醒了无产阶级的斗争意识,而且在于它指明了斗争的现实途径和斗争的理想目标。

  “如何斗争?”——斗争的途径问题是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的第二个基本方面。

  无产阶级的生存境遇决定了它在斗争中,除了本身以外,没有其它任何力量可以凭借。它既没有“枪杆子”,也没有“笔杆子”;它没有财富、知识、权力、舆论等等。它只有凭借自身的联合、组织,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将数量转化为力量,依靠集体力量,与它的敌人——资产阶级以及其它社会力量作殊死搏斗。

  “团结就是力量”,这是无产阶级斗争的基本途径。众所周知,在马克思的“墓志铭”上镌刻着这样两句话:“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这里,第一句话表达的是“斗争”主题,而第二句话表达的则是“团结”主题。

  应当指出的是,马克思恩格斯作为“学者革命家”,只是一般地强调了无产阶级的“联合”。而列宁作为“职业革命家”,则特别地强调了无产阶级政党的“组织”。列宁曾经指出:“无产阶级在争取政权的斗争中,除了组织,没有别的武器。”

  “为何斗争?”——斗争的目标问题是马克思主义文化精神的第三个基本方面。

  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到莫尔的《乌托邦》,在人类社会历史上,共产主义作为人类共同理想,源远流长。它是人们对于原始社会制度的美好回忆,对于现存社会制度的浪漫抗议和对于未来社会制度的美好憧憬。但是,空想社会主义之所以是空想,是因为它仅仅停留在对于人类社会历史之“应然”的解释上,仅仅停留在对于无产阶级作为一个苦难阶级之道德的同情上。相反,马克思恩格斯实现了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变革。科学社会主义之所以是科学,是因为它深入到对于人类社会历史之“必然”的解释上,深入到对于无产阶级作为一个革命阶级之经济的理解上。恩格斯反复指出:由于马克思“两个伟大的发现——唯物主义历史观和通过剩余价值揭开资本主义生产的秘密,……社会主义变成了科学”。 马克思主义通过唯物主义历史观指明了实现共产主义理想的历史必然性,而又通过剩余价值学说指明了实现共产主义理想的社会现实力量。从此,共产主义理想经过科学论证,成为无产阶级斗争信念。

  “共产主义就是理想”,这是无产阶级斗争的基本目标。众所周知,《国际歌》最后反复叠唱的三句是:“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里,第一句话表达的是“斗争”主题,第二句话表达的是“团结”主题,而第三句话表达的则是“理想”主题。

  尼•奥斯特洛夫斯基在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借保尔•柯察金之口写道:“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总之,无产阶级为共产主义理想而团结战斗,这是马克思主义文化的根本精神。

  从历史的逻辑的角度来考察,马克思主义的斗争精神是历史—逻辑在先的。马克思恩格斯既是革命家,又是科学家。马克思恩格斯不仅是在斗争中建构他们的革命策略和科学理论的,而且,在他们的策略和理论中,斗争是这一建构的起点。“这一理论对世界各国社会主义者所具有的不可遏止的吸引力,就在于它把严格的和高度的科学性(它是社会科学的最新成就)同革命性结合起来,并且不仅仅是因为学说的创始人兼有学者和革命家的品质而偶然地结合起来,而是把二者内在地和不可分割地结合在这个理论本身中。”

  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马克思主义的“斗争”是社会的实践活动。马克思主义的“实践、劳动、交往、生产”等等归根结底是人类存在的本体。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指出,马克思主义本来是建立在生存论基础上的。在马克思主义原创性著作——《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恩格斯反复指出:“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我们首先应当确定一切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也就是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这个前提是: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 马克思恩格斯在这部著作中正是以人类生存为前提建构他们的基本理论的。只有从人的生存以及一系列对象性活动中,才能真正理解人类社会及其历史。正是从实践:劳动、交往、生产和再生产——人的生存以及一系列对象性活动中,马克思构建了历史唯物主义——社会有机系统以及“自然”历史过程的理论。

  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存在着两条基本路径:一条是研究的路径,一条是叙述的路径。前一条路径体现了“生存论”方向。马克思主义从对于人类,尤其无产阶级之生存境遇的关怀中,确立了斗争的立场,由此确立了革命的策略和科学的理论。而后一条路径则体现了“认识论”方向。似乎马克思主义发现了关于人类社会历史必然规律的科学真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程广云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马克思主义  

本文责编:xiaol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5503.html
文章来源:《北京社会科学》1999年第3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