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培仁:当代传播学视野中的中国传统信息接受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14 次 更新时间:2009-03-10 17:04:00

进入专题: 中国传播学   古代受众   信息接受   接受特点  

邵培仁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语言是人类的标征,是人性的外化。由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信息接受概念以及对它的解释,我们可以分析和推知中国古代受众信息接受的状态、规律和特色,因为信息接受的话语就是接受主体的“自画像”。本文通过对若干信息接受概念的考证、辨析和梳理,结合相关资料和当代科研成果加以分析和论证,发现“观”、“味”、“知”是三个具有中国特点的接受概念,其意蕴反映了中国古代受众的特殊接受状态;体现了古老智慧的精髓。文章还揭示了中国古代受众信息接受的五大特色:(1)虔诚性与严肃性;(2)咀嚼性与反复性;(3)细致性与深入性;(4)层次性与递进性;(5)联系性与窥探性。

  

  【关键词】中国传播学;古代受众;信息接受;接受特点

  

   “人之所以为人者,言也。人而不能言,何以为人。”[1]语言为人类所独创,亦为人类所独解和独享。语言是信息传播的要素和符码,又是人类的标志和特征,同时还是人类认识世界、反映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精神武器。因此,我们就准备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信息接受的语言描述出发,运用发生学、符号学和传播、接受理论及其方法,探索中国信息接受概念产生与演变的情形,进而在很大程度上导引并推论出中国古代受众的信息接受状态和特色,从而向世界展示中国传统文化宝库中的又一珍藏。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用于描述和反映信息接受活动的概念或词汇有很多。从视觉描述的有:“见”、“看”、“视”、“观”、“睹”等;从听觉描述的有:“听”、“闻”;从味觉描述的有:“品”、“尝”、“味”、“咀嚼”等。但是,从信息接受概念或词汇产生时间、使用频率和认同程度等各方面综合考察,我们发现,“观”、“味”、“知”三个概念最能反映和揭示出中国古代受众原始的和一贯的信息接受的精神状态、操作特色;体现了古老的东方智慧在传播、认识、接受领域内的回响,而且可以结合现代的最新科研成果对中国古代受众的接受特色加以初步认定。

  

  观:细致而优雅的信息接受

  

  “观”,就是“看”。“观听不参,则诚不闻”[2]。但是,“看”又不等于“观”。“看”,往往是粗略的、不专注的;“观”,大多是细致的、认真的。“看”,不全指信息接受,也指访问、看待、照看、守护等;“观”,大多指信息接受,“观风”、“观光”、“观赏”、“观瞻”等词汇乍看似与接受无关,细想也是指对外界讯息的接受。所以,在中国传统文化典籍中,人们多用“观”来描述眼睛对外界讯息的接受,而较少用“看”。

  同是描述对文字讯息的接受,在古人看来,“观书”也不用于“读书”。观书是静态的;读书是动态的。观书默不作声,静静扫描,只受不传,其任务明确;读书字字有声,朗朗在口,既受且传,有点职责不明。观书乃以目视之,为单通道接受信息,表现平稳;读书为耳目并用,是双通道接受信息,较为忙乱。观书显得优雅,似乎是已达成熟的标志;读书显得灵动,更像是正在成长的特征。因此,古代的文人雅士多言“观书”而寡言“读书”。

  在古代文化典籍中,“观”不论是指观书、赏文,还是指观人、观景,人们都强调要从统一的整体的角度观察和审视事物或对象的多样性和矛盾性。《周易·系辞上》说:“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观其会通”,就是“异而知其类,睽而知其通。”(王弼注)从统一和整体的视角接受讯息,就不会被其繁多与杂乱所困扰和迷惑。只有运用这一准则,人们在接受信息时才能够由浅入深,由表及里,得其神韵,获取真知,也才能够“观晋人字画,可见晋人之风猷;观唐人书踪,可见唐人的典则。”[3]程颐也告诫人们:“凡观书,不可以相类泥其义,不尔,则字字相梗,当观其文势上下之意。如充实之谓美与诗之美不同。”[4]

  “观”也要从讯息文本的实际出发,实事求是,不可以预先带有陈见,也不可以穿凿附会、“以己度人”、“以心度心、以情度情”[5]。尽管讯息文本有着丰富的思想内涵,但观者对它的解释并不是无止境的,而是有限度的。这一限度之外的任何解释都将与讯息文本的含义不符。朱熹认为:“看文字先有意见,恐只是私意。谓如粗厉者观书,必以勇果强毅为主;柔善者观书,必以慈祥宽厚为主,书中何所不有。”[6]南宋词人刘克庄主张以平易观诗,反对穿凿附会:“先贤平易以观诗,不晓尖新与崛奇。若以后儒穿凿说,古人字字总堪疑。”[7]读者阅读时,围绕书中含义“轴”所作的摆动总有一定的摆幅,超出文本客观内容和价值方向的信息接受是不允许的。

  对于优秀的作品,接受者不仅要“统观”、“实察”,而且要“博观”、“久观”、“善观”。所谓“博观”,就是要在较大范围内寻觅、扫描,多读各种好的作品。只有“博观”,才有比较,才能提高观赏品味,才能对作品作出比较客观、全面的评价。对此,刘勰写道:“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先博观。阅乔岳以形培謱,酌沧波以喻畎浍。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然后能平理若衡,照辞如镜矣”。[8]

  提高观赏水平,除了“博观”,还需“久观”。“久观”就是“久久把玩”、反复观之,从而由微知著、由浅入深、由“不甚好之”到“好之尤笃”。欧阳修对此深有体会,他说“余始得李邕书,不甚好之。然疑邕有书名,自必有深趣。及看之久,遂谓他书少及者。得之最晚,好之尤笃。譬犹结交,其始也难,则其合也必久”[9]。一观再观,反复把玩,既可体味“深趣”,又可形成“深爱”。反过来,深爱的对象又会对观者产生一种强大吸引力,使观者沉醉其中。据说,欧阳询曾在途中见到索靖写的一块古碑,他先是“驻马观之”,走了几步之后又返回“下马观之”,站累了,又铺开毡子坐而观之,最后,他干脆在碑旁边住了三天三夜,日夜观赏,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古碑[10]。这种对优秀作品的痴迷和“观”法,堪称中国之最。

  “善观”也可以提高观赏水平。“善观”就是对观照对象灵活地从多层面、多角度加以观赏、审视。刘勰写道:“是以将阅文情,先标六观:一观位体,二观置辞,三观通变,四观奇正,五观事义,六观宫商。斯术既形,则优劣见矣” [11]。这就是说,观文读书既要看组织结构、文辞使用、继承革新,也要看驭奇执正的手法、用典举事的技巧和声律节奏的把握。

  “善观”还可以“知人”、“识人”。古人认为:“事之至难,莫如知人;事之至大,亦莫为知人。”[12]因此,“知人者智,自知者明”[13] 。“善观”可以解决“知人”的难题。诸葛亮认为,“知人之道”有“七观”,吕坤认为有“五观”,而更早的《淮南子》一书则提出了“九观”说,书中写道:“故论人之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施,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贫则观其所不取。视其更难,以知其勇;动以喜乐,以观其守;委以财货,以论其仁;振以恐惧,以知其节:则人情备矣。”[14]可见,“观”,的确是一个很“中国化”的信息接受概念。物(事物)、言、意在“观”中是溶为一体的,体现了一种整体、综合的全面接受观,极富当代意义。

  

  味:一个最具中国特色的信息接受概念

  

  “味”这个饮食文化的概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曾被广泛地用来指信息接受的过程、特征和标准,是一个比“观”更有中国特色的信息接受概念。

  最早从人类的信息接受角度使用“味”这一概念的,是老子。他在《老子》(第六十三章)中说道:“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这里的“味”,显然不是指“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15]的“味”。“肉味”是指肉(物质)所具有的能使舌头和鼻子得到某种感觉的特性(滋味或香味等),而“无味”则是指信息内容所具有的能使视觉、听觉、心理得到某种享受的特性,亦即“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16]的特性。因此,“无味”并非没有味,而是“以恬淡为味”(王弼注)。徐上灜在《溪山琴况》中写道:“味者何?恬是已。味从气出,故恬也。”“不味而味,则为水中之乳泉;不馥而馥,则为蕊中之兰茝。吾于此参之,恬味得矣。”

  老子的“味无味”的前一“味”字,徐氏的“不味而味”的后一“味”字,已不是名词,而是动词,是指受众的信息接受活动(视、听)及其过程,有咀嚼、品尝、欣赏、辨别、探求等意思,如“玩味”、“体味”、“研味”、“咀味”、“寻味”等等。汉代王充写道:“文必丽以好,言必辩以巧,言了于耳,则事味于心。”[17]“味”的行为不再是口鼻的活动,而是心理的活动;味的内容也不是物质性的味道,而是精神性的信息。而优美信息较之美味佳肴对人们往往有更大的吸引力和回味性。这就像钟嵘在评论张协诗歌时所说的那样:“调彩葱菁,音韵铿锵,使人味之斖斖不倦”[18]。

  

  作为受众的信息接受活动,味有其特殊的规律。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味的规律主要有五条:

  一是“澄怀味象”。宗炳在《画山水序》中写道:“圣人含道应物,贤者澄怀味象。”意思是鉴赏家总是涤除杂念,以虚静空明的心境品味画中的山水意象。换句话说,“澄怀”是为了“味象”,而“味象”则必须“澄怀”,不“澄怀”就难以正确而准确地“味象”。“澄怀味象”,首先要“澄怀”、“疑心”,全神贯注,然后才是“味象”、“目击”、“深穿其境”,进而探求其“真味神韵”。

  二是味久知味。古人认为,对艺术作品必须长时间地慢慢咀嚼、细细品味;否则,一目十行,浮光掠影,是难得“真味”的。严羽在《沧浪诗话•诗评》中曾深有体会地写道:“读骚之久,方识真味。”欧阳修在《六一诗话》中也认为:“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又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魏禧在《示儿辈》中说道:“听言之道:气不虚,则善言不得入;心不细,则义味不得出。”一句话,只有味久才能知味。

  三是“余味曲包”。刘勰写道:“深文隐蔚,余味曲包。”[19]“曲包”才有“余味”,而视听者也只有透过“曲包”方可品玩“余味”。那么,如何在作品中曲折地包孕含蓄蕴藉的美味呢?那就要“深文隐蔚”,“隐以复意为工,秀参卓绝为巧”,“秘响旁通,伏采潜发”,“始正而末奇,内明而外润”,只有这样才能“使玩之者无穷,味之者不厌矣。”[20]

  四是味之无极。当代西方接受理论认为,伟大的形象和作品总是含蓄的和多面的,它有着无穷的涵义,这些涵义就像丰富的矿藏,能够被受众挖掘若干世纪还新意迭出,难以穷尽。这一乍看颇为新颖的见解,钟嵘早在1480年前就在《诗品》中有过精辟的论述。他说:“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21]这里的“味之者无极”,就是指成功的艺术作品常具有的使信息接受者品味不尽,回味无穷以及使“闻之者动心”的接受特点和规律。

  五是味后言诗。杨万里在《习斋话语讲义序》中写道:“读书必知味外之味;不知味外之味而曰我能读书者,否也。”读书尚且如此,谈论创作和传播更是如此。司空图就曾明确提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22]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23]“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故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24]杨亿也认为,读者要想与作者比肩并坐、平等对话、双向交流,就必须先“历览遗编,研味前作,挹其劳润,发于希慕”,否则是很难与作者“更迭唱和,互相切劘”[25]的。

  “味”作为信息接受者个人内心深处的一种隐秘的过程,一种在视听接受中难以记录的过程,既是一种活动过程,即研味作品、玩味字词、破译符号、领会语义;又是一种反应过程,即接受活动在受者心中所唤起和引发的思想、感情和审美上的变化,而反应又是多种多样、千变万化的。

  中国传统文化认为,味的反应,有的与作品的信息特性相关,一般来说,富有情感特点的信息常激起“情味”,富有哲理特点的信息常产生“意味”,偏重幽默滑稽的信息常引起“趣味”,着眼风土民情的信息常引发“风味”。味的反应,有的与信息的编码特点有关,通常,富有韵律节奏的作品能产生“韵味”,新颖奇特的神来一笔会引起“神味”。当然,味的反应,有的还是直接由视听者接受和知觉状态所引起的,对优秀的艺术作品细嚼慢咽,常觉得“回味无穷”;对精致的审美对象长思深想,常感到“余味不尽”。至于那些末流之作,古人则批评为“味同嚼蜡”、“艰涩无味”、“淡乎寡味”。“味”讲究言外之意,意外之旨,既不脱离文本,同时又超越文本之外,注重读者接受的主观能动性,对当代的传播实践具有很强的指导性。

  

  知:更深层次和更高境界的信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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