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伟:跨文化的哲学对话如何可能?

——简论比较哲学的几个理论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73 次 更新时间:2008-11-25 15:5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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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伟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

  本文意在探讨比较哲学的理论根据问题。我们的时代是全球化背景下文化多样性的时代,比较哲学首先需要回答的问题是:跨文化的哲学对话如何可能?比较哲学不同于哲学比较,其目的不在于分析两个或多个不同的哲学文本之间的异同,而在于促进哲学的发展。任何一种哲学都是从一个视角出发看待哲学对象、研究哲学问题和看待其他哲学的,比较哲学则不局限于某一个角度或视角,它的视角是“比较视角”,而由此“比较视角”所“看到”的世界则是“比较视域”。换言之,比较哲学的目的是通过关于不同哲学形态的比较研究,在对于多重文化意义重叠的生活世界的不同解释之间架起桥梁,而哲学解释学的“视域融合”也许能够起到缩短不同哲学之间的文化间距的作用,就此而论,比较哲学的目标是不同哲学之间的“视域融合”。

  

  【关键词】比较哲学、比较视角、比较视域、视域融合

  

  中国自从西学东渐以来,比较哲学的问题就存在了。梁漱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通常被看作是中国比较哲学的第一部著作,至今仍然是比较哲学领域的代表作。不过,虽然从那时以来比较哲学有了一定程度的进展,相关的论文论著有了一些,但更多的是“哲学比较”而不是“比较哲学”。由于比较哲学之所以可能的理论基础尚未得到比较充分的说明,使得中西比较哲学的研究很难有积极、有效、深入的进展。有鉴于此,我们试着提出一个康德式的问题:跨文化的哲学对话如何可能?我们不是问“是否可能”而是问“如何可能”,这是因为这样的哲学对话一向存在着,然而问题是:使这种对话成为可能的理论基础是什么?意义何在?目的何在?是否有效?本文关于比较哲学的讨论的出发点是:比较哲学不是哲学比较。对两个或多个哲学本文(广义的)进行比较分析并非没有意义,不过还不是“比较哲学”。比较哲学关注的不仅仅是不同文化背景下哲学形态之间的同一与差异,真正应该关注的是哲学本身,由此才能开拓哲学的深厚土壤和丰富资源。

  本文意在抛砖引玉,与其说是在解决问题不如说是在提出问题,希望籍此引起人们对于比较哲学之理论基础的重视和研究。

  

  一、哲学比较与比较哲学

  

  由于存在着不同的哲学形态,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哲学的“比较研究”都是一项事实,但是不一定有“比较哲学”,而且不一定能够令人信服地说明比较哲学的可能性。

  毫无疑问,比较哲学的存在至少需要这样一些条件:存在着一种以上不同的哲学形态;这些不同的哲学形态之间发生了有意义的相互影响的交往;这种相互影响足以影响和改变某一哲学形态的发展;而且这种影响不是偶然的而具有比较普遍的意义。以上这些条件并非不存在,但都存在着不同程度上的问题。

  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哲学还是许多种哲学?世界上如果只有一种哲学,它的存在是特例,还是普遍的?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种哲学,那么不论它是特例还是普遍的,可以有哲学比较但不会有比较哲学,或者说,比较哲学没有意义。这意味着除非我们承认有不只一种哲学存在着,否则比较哲学从理论上不成立。

  迄今为止,比较研究主要在人文学科中存在,自然科学少有比较研究。我们很难见到比较数学的研究,例如研究英国数学和中国数学的差异,因为人们以为只有一种数学。人文学科因为文化的差异而显得不同,所以才有比较研究。就此而论,比较哲学从一开始就是以“文化多样性”为前提的。当然,在自然科学中并非就不能进行比较研究,科学知识社会学的出现表明科学研究实际上受到了研究者的文化背景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并非一向标榜的客观研究。但是,毕竟自然科学具有相对的普遍性与必然性,其前提是普遍必然性而且是以普遍必然性为追求目的,而比较哲学的前提则是多样性或差异。从这个前提条件出发,如果比较哲学试图追求普遍必然性,那么它肯定会陷入困境,至少有自相矛盾之嫌:过分强调同一将使比较哲学失去意义,过分强调差异则使比较哲学失去可能性。

  任何一门比较成熟的学科一般都具有相对稳定和统一的概念、方法、学科体系和叙述方式,例如数学家或物理学家在讨论数学或物理学问题时一般不会出现相互之间的理解问题,不过这在哲学家之间却是习以为常的。不错,哲学也有自己一套专门的术语(哲学概念),然而对于学习哲学的人来说,如果不了解哲学概念的历史肯定会面临困境,因为哲学家们在使用哲学概念的时候都有自己的方式,许多哲学家都在使用“存在”、“实体”、“主体”、“客体”、“思想”……等概念,但是他们在使用这些概念时往往赋予了不同的含义。希腊哲学中的“存在”不同于中世纪哲学的“存在”,也不同于近代哲学所说的“存在”,更不同于现代哲学的“存在”。如果把他们所说的“存在”当作同一个概念,肯定会造成误解。所以对于研究者来说,面对这些哲学概念首先需要弄清楚它们的历史。

  如果存在着不同的哲学形态,而且相对于不同的文化或世界,这些不同的文化或世界相互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联系,那么比较哲学的意义不大,更多的可能是猎奇。在某种意义上说,比较哲学的兴起和发展以我们越来越共同拥有同一个世界为前提。民族文化日益超越了地域性,相互之间发生了越来越多的联系。由此,不同文化和哲学之间发生冲突和融合才具有实质性的意义。有人可能会说,既然我们拥有一个世界,我们就应该有一个世界观,或者可以有一个世界观作为衡量不同世界观的标准。倘若如此,只有哲学比较而不会有比较哲学。这种科学主义的态度不适用于比较哲学(当然也不适用于哲学):自然科学具有相对的普遍必然性,科学家们研究的是一个自然而不是许多不同的自然,哲学却有所不同。在某种意义上说,科学家的工作是描述这个世界,哲学家的工作则是解释这个世界的“意义”。古典哲学往往试图通过描述世界而获得世界的意义,而现代哲学的思路则发生了转变。因为科学家的对象是自然界(虽然也是人化的自然),而哲学家的对象则是融入了价值因素的“生活世界”,这意味着我们不可能像自然科学那样根据对象来检验某种哲学理论的真假对错。任何一种哲学理论自身都可以是“自恰的”,然而在不同的哲学理论之间却可能存在着矛盾和冲突。因此,我们不可能仅仅根据一种哲学理论来判断哲学的意义,而必须考虑到哲学家们面对同一个哲学问题所提出的不同的理论。另一方面,在哲学这个学科中我们虽然要求研究者在研究哲学家的思想时遵循学术上的规范,但是哲学家们的著作似乎总是各行其是,这表现在哲学家们采取了许多不同的方式表达他们的思想。掌握了数学“语言”基本上可以读懂所有的数学著作,但是读懂了柏拉图并不意味着可以读懂亚里士多德。不恰当地说,哲学家们试图通过“说”去说“不可说”的东西。既然“不可说”,“说”与“说”之间往往方式不同而且很难判断谁更有效。

  在某种意义上说,哲学自身就具有比较的性质。西方哲学是不同文化以及不同的哲学形态融合的结果,至少可以概况性地归结为“希腊——拉丁——日耳曼”文明融汇的产物。同一时代的哲学也是如此:英美哲学与大陆哲学相互之间同样存在着相互理解的难题。其实,就中国哲学而言也存在着这方面的问题。佛教自公元前后传入中国,先秦与汉唐之后的中国哲学亦具有了比较的性质。所以,比较哲学不仅发生在中西哲学比较研究领域,同样也发生在西方哲学和中国哲学自身之中。如果我们坚持哲学是一门像数学一样的规范学科,恐怕哲学就是不可能的了。然而,不同的哲学毕竟被称之为“哲学”,如果没有任何共同性,如果没有可比性,比较哲学就是不可能的。就此而论,我们或许可以引入维特根斯坦的反本质主义立场,视不同的哲学形态为“家族相似”的关系,将哲学看作是一个“家族”,以其“相似性”建立一种“元哲学”的观念,即以哲学的问题、对象、基本概念、方法……等形成“元哲学”的方法论。这并不是说有“一种”哲学,而是对所有的哲学形态作“元”的分析,或者说,以比较哲学充当“元哲学”的地位。在此我们只是把“元哲学”的问题提出来,尚须深入讨论。简言之,所谓“元哲学”并不是要在不同的哲学形态之上再建立一个“普遍哲学”,在不同的语言之上建立一套普遍语言,也不是致力于在不同的哲学形态之间寻求“同一性”,当然也不是企图消解各自的文化背景而谋求所谓准确的理解,而是建立一种“宽容”的态度,营造一种可供比较的环境。

  

  在某种意义上说,“哲学比较”是一种方法,正如“比较”是一种方法一样,而“比较哲学”则是一种“哲学”。“哲学比较”通常是描述性的:我们可以在不同的东西之间作比较,明确同一与差别是任何一门学科甚至任何一种叙述方式的基本前提。相对于当代中国的哲学,比较研究已经融汇在哲学研究之中了,因为就这一学科而论,中国的哲学从一开始就是在以西方哲学为主要参照系的基础上形成发展的。不过就此而论,如果局限于哲学比较,只是简单地指出中西哲学的同一与差别,不过是经验性的归纳和描述。

  比较哲学与哲学比较不同,其出发点在于,我们共同拥有一个世界――地球村。哲学根源于我们的“生活世界”,“生活世界”是一个意义的世界。“生活世界”的意义是多元的,不存在唯一标准化的世界意义。虽然最初由于文明的形成和发展具有地域性,相对而言比较封闭,看起来西方世界有西方的意义,东方世界有东方的意义。但是实际上“西方世界”并没有统一的意义,正如“东方世界”没有统一的意义一样。在全球化时代,多元的意义是共存和重叠的。为此我们提倡一种“视角主义”或“透视主义”:即放弃有一个超越于所有的解释和理解之上的客观世界,不同的哲学对同一个世界有不同的解释那样的传统观念,我们的世界乃是由不同的意义重叠交汇形成的。不存在超越于不同的生活世界之上的“共同的世界”,所谓“共同的世界”不过是不同的生活世界“重叠”而形成的。套用后现代的说法,没有“所指”,只存在着不同的“能指”。

  因此,比较哲学不能仅仅停留在比较研究的层面,需要“还原”到“源始境域”――生活世界。因为使不同的哲学形态之所以不同的东西隐藏在不同意义的生活世界之中。这是一个文化的、历史的、语言的、社会的、个人的……生活世界。生活世界的不同意义决定了哲学形态的区别,反过来不同的哲学形态又赋予了生活世界不同的意义。所以,比较哲学不承认有一种标准化的哲学(例如西方哲学或东方哲学),其他哲学不过是这一标准化的哲学的不同表现形式。如果有一种哲学那只能是“元哲学”,即对所有不同的哲学所进行的比较哲学研究。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引入“比较视角”(comparative perspective)与“比较视域”(comparative horizon)这两个概念。

  

  二、“比较视角”与“比较视域”

  

  “比较视角”这个概念借助于比较文学,在比较文学中一般译作“比较视域”。[1]为了与“comparative horizon”中的horizon区别,我把perspective译作“视角”。其间的区别在于,perspective突出的是某个观察者或者主体的角度,而horizon则突出的是多角度多层次的“视野”、“视域”或“境域”。

  “比较视角”当然不局限于比较文学,在西方许多研究中使用了“比较视角”的方法。perspective有透视法、透视图、远景、视野、视角、观点、看法、观察、展望、眼力等含义,基本含义是“透视”。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使用了透视法,即把几何透视运用到绘画艺术表现之中,也称为“焦点透视法”。人们曾经认为中国绘画没有透视法,这种看法后来得到了纠正。中国绘画也有透视法,不过是一种“散点透视法”。所谓焦点透视法严守一个特定的视点去表现景物,而散点透视法不拘泥于一个视角,它是多视点的,在表现景物时,它可以将焦点透视表现的近大远小的景物,用多视点处理成平列的同等大小的景物。散点透视法被认为是传统中国画的一大优点,可以表现无限丰富的景象,给画家带来了空间处理上的极大自由度。我们不纠缠关于中西绘画透视法的问题,主要借用“透视”或“视角”的概念来说明比较哲学的问题。

  在比较文学中,“比较视角”是比较文学研究主体在两种文学关系之间或文学与其他相关学科关系之间的内在透视,这种透视是跨越两种及两种以上民族文化知识的内在汇通,也是跨越文学与其他相关学科知识的内在汇通。[2]比较文学所说的“比较视角”强调的是比较文学以跨民族、跨语言、跨文化、跨学科为基点。[3]显然,比较哲学也具有这方面的特点。本文在比较哲学中引入“比较视角”概念的目的是为了说明:首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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