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G.H.冯赖特:维特根斯坦和传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00 次 更新时间:2008-11-19 22:5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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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G.H.冯•赖特  

  

  〔芬〕G.H.冯•赖特 著 陈波 译?

  

  一

  

  维特根斯坦在奥地利-维也纳传统中长大,并坚定地植根于这一传统之中。任何理解他的人格的尝试都必须设法把他置于这一背景中加以考察。但维特根斯坦作为哲学家的工作,几乎完全是在他并不分享其文化传统、并且对他本人是非常不相宜的环境中完成的。?

  

  所以有人指出,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特别是《哲学研究》一书中的哲学,在传统中简直没有任何根基。我认为,如果我们在下述意义上理解这种说法,它就是正确的,即维特根斯坦并不属于哲学中的任何特定的运动、趋向或学派。但是,如果我们把它理解为维特根斯坦的思想与伟大的欧洲传统没有任何关系,因而可以脱离这个传统而对之作出理解和评价,则它显然是错误的。这里我把维特根斯坦与传统的关系理解为反传统主义,也就是说,他不停且不屈不挠地与这样一些思维模式和思考方式作斗争,至少从文艺复兴后期和巴罗克时期以来,这些模式和方式已成为西方科学和哲学的特征。简单化的、但我认为富于启发性的做法是,人们把这种背景等同于笛卡儿式的。在哲学上维特根斯坦是笛卡儿的伟大对手——大约在相同的意义上,笛卡儿本人也可以看作是亚里士多德的伟大对手。

  

  维特根斯坦在与笛卡儿斗争,这种说法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其理由是下述事实:就我能够觉察的而言,在维特根斯坦已发表或未发表的著述中,没有一处提到过这位伟大的法国人的名字。难道他当时没有意识到他在与什么作斗争吗?他当然意识到了。但是,他反对笛卡儿遗产的战斗与其说是批判某些特殊的学说,不如说是在反对哲学中的某个思潮,某种思想氛围,对于这种思潮或氛围的形成,没有哪个哲学家比笛卡儿作出了更有影响的贡献。

  

  维特根斯坦是否认为自己的成就奠定了哲学中的一种新传统?维特根斯坦没有在任何地方以较长的篇幅论及他自己在哲学学科的历史地图上的位置。但在摩尔后来写有关维特根斯坦30年代早期在剑桥讲演的一篇论文中,有一段显示出维特根斯坦对自己在历史上的位置有所意识。 G.E.摩尔:《维特根斯坦1930—1933年讲演录》(Wittgenstein′s Lectures in 1930-1933,?Mind?,LXIII,1954,第1-15页和289-315页;LXIV,1955,第1-27页)。摩尔报道说,维特根斯坦谈论了做哲学的一种新方式,(哲学)发展中的一个“转折点”,它足以与伽利略在物理学中所造成的变革或由于抛弃炼金术在化学中所导致的结果相比拟。至于在这个转折点之后哲学如何发展,则没有给出任何暗示,但维特根斯坦把这个转折点本身看作是在与那种他有时称之为“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决裂。

  

  当从历史角度来看时,我怀疑维特根斯坦后来是否会持有关于他的位置的这种看法。不幸的是,他究竟在摩尔出席的那些讲演中实际上说了些什么,我们没有逐字逐句的报道。摩尔的记述与这样一些年代相关,现在通常将其区分为维特根斯坦思想发展的“中期”。在此期间,与其后期更孤独的岁月相比,他更多地投身于在奥地利和英格兰地域内哲学方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中。在很大程度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归因于《逻辑哲学论》的影响。但在这段时间内,在他的思想中也发生了朝新方向背离《逻辑哲学论》的“革命”,其结果就是《哲学研究》。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把这看作是哲学中一个新传统的降生。?

  

  二

  

  我这里并不对维特根斯坦的奥地利背景作任何特殊的评论。有关维特根斯坦的论著长期以来一直缺乏这样的评论,以致于一位意大利作者指责盎格鲁-美利坚文化圈(维特根斯坦的影响长期以来主要局限于此)的评论家们描述了一幅“维特根斯坦骷髅”。这里不应把“骷髅 ”理解为无教养的,而应理解为与其哲学中的文化传统相分离的。自那时以来,关于维特根斯坦的背景的图象被下面这些人放大并加以完成:首先是由詹尼克和图尔明在其合著的《维特根斯坦的维也纳》一书中,然后是由维特根斯坦传记作家麦金尼斯和芒克,由感觉敏锐的匈牙利思想史专家C.尼瑞以及其他人。

  

  我本人写作了论述维特根斯坦与其时代的关系的论文,R.哈勒和其他人已注意到他对于西方文明的以及在一般地思考历史时所表现出的施本格勒式的态度。与他的奥地利遗传一样,维特根斯坦的这些侧面也许属于他的人格而不是他的哲学,但是我也认为,为维特根斯坦哲学所特有的反传统主义,特别是在《逻辑哲学论》之后的反传统主义,与他的文化悲观主义和关于“这个时代的黑暗”观两者之间有意义重大的关联。?

  

  三

  

  在《逻辑哲学论》的序言中,维特根斯坦指出,他不打算判定在多大程度上他的努力与其他哲学家的努力相一致。但书中有不少地方使人想起维特根斯坦早年阅读过叔本华、赫兹、也许还有康德;有些地方一带而过地提到过毛特纳,并宣称对后者的语言批判有同感。维特根斯坦曾提到,对他思想的激发“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弗雷格的“那部伟大著作”以及他的朋友B.罗素的著述。

  

  弗雷格和罗素对逻辑及其哲学重要性的关注,是维特根斯坦进入哲学的门槛。但这并不意味着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继续了他们的工作。他并没有加盟数学哲学中的逻辑主义流派,他在当时和后来都批评数学需要纯逻辑基础的观念。他也不承认罗素的类型论是对付悖论的手段。他是否赞成、在何种程度上赞成弗雷格?罗素所理想的“遵守逻辑语法规则的”语言是有争议的。但他确信罗素已经证明一个命题的语法形式不必反映它的正确的逻辑形式。

  

  正像把《逻辑哲学论》与逻辑和数学哲学中某个特定的传统相关联是错误的一样,把它与本世纪哲学中的逻辑实证主义和后来的分析运动密切关联也是错误的。不过,这种关联很快风靡一时,并且仍然延宕了数十年。但作出此种关联是对于《逻辑哲学论》目的的误解,并且没有看到这本书的原创性。也许人们通过指出下述一点就能够洞悉这种关联:如同弗雷格和罗素曾经是早期维特根斯坦的主要灵感源泉一样,《逻辑哲学论》以同样的方式触发了逻辑实证主义的热忱,但此书对他们来说仍然是一部陌生的且只得到很少理解的著作。

  

  《逻辑哲学论》和逻辑实证主义之间的陌生实际上是双方的。实证主义者承认该书对他们发生了巨大的影响,但他们却很少注意在该书中实际上说了些什么。我要说,除开拉姆塞的早期评论,在维特根斯坦生前不存在对《逻辑哲学论》的任何严肃认真的研究。只是在50年代,当读书界能够得到维特根斯坦的后期著作时,《逻辑哲学论》才被“重新发现”,并且才开始对该书作研究。自那时直到现在,关于《逻辑哲学论》的学术研究持续得到繁荣 。?

  

  四?

  

  下述现象的出现纯属巧合:随着对《逻辑哲学论》兴趣的复苏,在语言学和语言哲学中平行地出现了一些发展,可以说这些发展赋予维特根斯坦的早期工作以新的现实性。就其起源来说,这些发展是与乔姆斯基的名字、生成语法以及心理语言学等学科连在一起的。?

  

  乔姆斯基认为,他的语言探索继承了一个他称之为“笛卡儿语言学”的早期传统,这里再一次提到了我急于把维特根斯坦首先与之对比的那个哲学家的名字。也许在这两位哲学家之间除了区别之外还存在着相似性?什么是乔姆斯基观点中的“笛卡儿因素”?这就是他关于天生的或先验的认知结构的假定,后者被用来说明儿童的语言能力的发展。为了学会按通常的方式说话,必须假定儿童已经具有一种天生的精神语言,他在随后所学习的自然语言中重新认识它的语法结构,并且在这种重认已经发生之后,儿童能够用它去生成他自己关于该语言的新句子。J.福多已经把这种天生的语言叫做精神语言(mentalese)或“思想语言”。

  

  罗素曾要求维特根斯坦对《逻辑哲学论》中他难以理解的一些观念作出解释,维特根斯坦在给他的一封信中写道,思想——他亦称为有意义(Sinnvoll)的语句(《逻辑哲学论》4.),是由精神单元组成的,后者在思想中的排列,投射性地描画了可能的事态。可以把维特根斯坦的这一观念(它在该书中并未明显地出现)视为对后来的心理语言学的提前预告。?

  

  思想的结构是深层结构,自然语言的句子展示其表层结构。深层结构是隐藏在底部的意义的构成要素,且经常地被表层结构严重扭曲。可以说,深层结构确保了语言的可能性。?

  

  关于语言和意义的这些观念确实是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的观点的明显特征。关于《逻辑哲学论》和当代心理语言学以及意义理论之间的关系,参看R.M.麦克多诺:《〈逻辑哲学论〉的论证》(?The Argument of the Tractatus?,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86),第172-183页。以致于人们受到诱使把它们叫作那整部书的“基本思想”。

  

  请与《逻辑哲学论》4.0312中维特根斯坦关于那部书的“基本思想”(Grundgedanke)的说法相对照。我的评论不应该视为是论战性的。在可以正确地把它们比作“笛卡儿语言学”的意义上,人们也可以因此说《逻辑哲学论》是 笛卡儿传统中的一部著作,尽管作者本人并没有承认甚至意识到这一点。维特根斯坦后来抛弃了他的“双层意义观”(如我建议称谓的)以及《逻辑哲学论》中的相应学说,从而在他早期思想中卸掉了笛卡儿的重负。这些观察也有助于弄清楚某些更有争议的问题,如《逻辑哲学论》时期的维特根斯坦是如何与《哲学研究》时期的维特根斯坦相关联的。?

  

  五

  

  在《哲学研究》中,作者承认所受到的惟一启发来自于与拉姆塞和斯拉法的谈话。在该书前言中还不太明确地提到了N.巴奇廷,一位俄罗斯血统的语文学家,他似乎帮助维特根斯坦把他新的思维方式与其旧的方式加以并置与对照。?

  

  拉姆塞对逻辑和哲学的贡献在近些年来理所当然地已成为研究和重新评价的课题。拉姆塞是不是某些观念的原创者(这些观念于20年代后期在维特根斯坦的著述中得到明确表达),这一点是可以争论的。启发有可能是相互的。在维特根斯坦看来,谈话中由拉姆塞所建议的一想法可能是新颖的和富有挑战性的,这反过来又刺激拉姆塞去进一步发展它。不过,这两个人的理智趋向是很不相同的。这反映在《杂论集》中那句著名的评论上,维特根斯坦称拉姆塞是“资产阶级思想家”,意思是指拉姆塞更感兴趣的是阐明现存结构的基础,而不是反思替代它们的各种选择方案。?

  

  我认为,斯拉法的影响具有不同性质。斯拉法具有一种罕见的、摧毁性的敏锐批评力。我记得,当有一次把他介绍给坐在三一学院高桌子旁边的一位来访的经济学家时,提到他是“一位总是在否定的精灵”。关于那布勒斯人表示轻蔑的手势的故事是众所周知的。该手势起到了一个句子的作用,但是这个句子却没有可分析的形式或结构。维特根斯坦告诉我,斯拉法对他所起的作用就像一位园丁,他把一棵树几乎剪得光秃秃的,以便新的绿叶可以再次生长出来。一年以前,我偶尔在斯拉法的论文中发现一些简要和零碎的笔记,它们表明,斯拉法对维特根斯坦的后期思想也持批评态度。这里提到的这些笔记论及哲学的本质。

  

  六?

  

  笛卡儿赢得了“近代哲学之父”的名声,在这一点上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起作用的是他鲜明地区分了心与身,实在的物质方面和精神方面、物理方面和心理方面。笛卡儿确实不是第一个作出这种区分的人。他的立场坚定地植根于中世纪的传统中,而后者最终的祖先是柏拉图。笛卡儿的创新在于,他在一种新的理解背景中(这也是由他所极力促成的)质疑了对自然现象的心-身区分。由此他在哲学中创造了一种新的问题情景,这种情景此前并不存在,但自此以后直至今日仍在折磨着西方思维着的大脑。

  

  身体和心灵是如何相互关联的?心身因果地相互作用的观念,是与一些众所周知的困难相联系的,这些困难则是根据物理世界秩序的因果封闭性去解释世界时产生的。替代相互作用论的似乎是还原论,后者属于唯心主义或唯物主义或中立一元论的类型。它们全都属于笛卡儿的框架,却没有一个似乎是令人满意的。?

  

  当然一直有突破或背离笛卡儿传统的尝试。我将指出,它们开始于18世纪的维柯和19世纪的尼采——在我们的世纪则由胡塞尔、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加以继续。但是这场“巨人之战”并没有结束,西方哲学对于它的笛卡儿传统仍没有公认的说明。情形几乎恰好相反。在近几十年中,我们不仅见证了对于笛卡儿哲学的兴趣复苏,而且是对于笛卡儿一般思想的兴趣引人注目的(人们会倾向于说是令人惊讶的)复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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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哲学》200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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