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勇:刘翔的退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98 次 更新时间:2008-08-23 19: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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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勇 (进入专栏)  

  

  2008年8月18日在万众瞩目的110米跨栏比赛时,刘翔因伤痛退出比赛,国人震惊,愕然,沮丧。在马上举行记者会上,刘翔的教练痛哭失声地加以说解释。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在第一时间向刘翔发出慰问,据说中宣部还下达指令,说不准在媒体(网络)进行刘翔退赛原因的讨论。很明显,刘翔的退赛已经不是他个人的事,也不是体育赛事,而成了一件政治事件。这是奥运政治化的必然——刘翔退赛则成了政治中的政治。

  从人性和体育角度,运动员在赛前赛中赛后退出,这是很正常的事,对刘翔在赛中的退出,我们应以充分的理解。但是此时此刻刘翔在人们心目中成了神,他参加的赛项最体现了国家形象,刘翔就是国家形象,他应该为观众为中国摘下这块金牌,因为在各种媒体上,刘翔竞技状态极佳,此块金牌属囊中之物,非刘翔——中国莫属。就像我们曾经遭逢的,一些政治人物和普通人物在很短时间内由人而神,狂热的观众已把“宝”押在他们身上,仿佛他们才握有进入最高殿堂的钥匙,投注以最好甚至全部的希望。

  但是意外又一次发生了。在刘翔,他尚未正式比赛就退了场。举国为之扼腕吁唏,但我相信,有不少观众认为受到了欺骗戏弄。实际上在网络发达的今天,许多人发出了质疑。中国人经常处在这类迷狂之中,活在一厢情愿的想像中,当冷峻的事实(现实)突然暴露在面前,就失态了,无所依持,气急败坏。这当然是以先前的狂热为铺垫的。这样的事还算少么?刘翔退赛不过是以体育的方式让国人的心理从高峰坠落低谷。这说明国人心态与现代强国不相称,依然处在一种旧习相沿的非正常状态。

  这样一种非正常状态是各种力量的合成,当然也包括刘翔自觉不自觉的参与。拿李宁的话就是,刘翔违背了中国情境,不知道“见好就收”,结果自己越来越被动,不但在身体而且在名誉上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应该说,对身体状况最了解的莫过于刘翔自己。他的伤不轻,但他精神高昂,认为这样的伤势不能阻挡他,而且他相信(有几个医生诊治)在这次奥运会自己是能参赛的。而且在许多场合他以一个必胜者形象出现,给其竞争对手形成压力,这属于体育政治,也是正常的。如果说,他体育成名之前和之初,他的“精神高昂”主要来自自己的定力,扩大一点说,来自体育本身的激励与推动,来自对竞赛对手及环境的分析,就是说,他这种“精神高昂”来自体育政治的合力。那么,随着中国主办这次奥运会日期的日益临近,体育赛事也就与国家形象挂起钩来,成了中国改革开放巨大成功、国力极大增强、“风景这边独好”(几十年我们都喜欢用这句来炫耀)的最有看点(观赏性)的“信物”。它必须依托于具体的体育英雄,110米跨栏世界纪录的刷新者刘翔以其骄人的业绩(获得国际认可),以其讨人喜欢的脸(纯真善良顺眉)和姿态,就成了国家形象的代表了。这暗藏着意识形态的挑选与造势。如是,体育政治就被吸纳或转变成社会政治。官方通过主流媒体普及开来,精明的企业顺势而上请刘翔做形象代理(包含着领会官方的意图),这里,刘翔更多地体现为一个代码一个象征,与肉身的刘翔的联系并不大。权势与金钱的合谋形成了,沿着各自的利益最大化狂奔。

  在自身利益上,主流媒体的报纸电视与相关企业均能获得巨大的经济效益,达成了高度的默契,几乎是零风险。所以他们对刘翔成功的希望,在骨子里其实包含着经济效益的反复掂量,但打出的是“国家形象”“国家名誉”牌。此类戏每天都在热热闹闹上演。说穿了,在我们国家的语境就是政治语境,它由经济实体支撑,国家注重的是政治名誉,于是给具体运作的人和集团创造了获利的巨大空间。它不可能全民获利。刘翔当然是一个丰厚的获利者。

  如此情境恰恰给刘翔形成了巨大的压力,他的压力由身体政治、体育政治和社会政治构成。这三者融为一体,对他发生作用。他像穿上了超重的红舞鞋,能停下来么?

  这“红舞鞋”既是刘翔身体的一部分,又是对他的一种强加物。就是说,此时的刘翔已不属于自己,说漂亮一点是属于国家和社会,说实在一点是属于媒体和企业——强势集团,他知道自己有内伤,但必须如期到指定的时间指定的地点亮相,而且要以高昂的姿态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我写完此文后得知,在赛前刘翔的伤病是中国代表团团部的“高度机密”,相关人员曾劝他退出比赛,这就更印证了我的判断。)

  这“高昂的姿态”与其说是外界的期许,不如说是刘翔的自动选择。因为刘翔不是神而是人,他需要名誉和金钱,他已经知道名誉越大获得的金钱就越可观,丰厚的广告收入就是捷径。而且他一定能感悟到,他作为一名破世界纪录的运动员所得到的名誉金钱,远不如他作为国家形象——政治利益的代码来得快,来得轰轰烈烈(他家所在的社区群众喜滋滋乘火车到北京为他当啦啦队就是最好的证明)。越是这样,他也就越要撑出一副强者胜者的面孔。换言之他必须尽力掩饰身体的伤痛,以一个社会所期许的模样出现,坚持到最后。体育及赛事特别注重真相与实力,真正的实力是真相的重要组成。在不该露真相的时刻显露真相,这似乎于刘翔过于残酷,但它是符合辩证法的必然。所以,举一反三,此类事例每天在我们身边出现,比如某某风光一时的政治人物经济人物突然出事(下台或失踪等),作为大众的我们总是震惊,甚至惊惶失措,百思而不得其解,因为此前这些人同样被视为国家形象(被政治化了),对其报道全是正面的、褒扬的(连身体状况也属高级别的机密),其实就是造神。刘翔退赛也是这类个案之一。

  我们可以揣度他从外地的家到北京奥运赛场的心理历程。他有内伤,但他情绪已调动起来了,觉得完全能够应付这场比赛,他好的愿望与他身体不适的现实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他的脚刹那间疼痛,他一定怀疑过自己能否胜任这次比赛,他更有可能心里想过:不去比赛算了。这样的想法对一个运动员是很正常的。可是,他心里冒出这样念头的同时,肯定考虑政治经济(所担负的广告责任和社会关注)的得失,这样的后果太严重了。于是他一再拖延,希望奇迹产生(脚突然不疼了)。体育比赛不是“纸上作业”, 运动员完全以真实的生命形态出现,在世界性的比赛规则和标准面前,来不得半点虚假,在巨大压力面前,他终于只能以生命的一搏——退赛正是他生命一搏的体现。这是他无奈之中的最佳选择。但我从中感受到了其中的的悲凉——一个优秀体育运动员在中国语境中由辉煌的顶点突然坠落谷底,以及由此激起的国人心灵狂澜的喷泄。

  体育就是体育,在许多情况下体育就是政治,甚至成了超级政治。刘翔退赛就显示了超级政治过程中的“虚与实”,因此,刘翔如此退赛应视为当代中国由表及里的一个象征。

  

  2008/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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