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天荣:刻骨铭心的往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146 次 更新时间:2008-04-30 16:4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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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天荣  

  

  我和林昭分别已经半个世纪,50年前的往事我几乎全忘了,心的深处,只留下了某些刻骨铭心的回忆。

  记得有一次北大放映苏联电影“斯维德诺夫”,其中有一句我特别欣赏的台词:“为了纪念你,我们要在自己身上培养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以求战胜一切。”今天,我正好把这句台词用在林昭身上。她去彼岸已经整40年,我却仍然在此岸拚搏,就是靠这个“战胜一切”的求生欲望来支撑。

  还有一次林昭和我一起在校外看一个国产电影,电影的名字已经忘了,只记得其中有一个镜头:一辆囚车推着一个犯人去菜市口,围观的群众向他扔脏东西。林昭极为反感地哀叹:“这就是我们的民族劣根性,只会在没有反抗的人身上表现自己的勇气,表现自己‘疾恶如仇’。更糟糕的是,如果你不跟着别人虐待那个犯人,人们就会说你与坏人同流合污。”过了一会,她又继续说:“他们统治这个国家,就是处处把我们这个民族的阴暗面推向极致。你看,只要‘运动’一来,指定了某人为斗争对象,这个人的处境就和那个被推向菜市口的犯人一样,其他的人的‘检举揭发’就像向犯人扔脏东西,谁要是表现出一点同情,哪怕是呼口号时手举的不够高,就立刻成为下一个斗争对象。在这种形势下,主持会议的人想要什么样的材料,‘群众’就立刻绰绰有余地揭发出什么样的材料。如此得心应手的执政手段,你说他们怎能不反反复复地用,你说我们这里怎能不是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

  有一次我问林昭:“如果要你来治理这个国家,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她毫不犹豫地说:“永远禁止开‘斗争会’”!

  半个世纪过去了,可以告慰林昭的是:她深恶痛绝的“斗争会”不见了,虽然还有太多“依然如故”。

  记得有一次我对林昭谈到苏联小说《士敏土》时,说到自己的困惑:“十月革命到底创建了一个什么样的新社会,是格利那样的劳动者的家园呢,还是巴丁那样的匪帮们的黑窝?”林昭对这一问题早就胸有成竹,她是从女性的直觉得出结论的。例如有一次她说:

  “我去过一个小工厂,只有二十几个人,大半是女工。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高潮时,工人们兴高采烈地迎接‘公私合营’,可合营以后,第一个变化就是管理层从两个人变成了七个人,这些人整天开会却很少关心生产。女工们的工作时间不断增加,工资却反而下降了。更糟糕的是,女工们的家里常有这样那样的困难,有时需要临时请假什么的。以前为了解决这种问题,只要活干的好,老板是好说话的,现在干活好坏没有人重视,问题能不能解决取决于能不能‘体会领导意图’。时间长了,女工们越来越依附领导的‘长官意志’,越来越失去了人的尊严。这样的例子到处都有,从这些例子可以看出:十月革命产生的苏联,肯定是‘巴丁’们的黑窝,而不是‘格利’们的家园。1949年建立的新中国更是如此。”

  对于同一个问题,我较晚才通过理论分析得出如下结论:

  “在1917年的俄国,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远没有成为生产力的桎梏,因此十月革命根本就不是无产阶级革命。如果十月革命的结局是布尔什维克失败,沙皇在俄国复辟,或者某一共和主义的独裁者篡夺了胜利果实,则俄国将出现一个‘皇权专制主义’的政权。这些反革命被布尔什维克镇压了之后,复辟‘皇权专制主义’就成了他们的遗嘱。由于在当时俄国,社会主义的生产关系生存的物质条件尚未成熟,布尔什维克在夺取了政权之后,就不得不违反自己的意志执行这一遗嘱,在俄国复辟帝制,诚然,布尔什维克所建立的帝制是一种变了形的帝制,一种以人民群众的名义进行统治的帝制。一般地说,十月革命的历史教训是:如果在新的生产关系生存的物质条件尚未成熟时,革命领袖和革命政党就已经夺取了政权,那么,不论他们是多么坚定的革命者,一旦执政,就不得不违反自己的意志充当了被他们镇压的反革命的遗嘱执行人。”

  林昭听了感到意外,她问我:

  “你是不是认为自己在马克思的学说中有了新发现?”

  “不!对马克思的学说我只知道一点皮毛,但我认为,我对物理学有新发现。”

  我以为林昭会嘲笑我,但她没有。过了几天,她突然问我:“能给我这个外行人说说你的物理学上的新发现吗?”

  “能!我正想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倾诉呢?”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对物理学可是一无所知!”

  “要的就是对物理学一无所知的人,一个人一旦有了一点物理学的知识,就有了这种知识带来的偏见,而有了这种偏见,我的话他就一句也听不进了。”

  “是吗?那你说说看!”

  “商人们赶着骆驼在沙漠里走路时,只要大方向定了,就跟着骆驼走,骆驼会选择一条特殊的路线,这条路线和其他路线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很久以后,人们才终于弄清楚,原来骆驼选择的路线是重力最小的路线。

  “……”

  “动物的感官往往比人灵敏,鹰比人看得远,狗的鼻子比人灵,蝙蝠能听到人听不到的声音,骆驼就更奇妙了,它能辨别身处不同的位置时背上所负的重量的细微的区别。”

  “你是说骆驼选择的路线是使它感到背上所负的重量最轻的路线,是吗?”

  “对!我说我正想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倾诉,除了因为你对物理学一无所知以外,还因为你总能即时领悟问题的关键!”

  “还是先说说你的骆驼吧!”

  “骆驼感到背上所负的重量轻,就是因为它所在的位置的重力加速度小一些,你知道‘重力加速度’吗?”

  “知道。”

  “还有,你听说过在高山上,‘重力加速度’比山下要小一些吗?”

  “听说过。”

  “因此,在地面附近,‘重力加速度’随着空间位置的改变而改变,对吗?”

  “对!”

  “为了表现这种改变,我们只要测量出地面附近的每一个位置的‘重力加速度’就够了,对吗?”

  “对!”

  “在数学上,如果为每一个‘位置’给出某一确定的数量,我们就说有一个‘数量场’,场合的‘场’,场所的‘场’,场地的‘场’……”

  “行了,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场’了。”

  “这个‘场’字实在很重要啊!”

  “不就是指为每一个‘位置’给出某一确定的数量吗?”

  “对,在这种意义下,‘场’是指一个‘函数’,而且是一个‘位置的函数’。但这只是数学家们的看法,在物理学家们看来,就不仅如此。”

  “他们怎么看?”

  “我曾对你说起过希腊哲学家德谟克里特,记得吗?”

  “记得,你说他是最早的原子论者。”

  “他说过,世界上除了原子与虚空以外,什么也没有,记得吗?”

  “记得。”

  “他说的‘虚空’,似乎也不是一无所有,有时他说原子是坚实的东西,而‘虚空’则是稀薄的东西。在这种意义下,物理学上的‘场’就像德谟克里特的‘虚空’。”

  “你是说物理学上的‘场’就是某种原子之间的‘稀薄的东西’,是吗?。”

  “可以说‘场’是某种‘稀薄的东西’,但说它是‘原子之间’的东西就不确切了。物理学把德谟克里特的“原子与虚空”的对立改成如下说法:世界上除了‘实物’与‘场’以外,什么也没有。在这里,‘实物’的‘实’是 ‘果实’的‘实’,‘实在’的‘实’。”

  “‘实事求是’的‘实’!‘有名无实’的‘实’!”

  “对!太阳,地球,石头,原子,电子……等等,都是‘实物’;而刚才说的在地面附近,每一个‘位置’有一个‘重力加速度’,则是一种特殊的‘场’,叫‘重力场’。”

  “我听说过‘重力场’。”

  “‘重力场’是‘引力场’的特殊情形。‘引力’就是牛顿称为‘万有引力’的一种力,太阳,地球,石头,原子,电子……等等都有引力,确切地说,都有‘引力场’,‘重力场’就是地面附近的‘引力场’。”

  “我也听说过‘引力场’。”

  “在地面附近,除了‘高度’以外,我们还用什么来表示一个位置呢?”

  “用经度和纬度。”

  “对,对于地面附近来说,‘经度’、‘纬度’和‘高度’确定一个‘位置坐标’,但这是以地球为‘参照系’的‘位置坐标’。”

  “你说过,这是‘相对坐标’。”

  “对!如果以太阳为参照系,我们会看到一幅怎样的图景呢?”

  “我们会看到一幅‘动态的图景’:‘重力场’伴随着地球绕太阳运行;或者说,地球携带着自己的‘重力场’绕太阳运行。对吗?”

  “好极了,和你说话真省力。”

  “你不是多次说到类似的图景吗?最近的一次是阐述关于‘绝对与相对的相互依存’。”

  “可惜的是,除了你以外,我再也没有第二个知音。”

  “不至于吧,这里似乎没有什么高深的学问。”

  “问题就在这里,费尔巴哈曾说,在这个充满了荒谬的妄想与卑鄙的成见的时代,我的哲学正由于它简单而不能被人们理解。现在我的处境和那时费尔巴哈相似,我的物理学也是由于它简单而不能被人们接受。”

  “你说人们不接受地球携带着‘重力场’绕太阳运行吗?”

  “差不多!人们不接受的是:电子携带着自己的‘电磁场’绕原子核运行。”

  “这又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

  “因为物理学家们不愿意接受一个一目了然的事实:电子有一个自己的‘固有电磁场’,有一个像影子一样伴随它的电磁场,这就使他们误入迷途。”

  “是吗?就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物理学中最令人困惑的现象是所谓‘量子现象’,例如,一向被人们看作是一种‘波’的光在某些实验中显得像‘粒子’,而一向被人们看作是一种‘粒子’的电子在某些实验中显得像一种‘波’。但是,只要考虑到电子有一个固有电磁场,这一切现象就都显得极为简单而自然了。”

  “为什么物理学家们不愿意接受电子有一个自己的‘电磁场’这一事实呢?”

  “说来话长!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定律以后,库仑也在静电学发现了一个类似的定律,叫‘库仑定律’。它在形式上与万有引力定律极为相似,说的是电荷之间的作用力也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只不过在万有引力定律中,两个物体之间的作用力决定于它们的‘质量’,而在库仑定律中,两个电荷之间的作用力决定于它们的‘电量’。在万有引力定律之后,引力理论一直停滞不前。而在库仑定律之后,电磁理论却飞速发展起来。法拉第和麦克斯韦把电学、磁学、光学以及关于热辐射的理论都统一到他们的‘电磁场论’之中。在这以后,有一个荷兰人叫洛伦兹,把‘电磁场论’与‘原子论’两大巨流汇合起来,建立了‘电子论’。这个洛伦兹是物理学王国中的凯撒,而他建立的‘电子论’则是物理学的顶峰,在那以后,物理学就误入迷途了。”

  “这是你个人的看法吧!”

  “我想,也是未来物理学家们的看法。”

  “‘未来’是什么时候?”

  “遥远的、遥远的将来。”

  “你真是生不逢时!”

  “我是天边的一颗清冷的孤星,无意与处于中天的灿烂的群星争辉。”

  “算了,还是说说你的物理学王国中的‘凯撒’吧。”

  “我们全都熟悉永久磁铁的行为:它能吸住铁钉等小物体,又能吸附在铁门等较大的物体上。虽然这两种吸引是一回事,但磁铁在这两种情形下所处的地位不同:当它吸引铁钉时,它是主动的一方,就称它‘甲方’吧;当它被铁门吸引时,它却是被动的一方,是‘乙方’。电磁学的起步,就是把库仑定律所涉及的两个电荷分成甲乙两方,作为甲方的电荷激发一个静电场,作为乙方的电荷则在该电磁场中受力。这种划分伴随着电磁学的整个发展进程。现在,电磁学的基本方程有两组,一组是麦克斯韦方程,描写甲方的行为;另一组是洛伦兹力方程,描写乙方的行为,整个电磁学都可以从这两组方程演绎出来。”

  “慢点,我记不住一个又一个的专业名词,就记住了甲方与乙方!”

  “这就够了!这种甲方与乙方的划分成了电磁学的一个框框,电磁学的许多问题都可以在这个框框之内解决,但这个框框也妨碍了电磁学的进一步发展。例如,对于电子所激发‘固有电磁场’来说,这一框框就碍事了。电子激发固有电磁场,它是甲方,但电子也在这个固有电磁场中受力,因此它也是乙方。总之,只要考虑到电子的固有电磁场,电子就既是甲方也是乙方,只要我们认识到这一点,所谓‘量子现象’中的一切困难就会立刻迎刃而解!”

  “怎么迎刃而解,你举一个例子!”

  “首先,电子有电荷,电子的运动,内部运动与整体运动,就形成电流。于是一束电子就形成在空间连续分布的电荷与电流,这种电荷与电流作为甲方,按照麦克斯韦方程激发一个电磁场,它是电子束的固有电磁场;另一方面,根据洛伦兹力方程可以得出结论:电子束的电荷与电流作为乙方,会满足一个类似‘欧姆定律’那样的方程。既然电子束既是甲方又是乙方,这两个方程都成立,这就得出了一个最原始的量子力学方程——克莱因-戈登方程。”

  “太专业,我不懂!”

  “那就说一点更具体的,有一种电子束叫‘单色电子束’,其中的每一个电子都以同样的速度、沿同样的方向做等速直线运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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